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接风宴·前菜
作品:《识琅》 七月初十,晴光正好。
天还未透亮,宋府内外便开始陆续有忙活的声响,乔鸢也早早醒来,跟去郑伯身侧帮衬一二。
依照接风洗尘的规矩,宋泽玉整个上午都得在府门迎客。
宋泽玉缠磨过乔鸢,想请她一同站在大门处。乔鸢畅想了一番恍若被夫子罚站的情景,兼之她谁也不识,故而早就打发宋泽玉,让他死了心思。
当然,她也不知道宋泽玉是不是真的歇了念头,不如悄悄起早,跑到郑伯身边,求个庇护。
郑伯依旧是乐呵呵的面孔。他聚神一瞧来人是乔鸢,连忙请她在一侧坐下小憩:“乔娘子,今日您是主宾,好生歇息即可。”
乔鸢捧着一盏热茶,舒心畅意,不忘推开窗,去探外街光景。
随着日头渐暖,宋府外的两条长街也热闹起来,往来车马络绎不绝,人群间更是贺喜声不断。喧闹声一阵一阵,侍人们引着生熟宾客三进院门,纷纷入座花厅。
乔鸢听一会儿外头的、又听一会儿里头的,不少人都在猜测她的身份和来历,但没有人能说出个大概。
反倒是府外的岫州百姓,很有说辞。
“那乔娘子,见过呀!长青坊赌局,听过没?她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器物是真是假!”汉子的大嗓门几乎穿透半条街。
“当日我也在,我也在。石坊主铁青个脸走的呢!”立刻有人跟着附和,“石家在岫州都多少年了,难得见他吃瘪!”
“岂止是本事厉害,你看王大人都亲临宋府了......这镇国公的小公子真的是要娶亲了罢?”妇人们的声音更小,更碎,却更集中。
“岫州宋府可不好说是镇国公底下吧——哎唷,你捅我作什么......”
有人起头,闲言碎语很快朝着另一个方向行进。纵使讨论的声音再小,也接连不断地扎进乔鸢的脑袋里。
乔鸢轻轻嘁了声,毫不客气地关上窗。
咣——!
郑伯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来唤乔鸢:“乔娘子,可以去花厅了。”他自然听见乔鸢猛烈的关窗动静,又笑说,“乔娘子不必同他们置气。”
“世人嘴短,也辛苦你与宋公子常年听些秽语。”乔鸢今日择了把青竹团扇,此刻刚好扇一扇风,送走热气。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她也莫名其妙开始喜欢随身带把扇子。
郑伯眸色变深,稍稍躬身:“都是实话。”
“您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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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庭院内刚好二十四席,每席两座。主座左右下首是单人席,分别留给温氏兄妹。
乔鸢在拟定坐席次序时,就对这对兄妹很是好奇。奈何宋泽玉非要卖关子,只说是洛州的朋友,旁的什么也没透露;
后面又依照郑伯嘱咐,东西两桌分开置办席面,妹妹这桌只上甜口,哥哥只余辣口。招待如此熟稔,乔鸢倒也晓得这两人在宋泽玉心中的地位,绝非“朋友”二字能带过。
若有套近乎的机会,乔鸢打定主意,要同妹妹好生玩在一块,借此多了解些宋泽玉的过往。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彼时乔鸢光是这么想着,莫名双颊发热。指尖利落一勾,妹妹那席上,便多添了几道甜味小灶。
......
虽然没去府门迎客,但乔鸢答应了要与宋泽玉一同入席。
她在花厅入口百无聊赖地等着宋泽玉,掌间小扇悠哉游哉晃动,一副松弛模样。偶尔进出的几位宾客,都当她是宋府的女眷,在流露出惊奇的眼神后,还不忘问好。
乔鸢在外人面前惯来娴静,此时一一点头见礼,面上是拿捏得当的皮笑肉不笑,全然不失大家风范。
“阿鸢,过来。”
乔鸢心中的默数停了。
她抬眼望去,宋泽玉里着霜色暗花绫中衣,外罩一件圆领黑金排云纹马甲,下裳反倒是极素的墨色,正站在她不远处。
芝兰玉树,才子模样,冲淡了宋泽玉眉宇间的张扬。
乔鸢缓步而去,微微低首,同宋泽玉身侧两位见礼,声音柔美:“二位好。京州乔氏,家中行六。”不用想,能让宋泽玉留在厅外闲话的,大抵是温氏兄妹了。
只是这妹妹,看着乖巧,倒是好像在哪儿见过......
宋泽玉哈哈一笑,立刻去牵乔鸢手腕。他轻轻一带,乔鸢顺势撞靠在他身侧,被纳进宽大胸膛。
乔鸢立马拿团扇挡住半张脸,佯装羞涩。扇面后,她狠狠刮了一眼宋泽玉:害我差点摔倒!
宋泽玉无奈地挑眉,复展颜,打开天窗似的:“你两别装了,都是自己人。”
闻言,对面男子也十分配合地捉住自家妹妹的手腕,好声好气地哄着温娘子,让她从身后出来见人:“是啊。不是你日日夜夜缠着我带你来岫州么?你说想见乔娘子,想对她亲口道谢。”
温会昀被自家阿兄轻而易举地拆了台,面上顿时霞云骤升,分不清是羞还是恼。
她忸怩地站出来,圆圆的眼睛定在乔鸢面上,闪亮亮的。
温会昀问:“乔娘子,可还记得我?”
