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纸没有背面么?

作品:《她从荒芜开始

    暗沉的死气从巷道深处卷出来,带着陈年积尘与一股说不清的腥味。

    旧维护窄道比入口看起来还要窄。

    矿灯的光圈只能照亮眼前几步。两壁的凿痕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又浅又密,和外面的新矿道完全不一样。空气里有陈年的土腥味,混着一点灯苔的湿气。

    格雷厄姆走在最前面,撬棍隔几步就在岩壁上敲一下,听着矿道传来的回声。这条道他已经几十年没走了,可哪一段顶板发空,敲一敲,又全想起来了。

    玛蒂尔达紧随其后,步伐稳健,没有多余的言语。她的目光扫过岩壁上每一道旧痕,偶尔伸手摸一下某些看起来不太寻常的裂缝,然后继续走。

    西奥走在中间,圣光在掌心稳定地燃烧着,驱散了通道里的阴冷气息。他肩头的雪球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耳朵尖,偶尔转动一下脑袋,打量着黑暗深处。

    安伦走在倒数第二,一只手托着掌晶,淡蓝色的扫描纹路在晶面上不断刷新。他时不时低声报出数据:“右侧岩层厚度约四尺,后面是空的,像是旧通风道。”

    格雷厄姆头也不回:“那就是旧通风巷。走那边。”

    凯恩提着刀,走在最后。他没有说话,但脚步很轻,像一头在阴影里移动的野兽。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队伍后方的黑暗中,偶尔侧耳倾听片刻,然后继续前进。

    橘座跟在凯恩前面一点的位置,尾巴尖上亮着一丝微弱的金光。在这种彻底的黑暗里,它那点光反而成了队伍最后的坐标。

    林策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手里握着黑石。视线垂着,像是在走神。她能感知到一团团模糊的能量光点,散布在纵横交错的矿道网络中。信息太杂乱,她花了些时间才分辨出方向:“东北方向,有几股能量反应。”

    格雷厄姆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林策小姐,你……能看见?”

    “不是看见,大概能感觉到。”林策摇摇头。

    玛蒂尔达盯着她手里的黑石看了两眼:“这是……东陆的魔法?”

    林策很自然的点点头:“差不多吧。”

    格雷厄姆的矿灯照向前方一条分岔口。他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直走不行,前面是旧采空层,三十年前就塌了。我们得绕过去。”

    “吼——”

    侧前方暗巷里突然刺出一道漆黑的影子。

    低阶刺脊蜥,灰黑的硬甲,从一处塌了半边的岔口里窜出来。

    凯恩已经越过格雷厄姆,一步跨到魔兽面前。刀光一闪,干脆利落地切开了它的颈侧。魔兽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倒在地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凯恩甩了甩刀上的血,退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乎在同一瞬间,侧面的另一条岔道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第二只魔兽从阴影中猛扑出来,速度极快,直冲队伍中段的林策。

    雪球第一个反应过来。

    它抬起头,盯着那只扑来的魔兽,用一种几乎称得上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趴下。”

    魔兽的身体在半空中骤然僵住,连扑击的本能都像被硬生生掐断了。它保持着扑击的姿势,从半空中直接摔落在地,一动不动,只有眼球还在微微颤动。

    西奥抬手,淡金色的制裁之光轰出去,精准砸在魔兽额头上,直接把它钉死在了岩壁上,碎石簌簌往下掉。

    安伦盯着雪球,掌晶不自觉地偏移了几度,对准了那只垂耳兔。

    雪球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你看什么?”

    “没什么。”

    “那就把你那个恶心的笑收起来。”

    安伦把掌晶收回原位,没有说话,但嘴角确实抿了一下。

    队伍继续前进。

    林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

    单看这两个魔物,他们确实应付得来。但林策心里却没有松下来。她感知里那片涌动的能量,还在更深的地方,并且没有停下来。

    咚。咚。咚。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击声。

    是矿工撤退的标准信号。

    格雷厄姆立刻回敲了三下。

    对面很快有了回应。

    前方的黑暗里传来脚步声,拐角后面亮起矿灯。黑曜矿队从黑暗里走出来,五个人都在。一个在前面探路,两个架着一名赛会裁判,裁判的小腿用布带和半截短梁固定着,人还清醒,看见他们,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一个照应左右,最后一个断后。

