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跟他们拼了!

作品:《她从荒芜开始》

    对面的人显然也愣住了。

    一个满脸灰土的年轻人握紧了手里的撬杠:“……格雷厄姆村长?”

    林策看着他。

    不是小皮特。

    是赤铜谷。

    另一边。

    小皮特举高矿灯。

    黑暗里走出来的人也停住了。

    “你们是黑松林?”

    赤铜谷的人守在巷道拐角的凹室里,阵型摆得有模有样:少村长拎着半根撬棍站在最前面,肩甲被划开一道深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滴也没挪半步;两个年轻人分站两侧,手里攥着断裂的木梁,刚好把凹室入口封住;最里面靠着一个不能走的人,是他们受伤的队员,旁边是模拟失联的工作人员正扶着他。

    地上横躺着两只刺脊蜥的尸体,撬棍都被砸弯了两根,看得出已经守了好一阵。

    “你们怎么守在死巷里?”玛蒂尔达上前一步,眉头拧成疙瘩,“能走的先往出口冲啊,窝在这儿等魔兽围过来?”

    换作比赛时,这话早把年轻人点炸了。可这次少村长没顶嘴,只是低头看了眼腿上缠着绑带的队员,声音有点哑,却很稳:“前面有段岩缝,瘦点的能钻过去,他不行。我们总不能把人丢这儿。”

    受伤的队员撑着岩壁想站起来,咬着牙说:“队长,你们先走,我拖后腿……”

    “放屁。”少村长伸手按住他肩膀,力气不大,却很稳,“比赛能丢分,人不能丢。”

    西奥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蹲下身扫了眼伤员的腿。爪痕深得见骨,绑带已经渗出血来,矿工的紧急处理其实不错,但在这么绑下去,这条腿恐怕就废了。

    赤铜谷的人见是圣修士,眼见得松了一口气。

    西奥却开口道:“按住他,忍着。”

    伤员还没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两个年轻得同伴只是照做,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淡金色的圣光却“轰”地一下灌进伤口。

    年轻人嗷地一声惨叫,整个人弹起来,两个同伴差点按不住。

    "我来。"雪球从他肩头探出身子。

    伤员忽然就不动了。人还醒着,眼睛瞪得滚圆,浑身的肉都绷得笔直,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三秒一到,后半声惨叫冲出喉咙。伤口却已经明显闭合,新肉泛着不正常的粉。

    “你这是救人还是杀人?!”少村长怒吼。

    雪球从西奥肩头探出头,抖了抖长耳朵:“不满意可以再划开一次。”

    “不用不用不用!”刚刚受伤的年轻人赶紧摆手,坐着往后退了半步,“谢谢,谢谢教士。”

    “治疗强度快三倍了。”安伦啧了一声,“你是怕伤口不知道自己该愈合吗?”

    "但有效。"西奥说。

    “人没那么娇贵。”雪球补了一句,“不想治,下次早点说。”她哼了一声。

    赤铜谷决定跟着救援小队一起走。

    少村长主动拎着撬棍站到了队尾:“我们年轻,跑得动,断后我们来。有魔兽冲过来,也能挡一阵。”

    队伍明显扩大了。

    矿灯连成一串昏黄的光带,在黑暗里慢慢往前挪,脚步声、呼吸声、伤员压抑的痛哼声,混在一起,在空荡的矿道里荡出很轻的回音。

    地面上,第一块大碎石终于被拖了出来。

    第一层支护立稳之后,才是第一步。三根斜撑呈品字形顶住顶板,每一根底下都垫了木楔,布伦希尔德亲手敲的,敲一下,听一下。

    然后才轮到那块最大的石头。赤铜谷的人拽着滑轮绳,一寸一寸地把那块卡在乱石堆里的大石头拖离了原位。绳索绷得像琴弦,绞盘吱呀作响。所有人都屏着气等。

    没有塌。

    工地上响起一片压低的欢呼,很快又压下去,怕惊着什么。

    有个矮人想拍艾拉的背,手抬到一半,想起什么,改成竖了竖大拇指。

    艾拉看到了也回了一个。

    艾拉转头盯着乱石堆看了一会,忽然开口:"分量在往右边跑。右边得补两根。”

    布伦希尔德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三根。”

    布伦希尔德已经转身去点木料了。两个人到现在没吵过一句架,也没说过一句软话,尺寸和角度就是她们的语言。

    东北方向又响起撞击声,魔兽在冲城卫的防线。

    艾拉抬头看了一眼。

    "继续!"城卫队长头也不回地朝施工区吼。

    盾墙再次顶上去,被撞得后退半步,又硬生生顶回来。

    艾拉低下头,继续搭。

    城卫在替他们守时间,他们在替地下的人造门。

    落石村小队和黑松林小队两队合成一队,伤员夹在中间,格伦背着人,走在队伍中段。

    突然格伦兽耳猛地绷紧:“有东西过来了。”

    鳞片刮擦岩壁的声音,从前面的巷道里传来,不止一处,而且正在变多。

    老伍德扫了一圈四周,指着旁边一个废弃的工具仓说:"我们进仓里去。"

    有黑松林的年轻人急了:"里面是死路啊!"

