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章 再待一会儿
作品:《重生1998:从下岗工人到全球首富》 陆远已经满头白发如雪,背也驼了一些,走路时步子还算稳,只是比从前慢了许多。
他每天依然坚持在院子里拔萝卜、浇菜、修剪桂花树的枝叶。
那些活不急,也不重,可它们让日子有形状。
紫微在他指间安静地亮着,偶尔化作一道光丝绕在桂花树枝上,替他把高处的枯枝摘下来。
枯枝落在草叶间,声音极轻,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于晚晴的身体越来越不好。
她不再去医疗站了,也不再下厨。
一天里大半时间都在半梦半醒中度过,有时醒着,也只是望着窗外的桂花树,或听陆远在院子里走动。
小星辰给她配了最好的灵械理疗仪,可于晚晴总说:“让它歇歇。我也歇歇。”
陆远不再劝,只把藤椅搬到她床边,一只手搭在她被子外面。
她睡时,他便在旁坐上一阵,什么也不做。
阳光从窗边移进来,照在两个老人叠着的手上。
陆远的生活极其规律。
早晨起来,先给院子里的菜地浇水。
那些水是他用旧木桶从院子后的小井里打上来的,不沉,可桶柄已经磨得发亮。
他喜欢听水落进土里的声音,闷闷的,像某种很旧的节拍。
上午,他会走到灯塔基地通讯室,通过星桥加密频道和韩铁林下棋。
棋盘在屏幕这头,棋子悬在那头。
韩铁林下棋极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陆远也不催。
两个老头隔着大半个星系,常为一手棋争上半天。
韩铁林说:“你要输了。”
陆远说:“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他们谁都记不清上回到底谁赢。
苏芸有时在旁边记谱,说两个人都忘了三步前下过什么。
陆远说:“记不记得没关系,棋还在就行。”
午后,陆远会坐在桂花树下泡一壶茶。
茶叶是于晚晴前几年用旧桂花瓣晒的,量不多,他省着喝。
晚星会在固定时间接入通讯,向他汇报星盟的最新动态。
陆远不怎么插话,只偶尔问一句“灯塔那边怎么样”或“阿忘又写了什么”。
晚星便把阿忘和记住族的新纸条念给他听。
有一回她念到“记住族问,太阳落山时,天会变成什么颜色。”
陆远放下茶杯,想了一会儿说:“你替我回它们,天会变成桂花茶的颜色。”
晚星记下来,轻声说:“阿忘会更喜欢这句话。”
陆远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晚上,他给子孙们讲故事。
那些故事永远从太平洋开始。
他会讲第一代蜂鸟无人机怎么从甲板上飞出去,讲智联总部地下那条长长的旧通道。
讲矿道里的蓝灯和压缩饼干,讲方舟号第一次点火时整条山体都在发抖。
中间是无数个已经走远了的人的名字。
王凯旋、张大川、何小满、赵北辰、周昂、苏明哲、段鸿飞……
还有更多,没有头衔,没有碑记,却被他一遍遍念出来。
孙辈们有时会问:“那个矿道到底多深啊?”
陆远说:“比我这一辈子还深。”
再问,他就只笑,不答。
有个晚上,陈小北从灯塔基地轮值回来,坐到他旁边。
院子里很静,桂花树落下几片淡黄的瓣。
陈小北已中年,鬓边也有了细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舅舅,你讲了这么多故事,哪一个是你最想重来一遍的?”
陆远端着茶杯。
杯里的茶已经半凉,几片桂花沉在杯底,像几粒很小的旧星。
他很久没说话,久到陈小北以为他没听到,准备再问第二遍。
风从院子外面的海岸吹过来,有点潮,又有点凉。
陆远把手里的杯子慢慢放在膝上,看着地上那几片刚落下的桂花。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和很远的人说。
“我想重来一遍矿道。”他说。
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几个字有没有变重,“不是改变什么。就是想再和他们待一会儿。”
陈小北没再说话。
他看见舅舅的眼睛还望着前方,像穿过桂花树,穿过了新星球的夜,又回到了那条又深又潮的旧矿道里。
那里有灯,有汗味,有敲打管道的声音。
有一群灰头土脸的人,围着一块掰碎的压缩饼干,等方舟号完工。
他们不知道将来自己会在哪儿,也不知道谁可以上船。
他们只知道今天多焊了一条缝,多搬了一箱货,多活过了一个晚上。
那些日子又苦又挤,可所有人都在。
每一个名字都还没变成故事,每一个都还在呼吸。
陆远想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听听他们骂人,看看他们吃饭,等他们叫他一声远哥。
就这些。
风从海上来,吹得桂花树簌簌地响。
陆远端起茶杯,没喝,只低头看茶水里浮着的几片花瓣。
那些花瓣极小,淡黄,像矿道顶灯照在湿岩上的一圈旧光。
他想起王凯旋每回下工回来,总要把眼镜摘下来擦上很久,嘴里骂骂咧咧,说矿粉又钻进去。
想起张大川蹲在角落,把工具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谁动一下他就跟谁急。
想起何小满半大孩子一个,偏要装老成,说陆总你腰不行,重活我来。
那些人都还在他的记忆里,一个没少。
可他就是想再听听他们当时说话。
再听一次,王凯旋那声“远哥”。
再听一次,张大川叫他“远哥”时带了三分亲近。
再听一次,何小满在旁边哼跑调的歌。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就是人挤人,灯挨灯,一些很糙的日子。
可那些日子烫人。
它们从旧矿道里一路热过来,穿过几十年,热到现在。
陈小北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陆远肩上。
陆远没有看他,只拍了拍陈小北的手,像应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说:“人老了,别的都能放。就是有些声音,总在耳朵边上。不吵。就是不肯散。”
陈小北说:“那您就多坐会儿。”
陆远点点头,真的又往藤椅里靠了靠。
桂花落下来,落在他鬓边,像一段旧光歇在雪上。
他闭了闭眼,像重新走进那条矿道。
这一回,不为别的,只为再待一会儿。
和那些人,那些时间。
那一小截,还没有被写成故事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