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小木兰在商业街附近的路边稳稳地停了下来。

    顾景言长腿一撑,熄了火,侧过头对身后的秦月说:“到了,下车。”

    秦月愣了一下,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慢吞吞地从后座上跳下来。她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四周。这里是滨海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街边店铺林立,喇叭里放着当下最流行的歌曲。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带她来这里干什么,就看见顾景言把车钥匙从车上拔下来,随手朝她一抛。

    秦月手忙脚乱地接住。

    “车还你了。”他站直身子,淡淡地说。

    “嗯……”秦月握着那把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钥匙,站在原地,有些发愣地望着他。

    对上她那副茫然又呆愣的表情,他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暗芒。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和玩味:“怎么了?傻站在那儿,不会真以为我要跟你约会吧?”

    秦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确实……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在心里偷偷期待过……

    但这话打死她也不能说出口。

    她梗着脖子,强装镇定地回了一句:“谁、谁稀罕跟你约会啊!自作多情!”

    顾景言望着她这副嘴硬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是嘛?”

    “当然!我绝对不可能喜欢你……”话一出口,秦月就有点后悔,她是不是把话说得太死,会不会又得罪他。

    她正这么想时,他已经上前一步,低头靠近她的耳边:“那就别做让人误会的举动。”

    “误会?”她抬头,望入他深不可测的眸底,“明明是你在做让我误会的举动,给我外套,又送我回家,还……”

    还对她哥哥秦风说在和她约会。

    “就算要气人,你也不能撒谎……”她越说越小声。

    他盯着她绯红的双颊,沉声道:“秦月,如果这是你的演技,你未来真可以当演员出道了。”

    话落,他就看到她的小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秦月被他那句话刺得脸色发白,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抬起头,灰褐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倔强和委屈,声音微微发颤:“顾景言,你一定要说这么过分的话吗?你就那么讨厌我?”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明明知道原主对他做过那些不可饶恕的事,他恨她、讨厌她都是理所当然的。可她还是觉得难过,胸口闷得发疼,眼眶也有些发酸。

    她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那样太丢人了。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摘下头上的头盔,一把塞进他怀里,咬着下唇,转身就走。

    “秦月。”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丝她分辨不清的情绪。

    她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

    顾景言站在原地,低头看向怀里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头盔,指尖微微收紧。

    她刚才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他应该就这么让她走掉的。反正她走了,他也能落个清静。她之前对他做的那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几天的讨好就能抹去的。她折磨他、羞辱他,逼他下跪,拿鞭子抽他,害得他爸住院……这些账,他都记在心里。

    他告诉自己,他会搭理她,只是因为心里那口气还没出完,他还没看到她真正受到惩罚。

    可当他看到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人群里时,他的身体却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触感温热而纤细,昨晚她把手放在他掌心的时候,他就感觉到她的手比他想象中还要小,手腕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秦月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眼眶还泛着红,却倔强地瞪着他:“你拉我干什么?不是讨厌我吗?那就让我走啊!”

    顾景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俯视着那张仰起来的脸,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望着她那双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眼泪的眼睛,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松开了手。

    “头盔。”他声音闷闷的,“你头盔不要了?”

    秦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个头盔,又抬眼看了看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但她还是板着脸,走过去一把夺过头盔,将它放到后备箱里,转身又走了。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顾景言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中。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手腕上的温度和触感。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低声骂了一句:“操。”

    ***

    秦月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走过一家又一家店铺门口,假装自己很潇洒、很决绝、一点都不在乎。

    可当她走出去大约一百多米远,拐过一个街角之后,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跟自己天人交战了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偷偷地往回看了一眼。

    人群熙熙攘攘,车流来来往往。

    但唯独见不到他的身影。

    意料之中的结果,却还是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她站在街角,望着她过来的方向,有好一会儿,就那么傻傻地站着,直到旁边一家音像店里传来王菲的歌声,把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希望希望希望你会心疼……”

    秦月:“……”

    这歌词怎么这么应景呢?

    她苦笑了一下,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边走边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反正她本来也没打算谈什么恋爱,她只是想和顾景言搞好关系,免得以后他报复秦家

    而已。他态度不好就不好吧,她尽到自己的努力就够了。

    她可以做他最好的朋友,可以成为对他事业有帮助的人,可以帮他度过难关……但绝对不能爱上他。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默念了三遍:封心锁爱,一心搞钱,保住小命。

    念完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大步朝前走去。

    可走着走着,她又忍不住在心里埋汰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居然不知道追她,呜呜呜……

    ***

    码头上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汗水顺着顾景言的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殆尽。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肩胛骨随着搬货的动作舒展又收紧,肌肉线条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水折射出的光泽。

    不过他今天状态却有些不对劲。

    “景言!接着!”工友老赵把一袋面粉甩过来,他伸手去接,却慢了半拍,面粉袋子擦着他的手臂滑落,“砰”地一声砸在地上,袋角裂开,白色的粉末溅了一地。

    “哎哟我说你小子今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老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顾景言蹲下身,把破掉的面粉袋拢了拢,声音闷闷的:“没事,赵哥,这袋算我的,从我工钱里扣。”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赵还想说什么,顾景言已经拎起那袋破掉的面粉,大步走向堆放区,背影显得有些烦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要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那张脸。她眼眶泛红瞪着他的样子,她接过头盔时咬着下唇的样子,她转身离去时那个决绝又带着点委屈的背影。

    他心烦意乱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却发现自己越是想忘,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傍晚下工后,他照例去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买了两个馒头和一份小米粥,拎着往市人民医院走去。

    推开306病房的门,顾琮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笑了笑:“来了?你妈刚去食堂,说一会儿也给你带一份菜过来。”

    “嗯。”顾景言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想拉开窗帘,让傍晚的凉风吹进来一些。

    可他还没走到窗边,就忽然顿住了。

    病房里,除了消毒水和药的味道之外,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香气。

    他昨晚载着秦月的时候,夜风里就裹着这种味道。

    今天傍晚,这个味道又出现在了他父亲的病房里。

    她来过。

    顾景言侧过身,望向顾琮,不知道为什么他完全不提秦月来过这件事。

    于是他主动问道:“爸,白天有谁来过了吗?”

    顾琮当然不能说是秦月带着一个姓萧的律师过来和他签了协议,因为他答应过秦月暂时不告诉顾景言这件事。他打着哈哈:“就护士来过,还能有谁来。”

    父亲撒谎了。

    顾景言敏锐地觉察出了这一点,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暗暗攥紧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