乔鸢其实记不得了,但见这小娘子分外期待的眼神,不忍辜负地撒了谎:“喔,是你?”
“是我呀,就是我!”温会昀喜笑颜开,当即甩开温会晟,三步并两地去揽乔鸢手臂。她好似一条灵蛇,再一个潇洒侧身便把宋泽玉挤去一边,又笑道,“上次一别,如隔三秋,若不是乔娘子仗义,我得吃大亏!阿兄肯定是要斥责我了。”
“我何时斥责过你?”被迫与宋泽玉并排站的温会晟无奈反驳。
温会昀选择性把自家哥哥当空气,又压低声音,对乔鸢絮絮道来,“我不知乔娘子喜好,于是就什么都准备了些。绫罗绸缎各十匹,胭脂水粉五箱,至于玉器,着实不好带过来,但好在岫洛二州为邻,娘子愿不愿意来洛州逛逛呀......”
宋泽玉意识到不对,立马打断:“温三娘,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乔鸢闻话,扑哧一笑,没有表态。
温会昀扭头,不爽地翻了个白眼,大有“你谁啊”的不服气意思。碍于乔鸢还在身侧,她立刻回首,卖乖地笑着,恨不得死死地贴在乔鸢身上,满心满眼都是这位聪明女侠。
温会晟又无奈地给宋泽玉赔罪,轻声道:“三娘是真的很喜欢乔娘子,回来后向我们说了诸多事迹......”
“不就见了一面吗,有什么可说的?”宋泽玉挑衅般大声回话,“我和乔娘子可是日日相见。”
臂弯处的小手明显紧了紧,乔鸢能感受到紧绷的五指,失笑地摇摇头。
几人打闹成一团,乔鸢完全想起来了:这是她初至岫州时,在市集上一起赌过玉的温娘子。
原来她就是洛州太守的嫡妹。
再见温会晟对温会昀千依百顺的模样,也
不怪当时林小五怕得紧了。
乔鸢轻拍温会昀,出声阻止闹剧:“本不是什么大事。以次充好,就是不对。”
“至于你带的那么多物件,难道都是贺礼?”
“是啊!上次的绿镯我赏给下人了,乔娘子当然要用更漂亮的。”温会昀说着,“温府的库房我翻了个底朝天,这次送来的保准是精贵货!届时娘子帮我瞧瞧,看看阿兄平常有没有受人蒙蔽?”
乔鸢唇角笑意凝固一瞬,又恢复如常。
她垂眼,嘴上是应下了:“铺张浪费,到底不妥,我挑几件欢喜的,剩下的送回温府吧。”
因已过午膳时辰,宋泽玉早吩咐下去开宴。此时四人前后向花厅主座走去,身侧已有侍女端着菜肴器具,鱼贯而入,一切井然有序。
温会昀一路与乔鸢小话,两人欢声笑语,倒像是亲昵姊妹,教步在后侧的宋泽玉好生郁闷。
依照安排,宋泽玉与乔鸢共席。终于走至主座面前,温会晟很懂眼色地入座左下首,而温会昀像看不懂主次似的,依旧牵着乔鸢不肯放手。
直到宋泽玉的眼神森森然地望过来,好似要盯穿她,还是万箭穿心那种,温会昀才撇嘴,“好了,再缠着你不放,宋泽玉要做鬼了。”
乔鸢顺势折身,宋泽玉怏怏不乐、咬牙切齿的模样近在咫尺。
至于吗?跟姑娘家说话也要这么警惕?
乔鸢虽有腹诽,可不知为何,唇角高高上扬起来,心中暖意流连,连带着耳畔的嘈杂乱响,都显得清净不少。
“下次教你看玉。”乔鸢宽慰了一声温会昀,“作为交换,你和我说说他的糗事。”
“有什么好说的,没用的纨绔子弟。”温会昀吐着舌,松开了乔鸢。
乔鸢正欲一笑了之,回头宽慰吃飞醋的宋泽玉。可身侧按序布菜的游龙队伍里,一位端着木托盘的侍女骤然冲向温会昀,用尽全力般推倒过去!
她的袖间,银光稍纵即逝!
乔鸢骤然色变:“温娘子!”
“阿鸢!”
“三娘!”
各方惊呼此起彼伏,无数探询视线朝温会昀这处扎来!
温会晟二话不说离席,大步抢上前,要确认妹妹伤势。茶盏被他的衣袖带翻,瓷器的碎裂声清脆地回荡。
人声鼎沸的花厅像是在一时之间拉闸,东家未发话之前,满场宾客竟然鸦雀无声。
乔鸢探头,看温会昀只是被绊倒摔了一跤,人没事后,又看向自己的左手,正被宋泽玉紧紧地握住。
他握得太紧,甚至还在轻颤,沁出的细汗接连不断地渗入乔鸢掌心。
“......又不是我,那么紧张作甚么?”乔鸢低声打趣。
“不能是你。”
意外地,宋泽玉没有还嘴,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回道。
......不能是我么。
乔鸢默然重复了一遍,挪开视线,左手却慢慢回握着宋泽玉。
她回想着那位侍女的所作所为,还没等问询出口,那女人便双腿一软,当即跪下磕头,连连求饶。
“主子们饶命,饶命,我,我一时太紧张了......”
发颤的声儿充斥着耳畔,乔鸢的视线落在侍女生有零星白发的后脑勺上,双眸微眯。
这人两膝跪地利落,身形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倒像是,演练过千百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