    "我知道。"

    死路只有一个口。带着伤员、跑不过兽群的队伍,与其在四通八达的巷道里被围,不如只要一面墙一个口。

    运气不错,这个仓库仓口窄,只容两只魔兽并排冲,里面空间虽不大,却足够藏下十几个人,是天然的防守点。

    进了仓库,老伍德迅速把人分了工,格伦和黑松林两个最壮的守在门后。小皮特带两个人搜罗仓里能用的东西,堵缝隙,码家当。

    工具仓里翻出来几捆旧绳、半桶灯油、一摞扁铲,居然还有一张弓,一个箭筒。

    小皮特把弓交给格伦。格伦拉了拉弓,点点头:“还能用。”

    说完,他拉满弓,对着仓外射了出去。

    第一只冲进来的魔兽被一箭钉进眼睛,尸体重重砸在巷口。

    第二支箭钉进另一只的前腿关节,那东西惨叫着摔倒,挣扎着想爬起来,反倒把仅剩的半个入口堵了个严实。

    黑松林的人抡起矿镐就要补。

    “那只别杀!”老伍德突然喊。

    几个人动作一顿。

    “让它卡着!”

    后面的魔兽不断往前挤,那只受伤的刺脊蜥被撞得嘶吼连连,却死死堵在最窄的位置。黑松林的人立刻明白过来,握着矿镐退到第二线,谁从缝里钻进来就敲谁。

    肩膀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格伦咬着牙把开弓的幅度压小,用准头补力气。

    可魔兽越来越多。箭筒里的箭却一支支少下去。

    格伦箭囊里只剩最后三支的时候,堵在门口的兽尸猛地一震,被后面的兽群撞得往里滑了半尺。碎石簌簌往下掉,魔兽的嘶吼声近在耳边。

    最前面那只魔兽扑进来的时候,格伦的最后一箭已经出去了,钉进它的肩窝,却没能让它停下。

    眼看着它就要扑了上来。

    “跟他们拼了!”黑松林的年轻矿工喊着,举起了铁镐。

    "停。"奶声奶气的一个字,从仓外飘了进来。

    扑到半空的魔兽骤然僵住。

    利爪离格伦的脸只剩不到一尺,尖牙还露在外面,眼珠仍在惊恐地转动,四肢却像突然忘了该怎么动作,沉重的身体就往下坠。

    下一秒,冷光斜斜掠过来,只看见一道银线擦过兽颈。

    头颅先滑脱出去,带着血雾砸向岩壁,“咚”地一声闷响。温热的血顺着切面喷溅而出,溅在格伦身侧的石墙上,留下一整片黑红的印子。无头的尸体重重砸下来,溅起一阵尘土。

    格伦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尘土后面,慢慢显出一个人影。

    凯恩提着刀站在仓口,半边身子浸在黑暗里,只有刀刃上的血珠往下滴,

    砸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手腕轻轻一甩,刀身的血尽数甩在岩壁上,声音平淡得像只是路过:“找到了。”

    下一刻,凯恩身后的黑暗亮了。

    西奥从凯恩身后抬手。制裁之光沿着狭窄的矿道横推出去,最前面的几只刺脊蜥惨叫着被掀翻,后面的兽群一时挤不上来,被迫退回岔道深处。

    “要叙旧出去再叙。”西奥说,“这里撑不了多久。”

    玛蒂尔达第一个挤进仓库,矿灯举得高高的,挨个照亮里面的脸:“都在这里!”

    林策从凯恩身后走出来,矿灯的光顺着仓口照进去,落在格伦脸上。

    格伦也看见了她,可他开口的第一句不是报平安:“林策小姐,你流血了。”

    林策抬手抹了一下鼻子,手背上一道血痕:"没事。"

    老伍德过来报数:"落石五个,都在。黑松林五个,也都在。"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谁也没看见。

    玛蒂尔达从后面挤过来,目光扫过黑松林的队员,一个个看过去,见所有人都在,紧绷的肩背才悄悄松了松,开口却还是硬邦邦的:“一群小兔崽子。”

    “村长,你怎么也下来了?”黑松林的年轻人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给你们来收尸。”玛蒂尔达瞪了他一眼。

    几个年轻人缩了缩脖子,没人敢接话。黑松林那个伤员还想挣扎着站直,被玛蒂尔达一根手指按了回去。

    格雷厄姆提着矿灯走上前,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微微发颤:“有人见过灰岩的人吗?”

    一片死寂。

    没人回答。

    从下矿开始,格雷厄姆一直走在所有人最前面。

    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会塌,哪处旧巷还能绕,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其他人的队伍一个接一个找到了。

    只有他自己的人,还没有回来。

    大家想起来之前碰到黑曜矿队得到的那句话:“灰岩的人,往更深的旧采区去了。”

    林策把手伸向黑石,还没碰到,手腕就被人按住了。

    她抬头,是凯恩:“够了。”

    “还差一队。”林策平静地说。

    “再撑,你先埋在这儿了。”

    “那你说怎么办?”

    两人对视了几秒,凯恩到底还是松开了手:“只找人。再流鼻血,我就把你那块破石头扔矿道里。”

    林策刚要点头,西奥的手已经按上她肩膀。

    林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圣光猛地灌进身体,太阳穴像被人拿钝针扎了一下。

    她倒吸一口凉气:“你!”

    “只能帮你压住一点。”西奥收回手,“别指望我把你透支掉的东西也补回来。”

    雪球点点头:“放心,他治谁都这么疼,不是针对你。”

    林策点了点头,闭上眼。

    她把感知压成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线,像根针似的往旧采区的方向扎。太阳穴突突地跳,鼻间又涌上一股热意,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黑暗里,几道微弱的光点慢慢浮现。

    挨得很近,强弱相差不大,正沿着旧采区深处缓慢移动。

    很慢。但没停。

    林策睁开眼,一滴血顺着下颌线滑下来,砸在衣襟上。

    她飞快抹了一把。

    凯恩的视线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

    林策若无其事地转向格雷厄姆。

    “在哪?”格雷厄姆问。

    “在里面。”她指了指更深的方向,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我们去把他们找回来。”

    矿灯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没什么血色。

    格雷厄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重重说了两个字:“走吧。”

    队伍重新动身,朝着更暗、更深的矿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