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我要把这一段走完

作品:《她从荒芜开始

    整个竞技场沸腾了!

    “四筐!落石村要一趟拉四筐!”

    “疯了吧,兽人也不能这么用啊?!他刚走完一趟!”

    老科温的声音从传声晶里传出来,难得没有加任何修饰:“落石村的格伦,他要一趟完成最后四筐的运输。”

    格伦没有听到这些声音。

    阵纹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三层嵌套,越往上越亮。

    他看不到那些光了。

    他看到的是他刚才在心里数过的那个周期。

    七息。

    每七息,阵纹会松一线。

    踏入第一层阵纹的瞬间,四筐矿石的重量加上他自身的体重,在阵纹的作用下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他的膝盖猛地一弯,肩上的拖绳发出一声绷紧的呻吟。

    他没有停,顺势把重心压向前,迈出了第二步。

    他走得跟第一轮上坡时很不一样,会突然加速,又会突然慢下来。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观众看不懂,解说看不懂,连站在场边的林策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只有格伦自己知道,他在等那个“第七息”。

    第一层阵纹的压力波动最弱,但已经足够让他感受到周期的存在。他在心里默数着,五、六、七,压力松下来的那一瞬,他的左脚精准地踩了出去,两步并作一步,借着那一线空隙把身体往前送了一截,

    压力重新收紧,他的脚步随之放缓,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第七息。

    他在射箭。

    靶子是坡顶,弓弦是自己的身体,而那些波动就是他寻找的风。

    老科温都看直了眼:"落石村这兽人……走路怎么还走出节奏来了?"

    第二层。

    压力翻倍。波动的幅度也变得更大:谷更低,峰值更高。他的肌肉开始颤抖,肩上的拖绳在摩檫力下嵌入了他厚厚的毛发,但他仍然在走。

    他的呼吸和步伐逐渐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同步,吸气时压力上升,他放慢速度,积蓄力量;呼气时压力回落,他加快步伐,借着那一线空隙向前推进。

    可四筐就是四筐。

    在他身后的黑曜选手负重更轻,自身的体重也比他更轻。

    黑曜矿队的选手开始追了上来。

    两人的距离一截一截缩短。

    第三层。

    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的眼前黑了一瞬。

    四筐矿石的重量在阵纹的作用下几乎变成了一座小山,压在他的肩上、背上、腿上。

    拖绳擦出来的伤口开始渗血,他的膝盖在发软,他的肺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只能挤出一小口空气。

    他的节奏开始乱了。

    不是他不想保持,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他的腿在抖,手臂在抖,连背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他的感知也渐渐变得模糊,他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阵纹暗下去的那一线,他也抢不动了。

    黑曜矿队的选手与他几乎并排了。

    连老科温都忘了说话。传声晶哑着,全场只剩几千人的呼吸声。

    格伦咬着牙,又走了两步。他的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往侧面歪了过去。拖板上的四筐矿石因为惯性往低侧滑了一下,整辆拖板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看台上爆出一阵惊呼。

    格伦的身体几乎要被拖板带倒。他在最后一刻把重心压向另一侧,硬生生把自己拉了回来。但那个动作牵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一股温热的液体沿着手臂流下来。

    他跪在了地上。

    一只膝盖抵着石板,双手撑着地面,四筐矿石在身后的拖板上静静地停着。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嘶哑声。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喊了一声:“起来啊!”

    紧接着更多的人喊了起来:“起来!”“起来!”“起来!”

    他不知道那些声音是为谁喊的。

    肩背上的毛全被汗黏成一绺一绺。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画面里是灰熊族的部落营地,还有那些比他更高、更壮的族人。

    也有小时候别人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小”的眼神,他们不是恶意的,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也有人说“做不了战士”的语气,那语气很平静,非常理所当然。

    部落里没有人欺负他,没有人羞辱他。

    他离开灰熊族部落的那天,没有人挽留他。

    他把那些画面压了下去。

    他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

    膝盖在发抖,手臂在发抖,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

    但他站了起来。

    他也不是要向谁证明,自己其实是个强大的灰熊兽人。他只是知道,这四筐不能停在这里。艾拉和小皮特找到了路,哈罗德推过了碎石坡,科林开过了弯轨,他们四个人已经把矿石送到了他手里。

    他只是要把自己的这一段做完。

    仅此而已。

    他重新握紧了拖绳,迈出了下一步。

    这一次,他不再数七息了。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像是隔着一层纱。他不再依靠观察,不再依靠技巧。

    剩下的路,只剩硬扛。

    一步。再一步。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浆里跋涉,每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去对抗那股无形的压力。他的手臂在发抖,脚底在石板上打滑,肩背上的毛全被汗水黏住,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

    最后几米。

    黑曜选手超过去了半步。

    黑曜和矿监署的看台已经炸了。

    黑曜前一趟送进去的三筐已经稳稳摆在圈内。第二趟的三筐刚到,他抢先一步把第四筐推进了白线。

    可铜铃没有响。

    规则写得明白:必须六筐矿石全部送入终点圈,才算完成全部运输,才能分出胜负。

    黑曜只推进去一筐,还差两筐。

    黑曜的第三筐刚离开拖板,旁边,格伦撞了上来。

    他没有解绳。

    他一脚踩住拖板尾端,双手抓住束筐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往前一送。

    绳结早在出发前就按照林策教他的方式留了活扣。

    “啪!”

