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现在齐了

作品:《她从荒芜开始

    林策、西奥和橘座循着震动和风向,终于摸到了塌方体前。

    前面全是乱石,堵得严严实实。

    西奥能听见外面的敲击声,一下接一下,很近了。

    橘座试图再次抬起爪子,尾巴尖亮起微弱的金光。

    林策一把按住了橘座的爪子,对着它摇了摇头:“不行。”

    她声音很干涩,但眼神没有任何妥协。

    橘座有些不服气地呲牙,林策死死盯着它:“不能。”

    前面的塌石堆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下一秒,一截精钢撬杠猛地从石缝间探了进来,撬住其中一块岩石。紧接着,第二根也从旁边挤进来。

    石块先是松动,随后一点一点向外挪。

    西奥抱着橘座把林策往后拉了拉。

    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再抬半尺!”

    “左边撑住!”

    “木楔递过来!”

    是艾拉。

    是布伦希尔德。

    是矮人工坊和所有留下来的人。

    林策听不见外面的喊声。

    但她能看到,碎石被一点点撬开,外界的风吹了进来,带着尘土和光线。

    风越来越大,光越来越亮。

    终于,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出现在乱石堆上,外面的火光透进来,照亮了林策的脸,晃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西奥先托着林策,把她送了出去。

    大队的人马立刻围了上来,艾拉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嘴唇飞快地动着。

    林策看着她。

    一个字也没听见。

    她只能从艾拉发白的脸色和几乎拧在一起的眉毛判断,艾拉她……大概骂得挺厉害。

    “别说了,她听不见。”西奥从后面钻出来。

    雪球从安伦怀里一跃而起,后腿一蹬,差点把安伦踹得一个趔趄,直接扑进西奥怀里:“你差点让我这个长辈给你送葬!”

    西奥低头:“我什么时候有你这个长辈?”

    “刚刚。”

    橘座跟着跳出来,瘫在格伦肩头,连抬尾巴的力气都快没了,哑着嗓子补了句:“她彻底透支了。”

    艾拉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什么时候能好?不会以后都......”

    安伦看了一眼林策,又看向西奥:“至少之前几次透支,症状都随着休息缓解了。”

    艾拉:“所以?”

    “所以现在还不能说是永久的。”西奥接过话,“一会再检查。”

    艾拉脸上的表情一下没了。

    她盯着林策看了好几秒,手还抓在她肩上,却明显不敢再用力。

    她又看了一下周围,放慢嘴型,极其缓慢地问:“凯恩呢?”

    林策这次看懂了。

    她转过身,指了指漆黑的矿道内部:“在里面。”

    西奥顺手摸了摸雪球,解释说:“还有一点残余的魔兽。”

    艾拉转身就去抓格伦:“走,我们......”

    一只手拉住了她。

    艾拉回头。

    林策靠着石壁,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手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还是攥着她的袖口。

    艾拉怔住。

    林策的手下意识碰了一下胸前的黑石。

    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看了一眼趴在格伦肩上、连尾巴尖都快不亮了的橘座。

    “凯恩让我们出来。”她顿了顿,“那就等他出来。”

    城卫军在外围警戒,矮人们靠在石头上喘着粗气,所有人都在焦急地注视着矿道出口。

    林策坐着靠在一块大石旁,撑起精神,眼睛紧紧盯着矿道出口。

    周围人影晃动,西奥在检查伤员的情况,格伦握着弓站得笔直,艾拉拿出了自己的精灵匕首站在洞口,安伦捧着掌晶时不时往矿道里扫一下。

    她的世界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矿道深处,一点橙黄色的火光正在缓缓靠近。

    先是一小簇摇晃的火焰。

    然后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粗糙的火把柄。

    凯恩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刀。衣服上全是灰,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沾着些已经干涸的暗色血迹。

    他还是那副没睡醒似的样子,只是比进去的时候脏了很多。

    林策盯着他。

    凯恩走近以后,看了她一眼,又扫过周围的人。

    他蹲下身,故意把话说得很慢。

    林策看见他的口型:都、出、来、了?

    “就差你。”林策笑了。

    他又动了动嘴唇,一字一顿。

    那、现、在、齐、了。

    林策读懂了。

    下一秒,艾拉已经扑了过去:“凯恩!”

    凯恩抬起一条胳膊,毫不客气地抵住她的脑门:“别过来。都是灰。”

    艾拉还在往前扑:“谁管你有没有灰!”

