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证词
作品:《掌中之玉》 到惠宁宫门口的时候,惜冬将我迎进去,嘴巴里说着徐瑟瑟的近况。
难怪好些日子没见好,原是这厮觉得汤药太苦,不肯吃。
我微微蹙了眉,对惜冬道:“何不加些甘草去。”
惜冬乖觉道:“加了,仍不肯好好吃,夫人快去劝劝吧。”
我走进内室,如寻常模样,熏香袅袅,蜀锦帐幔如旧。
唯一不同的是徐瑟瑟躺在床榻上,容色明显憔悴,也不再热烈浓郁了。
“阿玉。”
我对她说:“要是病死了怎么办?”
徐瑟瑟眸色缓缓转动,颊边浮起一丝轻笑:“死不了。”
“好好吃药吧,良药苦口。”我给她掖了掖薄毯,低声道:“你这病了,官家也要担心的。”
意外的是徐瑟瑟冷声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含了一丝轻嘲,与平日里大相径庭,可等我要去寻找这一丝丝的不一样的时候,却怎么也寻不到端倪。
似乎是我看错了。
然而下一刻,徐瑟瑟侧头瞧了瞧我,眸色含了担忧:“你怎么走的满身是汗,如今内室有冰盆,你这样大汗淋漓的进来,小心同我一样,歪在榻上。”
说着她又伸手拿帕子给我擦了擦汗。
我颇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擦了擦额间的汗,如实道:“来的时候看见四殿下在路上玩,我把他送回常宁宫去了,是以走得久了些。”
徐瑟瑟眸色闪了闪,语气莫名:“四殿下,我依稀记得他最喜欢放风筝了,先皇在官家的这几个孩子里也最喜欢他,更允许他可以进宫来放风筝。”
我点点头:“是呢,今儿就是风筝又挂在了树上。”
又闲话片刻,徐瑟瑟生在病中,精神不济,我便识趣的告辞了。
从惠宁宫回到燕王府里,我一边端着甘草雪冰,一边仔细思考着。
这个任才人,太怪了。
我感觉她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是她既然选择了不告诉我,若是我真的去问,得到的只会是拒绝。
万岁殿。
隔了好几日才还了风筝。
那光景里,官家一定把万岁殿周围像铁桶一样的包裹起来。
我觉得有些头疼,扶了扶额,让疼痛稍稍缓解了些。
可我现在不在宫里,若是贸然进宫去,又没有由头,除了无故惹来官家的猜忌之外,什么进益都没有。
而若是被官家发现我在查探这件事,我只会死得很难看。
得找个机会,再去一趟常宁宫,还得想办法从任才人嘴巴里得到我想要的证据或者是答案。
六月底,官家允许赵昭返回镇州准备备战事宜,不过这一次态度宽和了很多,好似真的将赵昭从争权夺位的猜忌里剔除了。
我问他要去多久。
他回答我说冬日前会回来一次。
这一次我没有哭,只是抱了抱他,告诉他,我会在燕王府里好好等他回来。
因着高氏产子满月,官家给了恩典让她回家省亲,遂常宁宫内又只剩下了任才人一个人居住。
我想这是我来找任才人最好的时候,常宁宫无人关注。
我借着来宫里找徐瑟瑟喝茶的光景,午后从惠宁宫出来,没有即刻出宫,而是转道带着阿寿来到了常宁宫拜访。
我到的时候,任才人没有上一次见得时候那般惊讶,似乎是料到了我肯定会来一样。
任氏喊她的贴身宫婢给我倒茶,又奉了宫里惯常的糕点。
“夫人随便用用吧,我殿内不比惠宁宫。”
她说的是实话,这常宁宫内外都是按制招待,官家对她一直是礼待,并未掺杂任何多余的感情。
“那日去了惠宁宫探望徐氏,我听她闲话说先皇很喜欢德严。”我轻抿一口茶,语气平静的仿佛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情。
但我知道,任才人的聪慧应该明白我在问什么。
她端茶的手微微收紧,眸底深处是挣扎,是恐惧。
“先皇更允许德严非诏去万岁殿前的广场上放风筝。”
我想我的这句话是压死任才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我刚说完的那一瞬,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因为害怕而有些颤抖。
“夫人,我们。”她收紧了口风:“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吹吹热茶,低声道:“才人应该知道,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典故。”
任才人仍旧沉默,可她额间的薄汗出卖了她,她的内心此刻应该如同火烧一般难耐。
“你只说你看见的便是。”我喝了口茶,茶水寡淡,确实不如徐瑟瑟宫里茶的半分好:“若是你真知道什么密辛,官家早已不会容你。”
任才人抬眸看我,眸色里带着认命的神色,她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那日,我和德严因为那个风筝出宫晚了,你也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我们在宫门口看见了王继恩和官家,但是离得远什么也没听见。”
我眼眸紧紧锁着她,试图在她话里寻到一丝说谎的证据。
仅仅是看见王继恩和官家二人在叙事?