    活扣弹开。

    四只矿筐借着拖板前冲的惯性,一起滑过白线。

    "当!"

    铜铃响了。

    整个竞技场安静了一秒,随即被掀翻。

    "落石村!六筐全部入仓!"老科温激动的大喊,"接力赛第一,落石村!"

    落石村的看台彻底疯了。

    老伍德手里的烟斗掉了都没顾上捡,哈罗德挥着拳头嗷嗷直吼,小皮特蹦得比谁都高。

    林策猛地站起来,膝盖上放石子的木板“哐当”砸在地上。她用力鼓着掌,拍到手心发红,直到脸颊一凉,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哭了。

    橘座的尾巴正好扫过来,林策一把抓住,在眼角蹭了一下。

    “你干什么!”

    “借一下。”

    旁边的安伦没笑。

    他还在鼓掌,眼圈却也是红的。

    比赛结束,阵法立刻解除。

    所有人都赶紧跑上坡去扶自己家的选手。

    格伦瘫坐在坡顶,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咧着嘴笑。

    科林从

    弯轨终点跑上来,一句话没说,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水壶递给他。

    格伦接过去,灌了一口。他的手在抖,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石板上。

    哈罗德从碎石坡方向跑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坡顶边缘,看到格伦,松了口气,然后咧嘴笑了。

    艾拉和小皮特从矿洞方向跑过来,浑身都是灰和灯苔的光粒。

    艾拉看到格伦坐在地上的样子,笑了一下,但笑容里带着一点心疼:“你居然真的把四筐拖上去了。”

    凯恩从观众席几步跳上坡,问格伦:“还能走?”

    格伦点点头。

    凯恩看了一眼他还在抖的腿:“那也别走了。”说完,他弯腰伸手架住格伦的胳膊,半扛半搀地把人托了起来。

    凯恩的手不小心蹭到格伦肩头的血痕,他疼得嘶了一声。

    绳子勒出的两道血印子,这会儿才被众人看见。

    艾拉眼眶立刻红了,嘴里还骂:"疼不知道喊?你是哑巴吗!"

    格伦挠了挠头,憨憨地笑:"忘了。"

    他是真的忘了。从他踏进阵那一刻起,他眼里就只有那个坡顶了。

    积分木牌很快挂了出来。接力赛积分:落石村六分,黑曜矿队五分,灰岩村四分,矮人工坊三分,赤铜谷两分,黑松林一分。

    总分牌重写过之后,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灰岩村十八分,落石村十七分,黑曜矿队十六分,矮人工坊十六分。黑松林十分,赤铜谷七分。

    四支队伍挤在两分之差以内。

    总冠军的归属,仍然没有任何人可以确定。

    贵宾台上,托尔端着酒杯,很久没有喝。他看了一会儿那块总分牌,放下酒杯,起身离开了贵宾席。

    莱昂靠在椅背里,手里的热酒早就凉透了。

    埃德蒙盯着计数牌看了半晌,还是没绕过来,低声问:“黑曜明明每一段单拎出来都比他们快,怎么会输?”

    莱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准备区里那个正在低头收拾石子的东陆女人身上,停了一会儿:“因为他们一直在等。”

    回营地的时候,一行人经过炉火赌坊。

    门口的赔率牌已经重新刷过了。

    落石村后面原本那个刺眼的“二十”,变成了个位数。

    艾拉站在牌子底下,叉着腰笑了半天:“我说什么来着!”

    落日把高架弯轨的影子拉得很长。

    落石村的营地,格伦坐在木箱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肩上的勒痕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暗红。

    林策端着两杯黑麦酒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塞进格伦手里,又把一碗炖菜搁在他旁边:“玛莎让我看着你吃完。”

    格伦老老实实接过来,他忽然开口:“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林策转头看他:“什么?”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离开灰熊族营地的时候,没有人挽留我,是因为我不够好。”

    林策等他继续说下去。

    “刚刚我又想起了这件事。”格伦喝了一口黑麦酒,沉默了一会,“但我想的是,如果那时候有人跟我说一句‘你可以留下来’,我大概会哭出来。”

    林策沉默了。

    她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格伦,她很不擅长安慰人。虽然她也是被迫离开自己家乡的人,但她走得突然,那个世界并没有给她一丝缓冲的机会。

    她和格伦一起看了一会夕阳,她突然说:“你现在也是可以哭出来的。”

    格伦没有哭。

    风卷着夕阳的暖意吹过营地,远处竞技场的救援赛设施已经搭起了轮廓。

    明天,就是矿工竞技大会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