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宴射
作品:《掌中之玉》 盛夏八月,阳光热烈,天气炎热,只要稍微在屋子里动一动就得惹上一身的汗,实在难受。
彼时我正躺在院子里的老梧桐树下面纳凉,阿寿端着从西街上买来的冰雪丸子正递给我。
赵昭走进府里的时候,额间已经薄汗,虽然秋日快到了,但是天气一点没有凉下来的意思。
他一把抢过盛着冰雪丸子的碗,一口吃了大半,惹得我抬手拿绢扇打他。
“你要吃自让荆离去买。”我抢过碗,色厉内荏:“凭什么抢我的。”
赵昭见我恼了,立马软声哄我:“外面太热了,夫人疼一疼我吧。”
我看着他脖颈上被我的绢扇打红的地方,想了想,好像确实下手重了些。
“阿寿,再去买一碗吧。”我扭头看向同样热汗淋漓的荆离,补了一句:“三碗吧,一人一碗。”
赵昭笑着将我扛起来,往屋头走,吓得我低呼一声,嚷嚷着放我下来。
进了门,他倒是没有乱闹,递给我一张帖子。
我狐疑看他一眼,然后展开,横看竖看,没明白。
“玉津园是何处?”
赵昭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之后跟我说:“在城南,官家三日后要在那地方宴射。”
我疑惑着蹙眉,又听他继续跟我说当天的流程:“那天我们晨起不上朝,陪着官家去视察南造船务,午初去玉津园,我大概午时左右会进府接你一起去那。”
我坐到他旁边,更加的迷惑了:“不是明年要打北汉了?这光景看船做什么?晋中不是只有汾水一条河,又不能行船做主攻。”
赵昭闻言,眸色里闪过赞赏:“阿玉你真的学了。”
我颇为得意的哼哼道:“不过是我聪慧罢了,你说的那些我都记着呢。”
赵昭温声笑笑,也不卖关子了,给我认真的讲解:“官家视察船务是因为要确保粮草军需的运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永远是行军的第一要务。”
听他这样说,我心口一紧,大战在即的紧迫感缓缓朝我袭来。
“官家在玉津园赐宴和习射,邀请了王公贵胄和宰执近臣,我带你去逛逛、散散心。”
我点点头,应了下来。
自从送了周薇走后,我已经一个月没出院子了,为了自己走出来,也为了让赵昭不再担忧我,我决定出去走走。
玉津园在汴京城南熏门外,约要走三里的路才可以抵达。
赵昭午时左右下了朝,从宫里赶出来就回了府,带我一同前往玉津园。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出了府门才看见两匹马,惹得我连忙道:“我不会这个。”
赵昭拉着我往马那边走,眉目里染了笑意:“那是给荆离骑的,我带你一起。”说着双手绕过我的胳膊,将我举上马背。
我刚迈开腿坐上去,□□的黑马就动了动,吓得我花容失色紧紧抓着马鞍,低呼道:“你,你快上来,它动了。”
赵昭低低笑了一声,马上踩着马镫上了马,他一扯缰绳马就不再乱动了。
他双臂牢牢地将我环在胸前,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就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我听见耳边风呼呼地响,街道两旁的房子在飞速往后,微微眯着眼睛,见荆离牢牢跟在后面。
赵昭带着我,没有从闹市区穿过去,而是绕到城边的小路行马,往南熏门外去。
“高兴吗?”
我点点头,声音散在风里:“高兴。”
原来策马奔腾,心境是这样的开阔,也将我月余来的苦闷心情吹散了。
不多时就到了园门,这里比金明池距离汴京城近多了,按制下马由宫侍领着入园。
我们到的时候,官家的御辇刚刚进去不久,是以没有迟到。
园内按照惯例在射场旁边设御幄、赐宴的席棚,王公宗室按品阶分列而坐,齐王和齐王妃已经坐在官家的下首,最尊贵的地方了。
王公宗室在左,宰执臣僚在右。
按照大射礼的规矩,行酒三巡,并钧容直奏乐,气氛一瞬间从闲适转到了庄重,我也不由得沉下心来。
我看着对面的臣僚,发现绝大多数都穿着轻甲,是武官居多,恍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场战前动员。
澄清的酒水倒映着我的脸,官家是要告诉所有人,大战在即了。
酒三行之后,有司奏请:“赐王公以下射。”
我注意到官家换了便于骑射的窄衣束带,内侍引着官家临轩射出第一箭。
卫士大喝:“看御箭!”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官家的这一箭。
我紧紧地盯着,似乎能听见官家拧动弓弦的声音,咻——
卫士唱报:中——!