或许是看见我眼底的狐疑,任才人说的更加坦荡了:“或许就像夫人说的,若是我真的知道什么,也不会活到今日。”
我终究从常宁宫离去,带着任才人给我的话。
王继恩是先皇贴身宫侍,在先皇暴毙的当夜竟然私下去见官家吗?
难道真的是像宋后说的那样吗?
晋王弑兄。
这四个字如同烙印一样,重重的烙在我的心上,我一面不愿相信,另一面它又是挥之不去的四个字。
刚从常宁宫门口走出来,赵僖在转角处站着,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公服,黑发束在脑后,眸色里仍旧是如同冬季的冰棱一般冷。
意料之外他没有给我行礼,而是直接拦住了我。
我微微扬了扬眉,脸色也肃了下来,等他接下来的话。
“不要再查了。”
这话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可是我不能不查。
先皇之死,是萦绕在我们心头的一件挥之不去的事情。
“二殿下所说,我不懂。”
赵僖眸色更冷三分:“夫人若执意要查,我自然拦不住,只是请夫人莫要拉无辜之人下水。”
听到这里,我才醒悟过来,他怕的是我将任才人的供词说出来。
上下打量,二殿下赵僖对任才人倒是关心,抚养之恩确实不假。
“任才人当日什么都没看见。”我冷冷对他说:“二殿下
放心便是。”
赵僖得了我的承诺,对我深揖,语气诚恳:“多谢夫人高抬贵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并不宽阔的脊背,少年的黑发被风吹起,散在阳光下。
我并没有和他继续说下去,绕开了他,转头离开这条宫道,出了宫。
任才人的话确实并没有很大的用处,她站的太远,根本无法听清王继恩与官家的对话。
得见到王继恩。
见到王继恩,一切都会明了。
一切自然会真相大白,我攥紧了拳头。
我在心底暗道,德昭,先皇之死绝对会明晰,我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凶手藏于暗处。
然而还未等我寻到机会进入建章宫,寻找内侍王继恩的行踪,七夕又至。
——
是年七夕,汴京热闹依旧,赵昭在镇州备战,我只得来参加这无聊的宫廷晚宴,打发时间。
在宫里参加晚宴的时候,我环顾四周数次,皆未曾见到周薇,实在按捺不住,找了个宫侍来问。
询问之下才知她已病了数日。
那厢徐瑟瑟穿着鲜丽的蜀锦宫衣,端着酒杯过来,颇有些放浪形骸,可满宫里除了官家还有谁能管她?
“阿玉,陪我多喝几杯。”
我乜了一眼她,直言不讳:“若你等下送我去北宫,这杯酒我便喝。”
徐瑟瑟撇撇嘴,嘀咕道:“不喝就不喝嘛。”说着就坐在了我的案几边上,极不见外的一边吃我的糕点,一边说道:“要我说,别去北宫了,这日子不好。”
我自然知道不好,这光景里不正是李嘉的忌日。
可周薇怀孕已然三月之久,此番又生了病,我实在不放心,总得去看看。
“我心慌。”
她擎着酒杯,眸光落在远处:“若真要去,总得找个人送你才好。”
我不解地问她:“此话何意?”
“阿玉,你好笨。”徐瑟瑟说着,站起了身竟摇摇晃晃的走远了。
我这边还纠结她什么意思,以及我到底要不要去北宫走一趟瞧瞧,那边徐瑟瑟就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冷面少年。
竟是赵昌。
这二人关系如何这样好了?我心下狐疑。
“走吧。”赵昌容色冷肃,一副不愿意和我多说的样子。
看他这幅样子,我自然明白过来,他是徐瑟瑟口中找到的人。
“好。”我利落站起来,不敢耽搁分毫。
去往北宫的路上并不算近,有的地方并无灯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在我第三次踩到赵昌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我赶忙抢在他开口骂我前道歉,生怕他生气了将我扔下。
黑暗中他似乎是叹了口气,沉声道:“抓着我的袖子吧。”语气微顿,又道:“别再踩我了,这是前日父亲新给的鞋。”
我心道如今你可是宫里首屈一指的皇子,随便说一句,满宫的鞋都随便挑,何必为难我?
我依言抓住他,走得小心翼翼的。
快到北宫的时候我才恍然,怎么是一路走过来的?分明可以坐轿子或者马车的。
赵昌看了看我,扭过头去,嘴里理直气壮道:“忘了。”
好个忘了!我听完更生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