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合葬

作品:《掌中之玉

    临近北宫的时候,我却突然心口闷闷,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我快走几步,可赵昌突然拽住了我的胳膊。

    我回头看他,他朝北宫门口努努嘴,示意我看。

    我仔细看去,发现有官家的亲卫在门口,所以官家也在?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殿内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呼喊——

    我吓得一个激灵,反手死死掐住了赵昌的胳膊,试图驱散我内心的惧怕。

    “是,是。”官家。

    我没有说完,惊恐的看着赵昌,发现他神情半分未改,眼底里藏着化不开的冰。

    “你知道。”我震惊看他,赵昌乜我一眼,没有说话。

    “你们都知道。”我不由得后退半步,好似满宫里的人都知道周薇会死在这个七夕。

    霎时,夏夜风起,打在已被冷汗浸湿的衣衫上,只留下通体刺骨的冷意。

    她从未想过要生下官家的孩子,从未想过要同官家好好生活下去。

    她要死,要用这死,来给他刻骨铭心的一记重击。

    “你们,怎么能不救她?”我抓住他的袖子,看向那不染丝毫怜悯的眼眸里,可未获他半分回应。

    我浑浑噩噩想往里面走,赵昌仍旧拽着我的胳膊,仿佛一双铁拷,我挣脱不得。

    “怎么?你想去陪葬?”他冷道,语气里满是怒气。

    “那是我的二姐!”我声音不自觉的拔高,想甩开他往北宫里冲。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不害怕,我只想冲进去那座冰冷的宫殿里,去抱一抱她。

    赵昌一把将我扛起来,抬脚就往宫外走,不顾我的拳打脚踢。

    他扛着我走了一路,我也在他肩上哭了一路,我想起与周薇相处的点点滴滴,只觉得她活得太累了。

    可我舍不得她死。

    “别哭了。”赵昌将我放下来,语气中带了点无奈。

    我擦了擦泪,发现此时已然在宋宫门外了。

    “即便你进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周薇选择自尽是我最怕发生的事情,但我也知道,自打李嘉身死,她已没有什么可以眷恋的事情,唯有在官家最爱她的时候去寻死。

    那或许是她唯一能做的,报复官家的最好的方式。

    “如果可以,能否求官家的恩典,将二姐的封号褫夺,以吴王妃身份下葬。”我泪眼朦胧看着赵昌,抿抿唇角找着理由:“看在,她侍奉官家三年的份上。”

    李嘉死后,宋廷追封其为吴王,葬于北邙,也算是全了这个旧唐国主最后的体面。

    “人死了就一了百了,没有人在意周氏以什么身份下葬。”

    “我在意。”我认真的看着赵昌:“我想二姐也希望可以和吴王死同穴,这才是夫妻。”

    赵昌闻言,哼笑道:“随便你吧,但我也告诉你父亲不会答应的。”

    我惊讶于他的笃定,不由得愣了愣,见他伏在我的耳边轻声道:“不如你求求我,我就会帮你一把。”

    我眸色含了冷嘲,说:“韩王殿下原是趁人之危的小人,是我看错了你。”

    他指尖拂过我颊边的碎发,低声道:“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我趁人之危。”说着嘴里又带了轻嘲意味:“或许过些时日你改了主意来求我,我却不肯答应你了也说不定。”

    就像赵昌说的那样,官家不打算把周薇与李嘉合葬。

    可无论如何,死马当作活马医也好,不碰南墙不回头也罢。

    我总得为了周薇去求一求官家。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周薇葬在官家的陵寝里,那绝不是她所希望的。

    ——

    夏七月,乌云遮蔽了汴京宫城,天空阴沉的厉害,好似转瞬间就要下起大雨。

    彼时我跪在崇文殿前,求官家将周薇以吴王妃的身份下葬,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但是我要试试。

    意料之中,官家不见我。

    这是他无声的拒绝我,可我不甘心就这样回去。

    殿门口青砖地平整而坚硬,我微微低着头,听见耳边雷声阵阵。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雨滴已经滴滴答答的往下落了。

    浅夏赶忙执了一柄伞,浅素的宫衣裙摆划过长阶,伸手要拉住我起来:“夫人,下雨了,您快起来吧。”

    我拂开她,眸色定定看着崇文殿的殿门,门板紧闭,没有丝毫开门的意思。

    浅夏无奈,只得也站在大雨里,撑伞为我遮雨。

    可大雨越下越大,好像要把整个天都倾盆倒下来。

    大雨打在我的衣衫裙摆上,罗纱浸了雨,牢牢的贴在身上,金线绣样因为雨水而划割着皮肤。

    “夫人。”

    我侧过头,看见邵氏正疾步朝我走过来。

    她穿着考究的昭仪宫服,是低调的绛青色,衣摆上绣着缠枝青竹的纹样,发髻带着双股金簪并左右两边翠色珠钗,金色的流苏摇摇晃晃,荡在雨幕里。

    “您,您快起来!”

