22.暗海
作品:《白鲸之歌》 天空翻滚着云浪,乌蓝的云层不时劈下一道亮色,犹如鬼火般将海面照亮,漆黑的波涛推陈暗流,连带着我们一起摇晃。
我挣扎着爬到窗前,看到外面点着灯的桅杆,白灯像一轮新出生的芽月,高高悬在鬼黑的桅杆上。
兰迪斯从后抱住我,碎乱的发丝扎在我右颊,温热的鼻息在我耳边喷吐。
我挣开他,躺回铺上。
昏暗的房间,他侧身卧着,一只手撑着头,月光落在他的肩膀,颈窝,耳尖,发丝,将那些部位照得如湖水般清亮,他嘴含微笑的脸庞上,那只蓝眸似月光石般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噼啪——”
海上的天空怒吼着,我抱起身子蜷缩起来,他温热的手掌搭在我脸边,向后摩挲着我的耳垂,指腹带来的余温像缩在鸟儿羽翼下那般温暖。
我闭上眼睛,那一张张脸如同有生命般向我扑来,渗血的牙,咧开的嘴,凸起的眼,眼球上猩红的血丝,黑色瞳孔死盯着我。
我睁开眼,兰迪斯正看着我,他脸上正带着阔静微笑,右眼黑色眼罩被床面挤压着,出现几道褶皱。
“传说海上的雷雨天,死者的亡魂会返还人间,在黑海的波涛上行走。”我轻声说。
外面划过一道亮眼的闪电,将房间内打得如同白昼,又转瞬即逝。
“你在骑士上看到的吗。”兰迪斯微笑,左指摸着我的耳廓,“你想见到谁的亡魂?”
“不想见。”我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盯着他的脸,又转眼看向窗外。
黑蓝的波涛高高涌起,诡异得像是一只巨大的章鱼,我们仿佛行驶在它那如黏液般伸张的皮肤上。
兰迪斯用手指轻轻盖住我的眼皮,我转头躲开,天空是黑色的,黑得我几乎看不清。
“死者是没有灵魂的。”兰迪斯说。
“不。”我怔怔盯着海面,“他们正看着我呢。”
浪涌的海上,电光时不时闪过,劈出几道扭曲的黑影。
“我会护住我的小羊羔。”
兰迪斯轻声说,用他本来的母语。
他伸手搂过我。
我沉沉闭上眼睛。
“轰隆——”
雷声轰鸣着,我驾驶一辆战船在海面行驶,冰冷的雨滴打在我额头,很快浸湿发丝。
“诶吼!”
唇戴金环的男人跳出海面,手里挥舞着一把长剑,他粗糙的脸皮上是巨大的笑,大得我几乎能看见他的喉管。
我转动船舵,战船激昂前进,巨大的车轮碾压着海面,将波涛碾成颗粒的冰碴。
“哈哈!”
金环在海上跳跃着,忽然蹿上天去。
我抬头,却看不到他影子,一把冰冷的剑架在我喉间——他正在我面前狂笑。
“不……”
我叫着退后,他步步紧逼。
“唰!”
兰迪斯跳出来,一剑将他劈成两半,他像一棵木头般朝左右两侧倒去。
“我会保护你的,小羔羊。”
兰迪斯捋起金发,朝我转身一笑,右手贴在胸前行礼,两只蓝眼睛像对莹石。
我深呼吸了下,露出笑容朝他走去。
“……唔!”
兰迪斯的眼睛突然瞪大,嘴角吐出鲜红,一只银亮的剑尖从他胸口贯出,正向下滴着血,啪嗒,啪嗒。
“不——”
我睁眼。
清晨的阳光有点刺眼,橘红色太阳正从海面升起,我微微合上眼睛,兰迪斯的手指绕上我脸颊。
“早上好,小羔羊。”他微笑,蓝眸澄澈。
“看见你不好。”我背过身去。
他的指头像触手般从后绕上来,轻轻抚摸着我的嘴唇,“我必须先走了,小羊羔。”
我转过头,举起手,阳光从我指间漏下,将我的指肉照得透红。
“快走,不送。”
他金色的发丝被打得亮白,起身在我额头亲了口,穿上衬衫,戴有蕾丝花边的袖口下伸出手指,随意扣上颈前纽扣。
我转过身,褐色地板散发着木香,桌面上摆着崭新的茶杯。
“哗啦。”
脚腕被人抬起,紧接着一松,负担卸去的感觉让我的脚好像插上翅膀,向上飞起。
“不是犯人吗?”
我冷笑。
兰迪斯笑了下,用鼻尖蹭我的脸。
“等下记得去餐厅。”
床边就是洗漱台,简单收拾番后,我拉开房门。
地上铺着猩红地毯,直通尽头缩小的门。
走廊两侧开着一扇扇白色木门,金色门框上装饰着球点状和倒杯形花纹,我挨个经过,里面是一个个打扫整洁的房间,油亮的地板反着窗外浅金的阳光。
走出房廊,迎面就是一道向下的楼梯。
两侧是金色扶手,硕大而又粗圆,墙上挂着各式画像,大多不给穿衣,女人犹甚。
我停在一副画前。
画上女人表情痛苦,正拿刀剜向胸口,肩上衣衫滑落下来,令看客一览无余,我解开自己黑色的外套蒙上画布,只露出她悲愤的脸和拿刀的手。
下了楼梯就是大厅,金色阳光扑面涌来,海风卷过脚面,哗啦啦吹响墙上装饰绿叶。
沿着半开放大厅朝前走,一列列白色桌椅摆放在地,整齐得像是圣堂。
我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桌上插着菜单,菜单上用灰色字迹手写着一堆菜名。
“先生。”身穿黑白礼服的侍者弯腰上前,“兰迪斯大人已经为您预订了早餐,要为您上来吗?”