可官家没有停,又接连射出第二支,第三支。
卫士语气停顿一瞬,便道:三箭皆中——!
霎时间,满场欢呼,众臣立刻拜贺,举杯进御酒。
我朝赵昭侧头,低声和他嘀咕:“官家的箭如此厉害。”
赵昭微微扬眉,不置可否。
官家射毕,按照次序亲王在前,宰执在后,依次出列,执弓而射。
第一支箭应由齐王射,奈何齐王轻摇摇扇子,说:“小王不善骑射,便让我夫人代劳吧。”
齐王妃瞥了他一眼,起身走到射箭处,张弓搭箭,身姿利落,一箭正中红心,可见其武艺功底。
群臣对此见怪不怪,纷纷称赞齐王妃巾帼不让须眉,颇有张老将军的风姿。
第二支箭便应由赵昭来,我绢扇掩了掩唇角:“这个不用我来吧?”
我的问话惹得赵昭轻笑出声,他穿着绛蓝的窄衣,墨发高束在脑后,显得那样英姿飒飒。
赵昭也走到那射箭处,抬手连射三支,全都正中红心。
面对众人的称赞,他微微颔首回礼,射箭的活动仍旧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他回到我身边,凑近我的耳边炫耀道:“阿玉,我厉不厉害。”
我见他得意神情,实在有些可恶,一边捏他的脸一边笑道:“厉害,厉害极了。”我冷冷横他一眼:“你厉害的把官家的风头都抢了。”
赵昭喝了一口酒,不在意道:“官家又不在乎那些。”
“我怕你被有心人诟病。”我用绢扇挡着
神情,悄悄地告诫他。
他闻言,眸底闪过一丝冷笑:“若真的诟病参我,什么理由寻不到,还在乎这个?”
我耸耸鼻尖,起身往射箭处凑热闹,正赶上赵昌在射箭,可小霸王似乎是射箭不精,三支才中一个。
还得多练练啊,我在心里暗暗道。
或许是觉察到我的眸光,赵昌侧过头来冷冷横了我一眼,抱臂站到一旁去了。
这也能怪我吗,我眨了眨眼睛。
这时候赵昭过来,问我:“阿玉,要不要试试看?”
我兴致也来了,点点头。
赵昭挑了几把弓都摇了摇头,我问他:“怎么?”
他微微蹙眉:“这些弓弦太长,你恐怕拉不开,我找宫侍给你取一把力道小的来。”
我闻言,攀比之心瞬间涌起,不信邪的拿起一个刚刚被他放下的,刚想拉开和他炫耀,奈何就像他说的。
这弓,真紧啊。
赵昭好整以暇的看我努力了半天,那弓弦半点不动,眸底兴味极重。
“哦,果然力道很重嘛,哈哈。”我又灰溜溜的把它放了回去,耳根双颊微微发热,真是太丢人了。
不多时,宫侍取了一把小巧些的。
赵昭站在我的身后,微微环住我,寒梅的熏香包裹着我,他的长马尾随着动作搭在了我的颈畔,有些发痒。
“阿玉,不要分心。”他嗓音轻缓,语气温和:“这样拉开,瞄着靶子。”
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温热从掌心漫上我的手背。
弓微微拉开,带着力道。
咻——
那把箭尾带着风,划过我的耳畔,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些。
直到卫士报:“燕王妃,中——”
我瞬间喜悦涌上心头,笑着回抱住赵昭:“中了,我果然很有天赋。”
赵昭由着我闹,点头附和我:“阿玉,你确实天赋极强。”
正在这时,身侧人也是连射三支全中。
定睛一看,正是曹彬长子曹璨。
因着赵昭不在京中的时候,他对我极为照顾,便拉着赵昭去打了招呼。
“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我站到曹璨身边,说着又有点不确定,问道:“这回没说错吧。”
曹璨闻言,搁下了弓弦,眸底染了笑意,却对赵昭道:“燕国夫人其人贯是有趣。”
赵昭也笑,对他说:“许久没动筋骨,练练?”
曹璨轻笑拱手:“殿下邀请,下官自然舍命陪君子。”
玉津园的大片地方都是开阔地,没有琼林苑那种亭台楼阁,宫侍在这里圈了一片地可以跑马骑射。
赵昭将我安置在高台上,嘱咐我在这里等待,我赶忙摆摆手,让他去和曹璨玩。
高台上,我寻了一处阴凉棚子休息,远处赵昭骑在马上,黑发被风吹在脑后。
一人一马,拢共场上七八人,都是很年轻的,不知是汴京那些世家的子弟。
他们跑马、射箭、欢呼,玩得很快活,我眯着眼睛看,放空着大脑。
这光景,连有人来了都没有觉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