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送葬
作品:《掌中之玉》 官家准备以贵妃之礼将周薇下葬,在下葬之前将棺椁停在普安院里,允许旧唐的朝臣做最后的祭拜。
我执意要在普安院内给周薇守灵,阿寿日夜陪着,护卫我的安全。
官家另外多抽调了一队禁军值守此地,但是让我没想到的是曹璨也来了。
彼时我正在给周薇的灵前添着纸钱,火苗舔上来,纸张在铜盆里扭曲、化成灰烬,撒发出那令人鼻端发涩的味道。
曹璨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些微亮了。
我这才注意到,一夜已经过去了。
阿寿抱着剑,本来闭着眼睛坐在柱子边上,现下曹璨进来,她睁开了眼睛,紧紧瞧着他。
曹璨穿着玄色公服,腰间坠着一把归鞘的剑,与此前崇文殿见到的时候一样,应是当值的样子。
他按照礼制给周薇上了三炷香,眉目间是平和,然后又取了纸钱,往我面前的铜盆里放,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了谁。
我叹了口气:“曹都指挥使怎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纠正我,只是递给我一方素白的手帕,我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多谢好意,就让我为二姐哭一哭吧。”
曹璨收回了手,低声道:“官家担忧夫人安危,特命天武军抽了一队来护卫。”语气微顿,继续道:“殿下也担心您,父亲传快信回府,说喊我来帮着瞧瞧。”
我如空心木偶般说道:“多谢曹公好意。”
铜盆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脑筋因为彻夜熬着正在发痛、发胀,曹璨看见我的憔悴样子,轻声劝道:“夫人去后室稍微休息一会儿吧,现下寅时,等会儿辰时后有人来祭拜,您挺到那时候恐怕会挨不住。”
我低头思索着他的话,又听见他起身吩咐阿寿:“你来带你们夫人去后堂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我来守一会儿,辰时再叫夫人起来就是了。”
阿寿见我魂不守舍的模样,便硬拉着我依着曹璨的话去休息一番。
身体困倦的厉害,后堂的床榻上,我刚刚躺上去,就沉沉的睡着了。
周薇走后的这些日子,我半点没有梦见她,我想起话本里说的,没有梦见死去的亲人或许是她不留恋世间。
二姐,你不愿意再来看看我吗?
我的泪水打在灵院后堂的灰青色布枕上,这里到处都弥漫着香灰的味道,让人的脑海里平静无波。
我渐渐睡着,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辰时刚过,阿寿轻轻拍了拍我,低声道:“夫人,辰时了,前面有些旧唐的臣子来了。”
我疲惫的起身,身体从内到外好似都被掏空了。
“走吧。”我叹了口气。
前厅,好些穿官服的男人,青年的、中年的、老年的,分不清哪些是旧唐的,哪些是新宋的。
他们不说话,只是上香,只是烧纸钱。
好似在演一出无声的戏剧。
而现在,是落幕的时候。
我站在灵堂的侧边,他们拜过周薇的棺椁,也会一道给我作揖行礼。
我面色肃然无波,立在原地,做不出任何的反应。
彼时我已哭得泪水干涸,麻木的仿佛木头人。
午初,人散了。
这光景走进来一个老者,头发花白,腰背微驼,但是仪态仍旧端正,眉眼间满是和善。
他穿着灰青色的旧衣,质地不算好,但胜在干净整齐。
他按制给我行礼,嘴里脱口而出的是:“公主。”可话刚说出来,就见他一脸尴尬:“不不,臣喊错了。是,是。”
老先生是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我是什么身份。
我好心给他递话,低声道:“是燕国夫人。”
“哦哦,燕国夫人。”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微微卷了边的书卷,递给我:“这是老臣写的志怪话本,娘娘说您爱看这些,一直也没得了空转交,现下寻了机会,一并带了来。”
稽神录。
我手指划过封页的字,深深思索了好久,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
徐铉,官家任他散骑常侍,负责编撰旧唐的史书。
可当我抬头要和他说什么,发现他已经转头从内殿离开了,心里怅然若失。
夏七月,天气炎热异常。
周薇停灵下葬,按部就班,以贵妃礼葬入巩义的皇陵区,那里要等官家百年之后才会开始修建官家的陵墓。
我出城送了周薇最后一程,走到汴京城外的官道上,我才醒悟,我如今的心情或许和赵昭去年送先皇的时候一样。
周薇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个亲人。
她死了,我过去在旧唐家里的那些趣事,就再也无人同我闲话了。
阿寿给我撑伞,将阳光格在外面,我看着那远去的仪仗最终化成了远处一个小小的点。
曹璨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用袖子微微擦着眼泪,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曹璨在我身后拱手劝我:“夫人,请上车架吧。”
登上车架,我掀开车帘,想要试图再瞧瞧,但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心里空了一拍,又将车帘放下了。
“走吧。”
车架缓缓而动,眼泪渐渐干了。
我知道,周薇终究是走了。
曹璨命车架停在燕王府门口,我下车低声对他道谢。
他摇了摇头:“是官家吩咐的。”说着语气微顿,又道:“殿下不日也要回汴京来。”
我点了点头,内心悲痛的连半句话也说不出了。
不知道赵昭是因为周薇的死担忧我要回来,还是说官家有其他事情要召他回来,我已经无意去思考这些了。
周薇死前,我以为我对这个二姐没那么大的感情,但是一朝她死了,我才知道原来我这样的心疼她、怀念她。
从镇州回到汴京,赵昭快马疾驰,进府的那一天,汴京又下了好大的雨。
他一进门,在回廊下就把蓑衣除了,那光景我歪在贵妃椅里,隔着雨幕发呆。
泥土的腥气缠了我的周身,让人昏昏欲睡。
赵昭轻轻将我从贵妃椅里捞起来,雨水带来的凉意被他的温暖驱散了些。
他开口,语气里带了点责备,却不是对我:“阿寿,你就这样任由夫人躺在廊下吹冷风吗?”
