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周旋
作品:《识琅》 如今宋府的侍人们见到乔鸢,大多是依着主母之例来行礼。乔鸢曾劝阻过,但着实无用——这偌大宋府,究竟谁能在宋泽玉跟前说上话,他们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因此,眼下这位风轻云淡、不卑不亢的侍女,着实可疑。
对方似乎明白乔鸢的疑虑,侧身有请:“外头拾到一只翠绿纸鸢,兴许是乔娘子遗失的吧?如今存于我处,不如请娘子借一步说话?”
乔鸢闻言,瞳孔微微一张,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息。
刻意地、试图藏在记忆深处的光景哗啦哗啦地袭来,远在京州的老夫人高坐主位,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她。
茶烟袅袅,老夫人的神色隐于此后,她没办法看清。
——“我会派人相助于你,以翠绿为信,纸鸢为媒,届时你跟去便是。”
彼时,乔鸢以为这是某个府外暗号,故而出门闲逛时格外留心各色纸鸢,甚至还被宋泽玉打趣过说是喜欢三岁小儿的玩物。
可眼下,不是在宋府之内么?
居然有人从一开始,就在日夜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乔鸢从巨大的惊诧里缓过神来,逐渐转为清醒后的愠怒。双手在宽袖之下,紧紧攥拳。
她分明按照老夫人说的做了:顶替着乔氏贵女身份,也成功留在宋泽玉身边。她按时回信,就连断了接济,也未多吭一声。
她努力伪装的艰辛,她害怕被拆穿的惶惶,她施计贴近宋泽玉的不易——
这些都不配进入老夫人眼里。
毕竟,老夫人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想过信她!
乔鸢莫名感到一阵恶寒,深深地换了口气。
她倒是能够理解老夫人的防范之心:岫京二州山高水远,一来一回近乎两月路程,光凭一张单薄的墨纸,老夫人怎会允许风筝断线?
只是,这样的岫州眼线,还有多少?
宋泽玉知道吗?郑伯知道吗?亦或是——
莫非,他们早知道这一切?
乔鸢一时思绪繁杂,如堕烟海,找不到方向。她只得驻在原地,接连晃神。
这副愣怔模样自然也落入对方眼里。她好似很意外般挑眉,缓步逼近乔鸢:“怎么了,乔娘子,一切不是很顺利么?”
乔鸢当即扬起苦笑,反问道:“顺不顺利,你看不出来?”
这察子倒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会儿,才推测道:“接风宴结束后,宋四公子应当要上京迎亲了罢。”
花厅外廊时不时有人往来,乔鸢怕在此撞见宋泽玉,掩不住心间慌乱,支支吾吾,不敢说话。察子会意,顺势引她到后院的僻静之地。
这位察子问话很利落:“宋四公子可曾说过几月来迎亲?”
乔鸢可不敢托出宋泽玉从未有上京承诺,也不能诓说一个具体月份,只能半真半假答道:“宋公子还未曾与我商议此事。”
察子闻话微诧:“宋四公子怎会如此?”在多数人眼里,名正言顺的定亲和板上钉钉的夫妻没有两样。
“那他确实如此。”乔鸢乖顺应声。
两人一同陷入沉默。
半晌,察子也露出为难神色:“好吧。”
乔鸢本以为靠废话逃过一劫,怎料此人下一句竟是:“既然宋四公子不想定日子,那就我们来定吧。”
“......我、们?”纵使是乔鸢这般习惯性圆滑的人,一时之间也没能理解对方话里的真正用意。
察子点点头:“接风宴结束后,我们来接你回京。届时,若是公子有意结亲,自然要追来京州的。”
老夫人行事,反正也不需要乔鸢同意。察子显然很清楚这一点,完全没有要和乔鸢商议的意思。
乔鸢听她平静地说完,差些两眼发黑。
上次回信时,为了拖延周旋,她刻意点明宋泽玉还需修养,却未说清到底需要多少时日。含糊其辞的本质,就是期望老夫人再来信一封,问问具体情况。
乔鸢算过,老夫人收到信时大抵是在七月,再这么一来一回,她起码能安稳度至九月,再做打算。
谁知这察子不声不响地待在岫州,就像突然从石头里蹦出的猴子,把她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接风宴结束后接她回京”,无非是说得好听,倘若宋泽玉铁了心不出岫州,她这个任务失败者,能有什么样的结局?
乔鸢本对接风宴怀有不少期待,结果这桩事骤然变成了明晃晃的催命符!
乔鸢合上两目,双手交叠着,不停摩挲着指尖,企图再挣扎下:“会不会有点不妥?接风宴刚结束,还没同未来夫君温存会儿,就要离开了......”
察子大惊,瞪着眼问:“乔娘子和宋四公子竟已到如此地步?”
见对方目光甚至有意无意地在她小腹上扫过,乔鸢意识到自己话里歧义,顿时整张脸红透了,慌忙解释,“不、不是......”
“昨日定亲,今日离去,此方章程,未免突兀。按宋公子的性子,他定是生疑的。”乔鸢咬住唇,观察起察子神色,慢慢道,“宋公子如今同我相处和睦,也不代表对我全无戒心。只肖那一瞬,弄不好就前功尽弃了。”
“您也不想见到吧?”乔鸢好似很无奈。
察子听进去了,颔首:“此言有理。”然后又说:“那看来,不如宴上将您强行拐走,公子定会追出来的!”
乔鸢:.......