“行。”
我放下菜单,按压眼眶。
菜品很快上齐,侍者在旁示手介绍。
“这一道是油炸沙棘馅饼,旁边的是蔓越莓酱松卷饼,黑莓蛋糕,树莓果酱芝士通心粉,冰水炖白鹅莓,以及云莓焦糖牛奶冰布丁。”
“现在什么浆果季节吗。”我问。
侍者肌肉记忆似地笑了笑,“冬季水果匮乏,所以这些都是秋天提前储存的……另外兰迪斯大人还特意为您准备了一道菜品。”
他说着双手从餐车上抱来一篮白面包,又轻轻在桌面放下一碟指甲盖大小的黄油。
“兰迪斯大人说,希望您能满意。”
我盯着那堆半人高的白面包,以及那碟指尖蹭一下就会消失不见的黄油冷笑了声。
“告诉他,我很满意。”
“兰迪斯大人还说一切为您身体着想。”
我闭了下眼,没有言语。
攥起银叉,胡乱插在一盘菜品上。
黏糊糊的黄芝士下裹着一堆不明物,上面参杂着一层熟樱桃红色的果酱。
放入口中——
一股泛着奶香的咸浓直冲天灵盖,混杂着软烂不明的口感,加上那酸到极致的果酱,简直是在舌尖上用我的命跳舞。
我拿起餐巾擦了下嘴。
“真是难吃得要命。”
侍者弯腰俯首,“请问您还有什么需求?”
我切换了语言。
“没。”
早餐在一片白面包和少得可怜的黄油里结束了,我朝侍者要一块羊毛毯,他给了我一张貂皮斗篷。
“这是
兰迪斯大人……”
“为我准备。”
我抢走斗篷披在身上。
那是件白鼬毛制成的斗篷,两侧带着披肩,身后保留着尾巴,连同下方黑色斗篷一起长长地拖到地面,在走路时形成一个椭圆的拖尾。
“呼——”
海风迎面,脸上发丝飞扬。
兰迪斯正站在人群中,我刚注意到他,他就已经朝我走来了。
“早上好,我亲爱的小羊羔。”
他低下头,拉过我的右手吻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
抬眸,蓝色眼睛上视着我。
“早餐还满意吗?”
我掐住他下巴。
“当然。”
他顺势伸过手揽过我肩膀,同我走上甲板。
天空呈现出一种青与蓝的分层,海鸥拍打着翅膀,在靛青蓝白的天空飞翔。
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冰,船身行驶过去,就像撞碎一层糖砂,到处都是稀里哗啦的冰碎声。
我们来到船栏边,我双手搭在栏杆上,兰迪斯从后抱住我。
“很快全船的人都会知道他们的大人是个同□□好者了。”我余光瞟着那些来往的船员说。
“他们不敢说出去的。”兰迪斯把下巴放在我的颈窝上深吸了一口,声音轻软,“我只喜欢你,小羊羔……你真好闻。”
“兰迪斯。”我几乎是笑了起来,“我不喜欢男人。”
“那你喜欢什么……”他在我身上压了一部分重量,让我有点喘不上气。
“我喜欢异性。”我说:“明白吗?”
“哦……”他语气很慢,像喝了酒,“什么样的女人?”
我扫了眼他满是青筋的手背。
“有肉点的。”
那只手从斗篷上缩走了。
“我吃胖些呢?”
“很恶心了。”
“那切掉呢?”
“更恶心。”
我挣开他。
他的目光冷寒,那只蓝眼睛像一块冰。
“你喜欢那头白鲸?”
“确切点是爱。”我说。
他脸上浮起微笑。
“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介意。”
我脱掉斗篷,脚步飞快向舱内走去。
“给我一艘小船。”
“去找白鲸?”
“对。”
“你很快就能见到它了。”兰迪斯说。
我停下脚步,转身。
这艘大船看起来很华丽,船身上却有很多眼熟地方,比如船头带着铁钩的捕鲸炮。
“你们还想捕鲸!”
我几乎是怒吼着,一把揪住兰迪斯领子。
“是女皇的意思。”兰迪斯看着我,他的眼神像初冬的海水,蓝色波浪上结着一层厚冰,“女皇的一切不容忤逆。”
我松开手,别过头,目光在地船上扫视。
“别担心,我会让你们见面的。”兰迪斯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不会抓到它的。”我冷笑。
“它一定会来。”兰迪斯俯身一笑,“因为,你在这里——”
“你用我做诱饵!”
我觉得脑袋里有什么砰的一声炸开,左额上方不断传来疼痛,我用手掌在上面猛拍。
“呃啊……”
“你怎么了!”
兰迪斯扶住我,我一把推开他,趔趄着朝栏杆跑去,大片海鸥从我眼前飞起,刺目的光让我双目流泪。
“哗啦——”
金灿灿海面上,那头雪白身影腾跃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