    见到林策一行人,明白是来救援的队伍。黑曜队长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上前两步,语速很快地交换信息:“灰岩队往更深的采区去了,我们分开时他们还在找人;黑松林去了西北搜索区;赤铜谷没遇上;落石村也没见着。东侧一路过来只有零散几只魔兽,暂时没成群。”

    "伤员怎么样?"西奥问。

    "不是魔兽咬的,是让落石砸的。"黑曜队长说,"撤退信号一响,我们就停赛了。"

    格雷厄姆点点头:“原来的出口塌了,外面的人正在清理。我们从西侧的旧维护道进来,那边暂时安全,可以从那边出去。”

    两队人擦肩而过。窄道太窄,外侧的人得贴着岩壁才能让对方过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装备磕碰的轻响,和压着声音的喘息。矿灯的光在窄道里交错了一下,各自没入黑暗。

    走出十几步,林策回头看了一眼。黑曜的灯光已经缩成一个小点,稳稳地,朝着出口的方向去。

    地面上,城卫的防线已经重新组织起来。

    三四排盾牌竖在东北侧出口前,连成一道灰黑色的墙。刺脊蜥撞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盾墙整体往后退了半步,后排的士兵立刻顶上去,长枪从盾隙里刺出,扎进魔兽柔软的腹下。

    受伤的士兵被拖到后面,立刻有人补上空缺,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第一队守东北缺口!第二队换盾!”城卫队长的嗓子已经哑了,“施工区前面半步不准退!”

    没有凯恩那种一刀毙命的利落,也没有西奥那种圣光碾压的震撼。黑石城的城卫用的是最朴素的办法,结阵,换人,再把被撞开的防线一寸寸顶回去。

    施工区里,赤铜谷留在地面的几个年轻人一趟趟搬着支撑木、绳索和撬杠,跑得满头大汗。他们少村长还在下面,多快一秒,就多一分希望。

    艾拉则半蹲在地上观察着出口。

    主出口已经被彻底堵死了。大大小小的碎石混杂着断裂的木梁,堆成一座不规则的小山,把整个洞口封得严严实实。灰尘还在空气中漂浮,带着一股刺鼻的岩石粉末气味。

    艾拉用手扒开表层的碎石,观察内部的受力结构。她的指尖触到一根斜插在碎石中的旧木梁时,布伦希尔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那根别动。”

    艾拉的手顿住了。她顺着木梁的方向看过去,立刻就明白了。那根看似碍事的旧梁,现在反而承担着一部分顶板的重量。如果贸然抽掉它,上面的碎石可能会二次塌落。

    她收回手,换了个角度继续观察。

    艾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塌方堆右侧的一个位置:“从这边开始清。先搭两层支护,再动中间的碎石。”

    布伦希尔德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第一根支撑木被敲进岩缝的声音,在空旷的竞技场里回荡开来。

    落石村小队的人,此刻正走到了一处岔道口。

    半刻钟前,他们刚找到第二题的模拟失联矿工。能那么快找到,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小皮特昨天跟艾拉在荧光矿洞里跑了三趟,那些岔道、死路、容易混淆的标志物,他全都记住了。老伍德让他带路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把队伍带到了正确的位置。

    老伍德正准备让人把模拟矿工搀起来,信号声就从洞口方向传来了,不是比赛用的铁钟,是矿难警报。

    老伍德只听了一遍,当机立断:“比赛停了。走。”

    他们没走多远,就遇到了第一个意外:一名工作人员从侧巷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腿上带着伤,脸色煞白。他看到落石村的队伍,几乎是扑过来的。

    格伦下意识地说:“我来背。”

    老伍德拦了一下:“你的伤……”

    格伦想了一下:“没事,昨天西奥修士给的药很好。”

    他把那名工作人员背起来,调整了一下重心,继续跟着队伍前进。

    此刻,走到岔道口,左边的路灯苔亮堂堂的,看着就像主路。

    小皮特忽然停下脚步:“不能走那边。”

    老伍德看他:“为什么?”

