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月就骑着她的红色小木兰突突突地来到了顾家所在的平房区。

    她停好车,摘下头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敲响了顾家那扇略显斑驳的门。

    “咚咚咚。”

    她等了一会儿,没人应。

    “咚咚咚。”

    她又敲了几下,加大了力道。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顾景言站在门后,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旧背心和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一副明显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他看见门外站着的是秦月,黑眸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嗓音沙哑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秦月原本想问他昨晚去哪了,怎么打电话没人接,但看他这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换了一个问题:“你……昨晚是不是通宵了?怎么累成这样?”

    顾景言靠在门框上,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平淡地说:“我找了一份暑期工,上夜班的。”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昨晚是第一天上班。”

    秦月闻言,愣住了。

    暑期工?上夜班?

    她很快反应过来,看来顾家的经济压力并没有因为顾琮医药费解决而完全消失。顾琮虽然快康复了,但身体还需要调养,家里日常开销、苏琴的医药费,还有顾景言大学的学费,这些都要钱。

    顾景言这是想自己赚钱,减轻家里负担。

    他和她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却过早地背负起了生活的重压。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心疼。她望着顾景言眼底的疲惫,忍不住说:“你……你一个学生,上什么夜班啊?多伤身体啊。”

    顾景言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淡淡地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秦月被他这么一问,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她转身跑到车前,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保温桶。她又跑回到他面前,递给他:“喏,我给你带了早餐。王妈做的馄饨,还热着呢。你先吃完再说。饿肚子睡觉对身体不好。”

    顾景言看着保温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抬眼看向她,似乎还想问她点什么。

    秦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保温桶往他怀里一塞:“你赶紧吃了睡,我改天再找你……”

    说完,她也不等他反应,转身就要走。

    然而,顾景言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外清晨的微光和喧嚣。

    而顾景言几乎是立刻松开了秦月的手腕,仿佛刚才那个拉住她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转身走向那张老旧的木桌,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秦月揉了揉被他握过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那灼热的温度。

    她见他这副故作冷淡的傲娇模样,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她走到他身边,歪着头,凑过去看他。

    “哎呀,你拉我进来,又不说话,是不是想让我留下来陪你一起吃早饭呀?”

    她促狭地说着,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两只手托着下巴,她笑眯眯地偏仰着头:“你要是想让我陪你吃,你就直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顾景言没有理会她的打趣,他在她侧对面坐了下来。

    那对幽暗的黑眸直直地望向她,他沉声问道:“昨天开车来接你那个黄毛,是谁?”

    闻言,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万万没想到,顾景言居然会问起宋屿。

    她心里“咯噔”一下,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怎么知道的?他昨天看到了?在什么时候?在校门口吗?

    她想起宋屿昨天在校门口硬拽着她上车的那一幕,心里顿时有些发虚。

    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那个……他叫宋屿,他家和我家是世交。他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算是……朋友吧。”

    她特意在“朋友”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试图强调她和宋屿之间没有任何特殊关系。

    顾景言听完她的解释,却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她,那双黑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让秦月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良久,他垂下眉眼,伸手打开了保温桶的盖子,一股鲜美的馄饨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着。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好似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他并不在意答案一样。

    但秦月却莫名觉得,他越是这样平静,就越是说明他心里在意这件事。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昨天在校门口,看到我了?”

    顾景言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秦月解释道:“我不知道他会来接我,我当时是想来找你,结果被他拖住……”

    听到秦月说“我当时是想来找你”,顾景言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捏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却没有抬头。他望着碗里浮着葱花和虾皮的馄饨汤,嗓音低沉地问了一句:“找我做什么?”

    秦月被他这么一问,脸颊瞬间红了。

    她支支吾吾地绞着手指,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他:“当然是想找你……和你……那个……”

    她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含糊得根本听不清。

    顾景言抬起眼,看向她那张红透了的脸,和那双躲闪的灰褐色眼眸。

    他忽然前倾身子,朝她凑了过去。

    秦月见他靠近自己,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望着他那张越来越近的俊脸,大脑一片空白。

    他靠得好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想起在图书馆里那个意外发生的吻,想起在车棚旁那个冲动的吻,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望着他微抿的薄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想亲她?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等待着那个温热的触感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落下。

    下一秒,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嘴唇,温热的,散发着一股鲜香的汤汁味。

    她疑惑地睁开眼,发现顾景言正手里拿着勺子,勺子里舀着一个馄饨,正抵在她的唇边。

    他见她睁眼,便把馄饨喂入她微张的嘴里。

    馄饨十分顺溜地滑入她的口中。

    她愣愣地嚼着嘴里的馄饨,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她却感觉不到任何味道。

    她的大脑还停留在刚才那个她闭眼索吻的画面里,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刚才居然以为他要亲她!

    她居然还闭上了眼睛!

    她望着顾景言那张若无其事的脸,涨红着脸,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见她又羞又恼的样子,他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

    顾景言将最后一口馄饨汤喝尽,他放下了勺子,脸上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

    见他吃完,秦月立刻站起身来,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她一边收拾一边催促道:“你快去刷牙洗脸,好好补一觉。这边交给我收拾就好。”

    她说着,便走向了厨房。

    顾景言站在原地,望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黑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大清早跑来给他送早饭,现在又主动帮他收拾碗筷,催他去睡觉,这和他过去印象里那个骄纵任性、拿鞭子抽人的秦月简直判若两人。

    若换作几个月前,他怎么都不会相信有一天秦大小姐会在他家厨房里干活。

    因为这根本就不像她会做的事。

    不像那个秦月会做的事……

    侧过头,见他站着没动,她调侃地说:“你怎么还不去啊?你该不会是怕我趁你睡着,偷袭你吧?放心,我不会做那种事的!”

    她刚拍着胸脯保证完,就见他终于动了动,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当秦月做完一切,准备和顾景言打声招呼就离开时,她发现顾景言已经躺到了床上。

    他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顾景言的睡颜很安静,没了平日里那份冷淡和疏离,反而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干净和柔和。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天光,恰好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

    秦月放轻脚步走进卧室。

    她告诉自己,她就是进来替他拉一拉窗帘。

    拉完窗帘,她就回去。

    可当她走到床边,低头望着他那张睡熟的脸时,她的脚步却再也挪不动了。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鼻梁很挺,嘴唇微抿,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忍不住又凑近了一些,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

    他的味道还是那么好闻。

    目光再次落回他的薄唇,她的心跳忽地漏跳了半拍。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喂她吃馄饨时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想起他问她宋屿是谁时那低沉的声音,想起他之前在她唇上一触即分的吻,想起他那些别扭又傲娇的举动。

    他其实是喜欢她的,对吧?

    她缓缓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脸。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时,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

    她就被他拽到了床上。

    盯着她双颊酡红的小脸,他哑着声问:“不是说不会偷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