“别怪她,是我自己要躺在这的。”我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别怪阿寿:“这几日从未好好睡过,躺在这儿有时候能睡上一会儿。”
赵昭剑眉蹙紧,我知道他担心我,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
“别担心我,再过些日子就好了。”
赵昭不理会我的逞强,只是低声对我说:“再哭一哭吧阿玉,崇文殿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
听见他的话,我的鼻端又酸涩起来,眼泪不听话的落下来。
我埋进他的胸口里,开始哭,从低泣到痛哭,我一点也忍不住。
“我,我应该再早一点去看看她。”我哽咽着,抱紧了赵昭:“或许早一点,她就不会死了。”
赵昭由我抱着,嗓音低低:“李嘉死后,她或许从未想过活着。”他轻拍我的背:“你救不了
她的。”
二姐,我的二姐。
我终究无法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接连几日,赵昭既不去上朝,又不回镇州,就日夜在燕王府里陪着我。
我知道他担心我,可是我情绪低落,谁也不想理。
他只是守着我,陪着我,不多话,也不问我。
今年的七月,汴京下了好几场雨。
我躺在窗边的贵妃椅里,侧头看着雨水在檐角落下,连成一条线。
我问赵昭:“还回镇州吗?”
他揉了揉我的额发,语气带了疼惜:“先不回了,跟官家说过了。”
我拉住他的手,摩搓着上面的薄茧,眸色淡淡:“不用管我,大事要紧。”
赵昭俯身抱住我,语气坚定:“阿玉,你就是我的大事。”他动作停了,良久继续道:“你不能离开我。”
“好。”我唇边溢出一声叹息:“你放心,我只是要缓上些日子。”
这一缓,缓了月余。
直到官家差人送了一方木匣来,我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躺着那只白兰花的香囊。
一瞬间,心好似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呼吸都无法顺畅。
李嘉,二姐,他们是真的都走了。
我将木匣挂了锁,放在内室最里面的柜子里,也算是将这段记忆牢牢地封在我的脑海深处。
——
自入了燕王府,赵昭会选择性地转递一些信笺给我看,比如左金吾卫将军孙守斌之女孙氏在七月底新入了宫,封了才人。
这条消息本来不该惊讶,孙守斌官职从三品,他的女儿入宫初封才人倒也符合礼制,但是令我意外的是这个孙才人当夜入住了昭宁宫主殿。
我狠狠地攥着那张纸,纸张因我的用力而破碎。
昭宁宫,那是周薇住过的,就算是当日她进了北宫,官家宁可空着,也绝不会让人住进去。
我看向阿寿,眉目间泛着冷意:“去查查,这个孙氏有怎么样的三头六臂。”
阿寿低低应了一声。
她查探的速度很快,快到清晨的消息,午后就有了结果。
“说是,生得很像贵妃。”阿寿中规中矩的回答着:“不过,属下未曾瞧过,是听当值宫人讲的。”
正在这光景里,赵昭下了朝回了府来。
他见我面色不善,好脾气的询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我横他一眼,将那信笺丢给他,他展开破了半片的信,上下一扫,眸色里染了笑意:“阿玉,官家宫里没有几个人,就算不是孙氏,也总会有别人的。”
我语气不善:“可我二姐刚死。”
赵昭叹了口气:“那你想想李贤妃,她死了不也没过多久就有了李德妃进宫。”
我瞬间气势消散,李贤妃是官家潜邸旧人,好多好多年的情分了,一朝死了,福宁宫里也是马上就住了新人进去。
我甚至能想起那日我在福宁宫门口遇见赵崇的光景。
或许此时我和赵崇的内心感受是一样的。
至亲死去之后,宫殿奉了新主。
“他分明那样爱我的二姐。”我抿抿唇角,试图找到官家不该这样做的证据。
赵昭抬手将纸条燃成灰烬,语气沉沉:“他若是真的那么爱,就该知道把周氏以吴王妃之礼下葬。”
这话听来,怅然若失。
我正在低落,赵昭说下朝路过糕点铺子,给我带了芙蓉糕,凉了不好吃,得趁热吃。
内心的气算是被他插科打诨翻了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