    “昨天我跟艾拉小姐跑过,那边走到底是死路,岩壁封死的。”小皮特指着右边那条昏暗些的岔道,“走右边,能绕回中段记录点。”

    老伍德盯着右边的路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小皮特,干脆利落地挥手:“皮特,带路。”

    小皮特攥紧了手里的矿灯,深吸一口气,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跟在别人身后跑,而是领着一整队人往前走

    。

    走了一会,他们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巷道交汇处停了下来,准备稍作休整。老伍德正在判断下一步的路线,前方忽然传来三下敲击声。

    咚。咚。咚。

    老伍德立刻回敲了三下。

    对面很快回应了。

    小皮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林策小姐他们吗?他们肯定下来找我们了!”

    老伍德没有回答。他举起矿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照去。

    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林策这边,窄道还在往下延伸。

    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黑石贴在掌心,烫得几乎握不住。耳鸣一阵一阵地起来,又退下去。

    她试着把感知收小一点,只留正前方一个方向,以比较"低能耗”的方式继续前进。

    橘座突然停了下来。

    它蹲在队伍后面,尾巴尖上的金光明显变亮了。它没有看岩壁,而是盯着岩壁前方的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在矿灯光芒中缓缓浮动。

    林策注意到它的异常:“怎么了?”

    橘座没有立刻回答。

    它微微偏着脑袋,盯着前方那面岩壁看了一会,又往旁边挪了两步,像是在确认什么:“这里能碰到背面。”

    几个人都没听明白。

    安伦却已经凑了过来:“什么叫背面?”

    “纸没有背面吗?”橘座给了安伦一个白眼。它伸出一只爪子,在空中试探性地扒拉了一下,像是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它的爪尖划过的地方,空气像被无形的手折了一下,出现一道极细的金色折痕,像水面的波纹,一闪而逝。

    安伦瞬间凑了过来,眼睛都亮了:“这是什么?!”

    橘座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你别靠这么近。”

    下一瞬,它爪尖的金光骤然亮了一下。

    空间本身向内凹了下去。

    像一张看不见的纸被人捏住两个位置,强行折到了一起。岩壁前方的空气里,突兀地出现了一块不属于这里的空间,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扭曲,像透过一杯晃动的水看东西。

    咚!咚!咚!

    本来很远的敲击声,骤然贴到了耳边。

    一股潮湿的冷风从那块扭曲的空间里吹出来,拂过所有人的脸。矿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偏了一下,在岩壁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影子。

    安伦盯着那片不属于这里的空间:“你把它弄过来的?”

    橘座的爪子还勾在半空,显然维持得颇为吃力,“什么叫弄过来。”它不满地纠正,“本座只是把两边折到一起了。”

    那片空间刚扩大到一个拳头大小,左侧边缘忽然猛地往回一缩。

    橘座立刻把爪子往回一勾。金色的折痕重新被撑开了,勉强扩到半人高,边缘却剧烈颤动起来。

    那片扭曲的空间里终于浮出一点模糊的景象。

    一盏晃动的矿灯,几道挤在一起的人影,还有一根斜撑在巷道中央的旧木柱。木柱顶部劈成两叉,正顶着一根发黑的横梁。

    一个背着人的身影从那根木柱后匆匆掠过,很快又消失在另一侧。

    安伦下意识伸出手。

    “别碰。”凯恩忽然开口。

    安伦的手停在半空。

    凯恩看着那条不断颤动的边缘:“它要是合上,你的手怎么办?”

    安伦赶紧把手收回来,看了眼橘座:“你自己试过没?”

    橘座没有回答,有点心虚的转过头。

    林策掌心里的黑石猛然发烫。和刚才感知矿道时不同,那股热意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一根原本松弛的弦突然绷紧。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流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西奥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林策。”

    那块多出来的空间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岩壁重新变成普通的岩壁,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剩下三下重新变得遥远的敲击声,从纵横交错的旧矿道深处传来。

    咚。咚。咚。

    林策抬手擦掉鼻血,把黑石收回衣襟内侧。

    “我没事,我们继续走。”她说。

    “我知道那是哪了。”格雷厄姆重新提起矿灯,开始寻找绕行的路径,“刚才那根双叉撑,是旧三号回风巷的。正常路塌了,但这里应该还能绕。”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巷道骤然开阔。

    矿灯扫过去的瞬间,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