看来老夫人手下,也不全然是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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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子名唤小绿,与乔鸢差不多年岁,虽对老夫人十分衷心,但不知怎的,极好套路。
乔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说了一大堆谎话,总算让小绿相信接风宴结束后再走才是最好的时机。
两人定下计划,乔鸢送别小绿时,不免多问:“还有其他人在宋府么?”
小绿一怔:“有的,乔娘子。”
“但我们皆是按规矩办事。若他们还未来见您,约莫是时机未至,您再等等就好。”经过方才一叙,小绿也不似一开始那般疏离,还不忘宽慰乔鸢。
“嗯,”乔鸢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也垂下去,“你去干活吧,不然郑伯该起疑了。”
兜兜转转,乔鸢又回到花厅。今日的陈设,还有几处未改。
可她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哪里还能再专心,就连宋泽玉倚着漆柱盯了她好些会儿,都浑然不觉。
“今日用不上我?”静静观赏良久,宋泽玉扬起笑,率先打破宁静。
乔鸢这才意识到宋泽玉早在一侧,后知后觉地挤出一个气音,垂眼回身,道,“今日来得这般晚,已经没什么适合你做了。”
宋泽玉近日在花厅做苦力时,早就不带配扇,从上到下尽量轻便着装。乔鸢见他今日装束不同,一身明黄色双鹤长衫,衬得少年郎丰神俊朗,便知使唤不上他了。
宋泽玉走近,“唰”地抽走乔鸢掌间的图纸,迫使她只能仰头看他。
宋泽玉一双亮眼眨啊眨,“刚从太守大人那边回来。我去换身衣服,你等我,好不好?”
乔鸢没心情和宋泽玉瞎闹,当即踮起脚去够图纸。
奈何两人身高悬殊,乔鸢怎么探手都摸不到,不免嗔恼,有些急切:“宋泽玉!你少来,别耽误正事,行不行?
”
宋泽玉一怔。
他本微张着唇,很快就紧闭上嘴,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的笑意更是四散开来,替换成浓重的不解。
“阿鸢,怎么了?”宋泽玉缓着声调,轻轻问,“今天发生了什么?”
乔鸢去够图纸的动作一僵。
她不由想起长青坊后院的那双眼睛。
虽然那也属于宋泽玉,但却是寒冷的,不屑的,如薄冰般,随时能够轻易碎裂。
宋泽玉曾经的质问还残留在她的心上:
“看来你的真心,或许在催促我回京之上。”
乔鸢骤然泄了气,安静地站回地面上。
她不敢说,不敢面对宋泽玉的阴郁和讥讽;
她不想说,不想看到意气风发的少年对身侧之人满腹狐疑。
可她究竟能怎么办呢?
事情早就是注定好的,要么让宋泽玉回京结亲,要么她成为孤魂野鬼,下地府去陪长公主。
乔鸢咬住唇,无端地鼻头一酸。
她自以为是的周旋,原来什么用都没有。
可她还没有拥有“自我”,没有拥有自己的立足之地,没有拥有未来的几十年......
她不甘心。
她没办法甘心。
她好想喊出来,不甘心,不甘心!
可她不能。
乔鸢强撑了一整个午后的精气神终于在静默中松懈,疲倦兀地席卷她四肢百骸,她低声道:“没事。”
宋泽玉敛起愕然,把图纸放在一侧桌上,然后双手撑在膝边,半蹲着瞧她,轻轻一笑:“阿鸢,告诉我吧。”
乔鸢眼睫动了动:“什么?”
“告诉我,你在苦恼什么。”宋泽玉偏头想了想,才说。
日影西斜,花厅檐下的藤萝错落,与宋泽玉的影子相缠在一起。那些绿叶折出琥珀色的浅光,落在宋泽玉的肩头,像是给他镀上一层虚浮的金边。
乔鸢就这么躲在宋泽玉宽大的身影里,好像找到一个喘息的机会。
两厢静默。
宋泽玉丝毫不急,均匀的呼吸有节奏地扫过乔鸢的面颊。他极有耐心地望着乔鸢,细细地描摹她的容颜。
没有侵略性,也没有审视。
难以忽视的缱绻情意里,更多的是对她的安抚和关切。
乔鸢在这双沉静的眼眸里渐渐舒缓。
风忽过,她抬手拭掉眼角泪珠,摇摇头,一吸鼻子,“接风宴快到了,我还没弄好,我有点着急了。”
宋泽玉嗤笑出声:“这算什么?”
“哪有让主宾持宴的?再闹,你自己办去......”乔鸢自知没说实话,理亏和愧疚交叠,只好靠卖乖闪躲宋泽玉眼神,顺带用拳锤他心口。
宋泽玉挑眉,重重地叹了一气。
彼此心知肚明的谎言,却心照不宣地无人拆穿。
倏忽,宋泽玉向前一步,把乔鸢按进怀里。
乔鸢猛地瞪大双眼,却没抗拒。相反,她揪住宋泽玉的衣襟,悄悄往内再贴近了些。
好奇怪,宋泽玉身上,总是炽热的。
“阿鸢,是我做不到的事情么?”
“如果是的话,也告诉我吧,至少可以让你不再那么烦忧。”宋泽玉在她头顶低低的笑,语调像揽住珍宝后的自我陶醉,“不如怪我没用,还不够一手遮天。”
“可是,怪你有什么用?”乔鸢被他一句话逗得哭笑不得。明明宋泽玉年长她两岁,竟也有如此幼稚的时候。
半晌,花厅内仅余一声求不得似的轻叹。
“是我不甘心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