    我抓住她的手腕,坚定的摇了摇头:“请娘娘为我通传。”

    浅夏颇有些惊讶的瞧了瞧我,又扭头看了一眼邵氏。

    我当然知道她为什么惊讶,时至今日,邵氏不再是官家崇文殿的掌事宫侍,她已是官家的昭仪娘娘,阖宫上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这样命令她。

    可我没有办法。

    我顾不得那些礼制宗法。

    我握紧了邵氏的手腕,暖意顺着我的指尖往上蔓延,零星雨水从眉睫滚落在脸颊上,最终跌在青砖地上摔个粉碎。

    邵氏拍了拍我的手,腰间环佩叮咚作响:“浅夏,执伞仔细着些。”

    浅夏低声道:“奴婢遵命。”说着便把伞往我这边又送了送。

    邵氏的宫衣消失在崇文殿门口,我提着一口气,目不转睛的看着,眸光试图穿过那厚厚的门板,看见那在案几后批疏奏折的官家。

    请,一定要说服官家。

    我在心底默默而念。

    然而,邵氏从崇文殿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喜色。

    我不由得站起身来,可跪了两个时辰,又淋着大雨,腿早已没有知觉。

    浅夏慌忙扶我,也无法支撑住我的身体。

    我眼前一黑,重重的往前栽倒。

    再醒来的时候,初入眼帘的是蜀锦的幔帐,惜冬正置了软垫斜靠在床榻边,屋内熏香袅袅,身下的被子枕头都带着徐瑟瑟身上那股熟稔的幽幽暗香。

    “惜冬。”

    话一出口,突觉嗓子沙哑,喉咙里好像藏着刀片一样疼。

    惜冬睁开眼,赶忙起身关切道

    :“夫人,你额间烧了两日,现下觉得如何?”说着她给我倒了杯热水,递给我:“我们娘娘担心坏了。”

    我喝下那杯热水,喉咙里舒服了些:“我没有大碍,你们娘娘呢?”

    惜冬接过空杯,又寻了软垫给我靠着,正在这光景,屋外响了声音,是徐瑟瑟正进了门。

    我这才注意到,这是她的闺房。

    她见了我,仍旧如常般,坐在我的旁边,亲昵道:“好阿玉,你可醒了,我担心的整夜睡不好。”

    我刚要开口,却被徐瑟瑟伸手按住了我的嘴唇,她眸色潋滟,满是警告,只道:“邵氏可被禁了足,官家恼了。”

    这话听得我心口一紧,掌心不由得攥紧锦被,可得知这样的消息,好似有一把无形的手捏紧了我的心。

    眼底的泪水汹涌而出,徐瑟瑟用手帕为我擦去眼泪,低声宽慰我:“逝者已矣,你二姐若是活着,定不会让你这样的伤心。”

    我抱着腿坐在榻上,将脸埋进臂弯里,徐瑟瑟伸手拍了拍我,然后无声退出了屋子。

    或许她知道,谁来劝我,也不如我自己想通了才好。

    我崩溃的大哭,在徐瑟瑟的闺房里。

    我哭自己的无能为力,也哭自己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周薇。

    我脑海里努力回想自己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天色从青转灰的时候,我仍旧没能想起来。

    我太久没去看她了,我应该早点去看她的。

    哭了很久,久到宫灯已经掌了。

    我躺在床榻上,侧头瞧着回廊下的灯,光透过窗棱洒进来,仿佛那隔着黑暗的花终究被世道碾碎,幽暗而缥缈。

    徐瑟瑟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只能借着廊下的一丁点光看清虚无的轮廓。

    “好了阿玉,吃晚饭了。”她的手很温热,伸手拉着我的手,嗓音温软:“风寒初愈,特地吩咐做了些清淡的,好赖总得吃两口。”

    惜冬取来宫衣给我披上,闺房外面的厅里,熏香袅袅,温暖静谧。

    我坐在位子上,听着徐瑟瑟的话,虽然味同嚼蜡,但不忍拂了她的意。

    或许就像徐瑟瑟说的,我的悲伤,我的哭泣,都不能撼动官家分毫。

    此前,我总认为官家对周薇总是纵容的,现下我才知道,那不是纵容,那本来就是官家希望的。

    就好像现在,官家不想做的事情,无论谁去劝,都不会改变一分。

    这便是君王,是天下人的君主,不能忤逆。

    即便是邵氏,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也仍旧无法令他网开一面,无法得到他的一点怜惜。

    没有什么人是不一样的。

    大家凭借的,不过是在官家心里地位的高低罢了。

    算了,就这样吧。

    我想通了,大口大口的开始吃徐瑟瑟宫里的饭,饥饿感被饱腹感压制着。

    我将眼泪和饭一起咽在肚子里。

    我救不了所有人。

    人总要往前看。

    逝者已矣。

    周薇到底没有以吴王妃身份下葬,官家把她葬在了皇陵里,相反的是权臣皆没有反对。仔细想想也对,毕竟人死了就无法兴起什么风浪了,葬在哪里、用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干系。

    对不起,二姐,我帮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