    "我说的是你。别往我身上蹭。”

    林策坐在地上,看着艾拉张牙舞爪,凯恩一只手按着她脑门。

    她一个字都听不见。

    但看起来,至少现在不用她管了。

    林策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矿灯那种昏黄的光,是真正的日光,从一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斜射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那道光线,慢慢睁开了眼。

    鼻尖先裹着草药和松脂混合的味道,涩涩的,带着点暖意,还有一点食物热过后的香味。

    她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有人给她擦过脸和手,她能感觉到皮肤上没有矿尘的黏腻感。

    她偏过头,看见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水和半块干面包。

    窗帘被风吹动,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明亮的条纹。

    耳朵里安安静静的,没有耳鸣,也没有半点声响。

    还是听不见。

    世界还是太安静了,安静的发空。

    她握了握胸口的黑石,什么反应都没有,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床脚忽然动了一下。

    林策低头。

    一团橘色的毛正趴在被子上,摊得像块压扁的毛毯。橘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人一起塞进了房间,尾巴耷拉在床沿,尾尖原本那一点金色已经暗得几乎看不出来。

    似乎察觉到她醒了,橘座费劲地抬起脑袋,嘴巴动了动。

    林策看着它。

    橘座又说了一遍。

    林策还是看着它。

    一人一猫沉默地对视了几秒。

    橘座终于反应过来,整个脑袋重新砸回被子里。

    林策虽然听不见,但莫名觉得它刚才大概骂了一句。

    林策扶着床沿坐起来,腿还有点软,慢慢走到窗边。

    下面原本该是商队驿站的大院,现在全变了样。

    马车被赶到了另一边,挤挤挨挨停在墙角。长棚底下铺开了一排排临时床铺。穿范恩商会制服的人来回穿梭,搬热水,搬药材,搬成筐的食物。有医师模样的人俯身检查伤员。

    她看见医师俯下身对伤员说着什么,看见伙计扯着嗓子朝棚子另一头喊,看见热水腾起的白汽一团一团升上去。

    但这一切都没有声音,世界此刻在她这,是一部默片。

    西奥是早上第一个来查房的。

    雪球蹲在他肩膀上,西奥进门先说了句什么。

    林策看着他。

    西奥又说了一遍。

    林策继续看着他。

    雪球突然抬起爪子,在西奥脸侧拍了一下。

    西奥转头。

    雪球的嘴飞快动了几下。

    西奥这才反应过来,脸色明显更差了。

    他掏出纸笔:还听不见?

    林策对着他说:“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不会以后都这样吧?”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够不够大,只能尽力说。

    雪球被震得耳朵往后一压,三瓣嘴动得飞快。

    林策:“我看不懂兔子的唇语。”

    雪球气得抓自己的耳朵。

    林策虽然什么都听不见,却看见床脚的橘座忽然抬起一只爪子,指着雪球,肩膀一抖一抖。

    雪球猛地瞪他。

    橘座立刻把脑袋重新埋回被子里。

    西奥掌心亮起一层很淡的圣光,从她手腕漫上去,极浅地扫过一遍,然后重新拿起笔:“暂时不像永久的。”

    林策微微松了一口气。

    西奥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写:“我说的是‘暂时’。你的能力也一起坏了吗?”

    林策立刻问:"那多久恢复?"

    “最快明天,最晚不知道。我不是光明神。”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今天不许用黑石。”

    他想了一下,又直接把"今天"两个字划掉,重新写:"直到我说可以。"

    林策盯着那行字。

    雪球从西奥肩头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她用力点头。

    居然连只兔子都要管她。

    矿监署二楼,文森特的办公室里,气氛却着实有点紧张。

    文森特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桌上摊着几份初步统计的报告——死亡人数、重伤人数、失踪人数。

    昨天从竞技场回来之后,他就让人把统计废矿道五十年来的全部记录都调出来。他需要找到一个方向,一个可以把责任推出去的方向。

    “你去写。”文森特对书记官说,“证明那片矿区在移交给我们之前就已经存在结构隐患。前任矿监署的记录,矿业协会的验收报告,黑石城工务厅的备案,只要是能说明‘这片矿区在我们接手之前就不安全’的文件,全部放上去。”

    书记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退了出去。

    走廊尽头,托尔靠在墙边,看着书记官匆匆走远的背影,慢慢喝了一口手里已经凉透的茶。

    他没有进去。

    托尔对路过的下属招了招手,把一直夹在臂弯里的两卷羊皮纸递过去:“旧矿区最近半年的巡检记录。”

    下属接过来:“送档案室?”

    “送文森特总长办公室。”托尔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现在。”

    城主府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

    哈蒙·冯·哈特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同样的伤亡报告。

    他已经五十二岁了,担任黑石城城主已经十九年了。十九年来,他很少与矿监署正面争过什么。

    在管理这座城十九年的时间里,他见过矿难,见过火灾,见过冬天冻死在街角的穷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在燃木节,在黑石子爵的注视下,在竞技场里。

    他合上报告,没有再看第二遍:“城卫的伤亡名单出来了吗?”

    站在他对面的书记官立刻回答:“还在统计,不过比昨晚预计的好一些。地下的参赛队和矿工救出了大部分失踪人员,最后那股兽潮也被封在了旧矿道里。”

    “参赛队?”哈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矿监署那边呢?”

    书记官犹豫了一下:“文森特大人的书记官昨天晚上就调了过去五十年的档案。”

    哈蒙没有说话。

    他看向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过了很久,才开口:“城卫受伤严重,医疗费用、抚恤金、装备更换,这笔账,总得有人出。”

    书记官迟疑了一下:“矿监署那边恐怕会说,事故原因还没查清。”

    壁炉里的木柴啪地裂开。

    “那就让他们慢慢查。”哈蒙抬眼看他,“我们的账,我们自己算。”

    他站了起来:“备车,我要去见黑石子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