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刚推开家门,一只脚还没踏进玄关,就听见秦风的声音从客厅里炸雷般响起。

    “回来了?”

    那语气,那腔调,活像是审问犯人。

    秦月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就看见秦风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一张脸臭得像刚从茅坑里捞出来似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啤酒,显然他等了她有一阵子了。

    “哥。”秦月无奈地叫了一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秦风转了转脖子,发出一声冷哼,阴阳怪气地开口:“哟,约会回来了?怎么样啊?滨海大酒店吃西餐了?还是去海边看日落了?”

    秦月翻了个白眼:“哥,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酸?我都说了,不是约会。他就是给我送车而已。我们俩连顿饭都没一起吃。”

    “没一起吃?”秦风明显不信,斜着眼睛看她,“那你们俩干嘛去了?”

    “哪也没去啊!他给我载到商业街就走了。”秦月说不上是情绪低落还是无可奈何,“你也不想想,他和我们家水火不容,我们哪可能约会……”

    秦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终哼了一声,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警告:“最好没有。顾景言那臭小子,他爸就是个穷教书的,他妈就一个打零工的,一家子穷得叮当响,他连高中都没读完就去码头扛大包了,他配得上你?他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秦月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她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她知道,秦风说的这些,在书里这个看钱看权的世界里,确实是现实。但她也知道,将来的顾景言,会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高攀不起。

    不过这些话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人信。

    她只是有些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今天被顾景言那句话刺得心里难受,回到家还要被哥哥盘问,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了。

    “哥,我有点累了,先上楼休息了。”她站起来,朝楼梯走去。

    秦风看着她有些落寞的背影,皱了皱眉,又叫住她:“秦月。”

    “嗯?”秦月回过头。

    秦风张了张嘴,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上那小子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上去吧。晚饭我让王妈给你端上去。”

    “嗯,谢谢哥。”秦月应了一声,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她将脸埋进膝盖里,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景言那张冷淡又疏离的脸。

    他说,如果这是她的演技,她未来可以当演员出道了。

    他始终不相信她是真的想对他好。

    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不过好在顾家的地儿这件事在今天解决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萧龙律师还问她是不是在做慈善,签这种明显亏大了的协议。

    她还强颜欢笑地说,就当是做好事吧。

    是啊,为了活下去,她必须得替自己、替秦家广结善缘。

    夜晚,秦月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王妈端上来的托盘,里面有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一碟酱牛肉和一小碗清炒时蔬。她拿着勺子,正舀起一个馄饨吹着气,就听见电话铃声响了起来。她没管,继续吃着自己的馄饨。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王妈的声音:“大小姐,有您的电话。”

    “我的电话?”秦月愣了一下,把勺子放回碗里,心想这会儿谁会打电话找她?她伸手拿起房间内的电话,贴在耳边:“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低沉冷淡的声音:“是我。”

    秦月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听筒,又重新贴回耳边,有些不确定地问:“顾景言?”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秦月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她靠在桌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好奇:“你怎么会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顾景言的声音再次传来,听起来语气平平淡淡的,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没别的事。就是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到家。”

    秦月顿时愣住了。

    她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白天那些郁闷、委屈和失落,在他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仿佛被一阵温暖的春风拂过,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故意拖长了尾音,促狭地调侃道:“哦……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平安到家呀?顾景言,你这么关心我呀?”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秦月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顾景言皱起眉头、一脸别扭的样子。

    接着,他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漠和嘴硬:“不是关心你。只是在我想好怎么回敬你之前,你最好别出什么事。你要是出了事,我找谁算账去?”

    说完,他怕她再说什么似的,飞快地补了一句:“挂了。”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忙音。

    秦月握着听筒,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将听筒放回座机上,靠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咕哝着说了一句:“死傲娇。”

    明明就是关心她,还非要扯什么“回敬你之前不能出事”这种拙劣的借口。白天还那么冷漠地奚落她,晚上又偷偷打电话来确认她有没有到家,这人怎么这么别扭呢?

    不过,她心里那点阴霾,倒是彻底散干净了。

    她拿起勺子,继续大快朵颐。这碗味道寡淡的小馄饨都让她觉得格外香了。

    ***

    周一清晨,阳光明媚,滨海高中的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着。

    秦月今天心情格外好,连走路都带着一阵轻快的风。她穿着校服,扎着一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

    她刚走到车棚附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旁,正在把车锁绕到车架上。

    秦月眼睛一亮,几步小跑过去,在那人身边站定,弯下腰,笑盈盈地喊了一声:“早啊,顾景言!”

    顾景言将车锁扣好,直起身来,手里拎着书包带子,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黑眸里带着一丝探究,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回应她的招呼。

    秦月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一步,歪着头问他:“怎么啦?一天不见就不认识了?还是说……你在想,要专心备战高考,不理我这个闲杂人等了?”

    她这话半是开玩笑半是试探。毕竟顾景言之前因为家里的事,功课落下不少,现在顾琮的医药费有了,家里的地也保住了,他应该可以安心回来读书了吧?

    顾景言没接她的话,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目光沉沉地凝着她:“你背地里,到

    底做了什么?”

    秦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挂着一副无辜的表情,眨巴眨巴眼睛:“我?我没做什么呀。”

    她说着,还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作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然后摇了摇头:“真的没有呀。我最近可乖了,按时上学,按时放学,连作业都好好写了呢。”

    她说得一脸真诚,看不出任何破绽。

    顾景言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他收回目光,冷淡地丢下一句:“最好没有。”

    说完,他便拎着书包,越过她,大步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秦月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拍了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

    不过……他是从哪里察觉到不对劲的?顾老师应该有按约定保密吧?

    秦月快步跟了上去,又恢复了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你等等我嘛,走那么快干嘛……”

    “你早上吃了吗?我家王妈做的包子可好吃了,明天我给你带两个?”

    “喂,你别走那么快呀……”

    秦月只顾着追着顾景言说话,没注意脚下,于是就被路边一颗凸起的小石子绊了一下。

    “哎呀!”

    她整个人失去重心,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眼瞅着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心想完了完了,这下要在顾景言面前摔个狗啃泥了。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在她即将落地的瞬间捞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秦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地靠在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上。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景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她,手臂还牢牢地箍在她腰间,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上结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秦月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就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加速跳了起来。

    她看着顾景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

    好俗套的剧情啊。

    女主平地摔被男主抱住,这种桥段她看了至少百八十遍。

    但是!

    但是真的好喜欢啊!

    她捂住自己发烫的双颊,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傻气的笑容。

    顾景言瞧见她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先确认她站稳了,才缓缓松开箍在她腰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走路不看路,你是想摔死自己吗?”他冷冷地说道。

    她站稳身子,拍了拍校服,抬起头来,冲他灿烂一笑:“这不是有你在嘛,我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顾景言的耳根似乎红了一瞬,但他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拎着书包继续往前走,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下次我可不会接你。”

    秦月快步跟上去,笑眯眯地凑到他身边:“下次你也会接的,对不对?”

    “想得美。”

    “嘿嘿,你脸红了哦。”

    “我没有。”

    “你就有!”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出去。”

    “你舍不得。”

    “……秦月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不能!”

    清晨的阳光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男孩与女孩一前一后地走着,一个满脸不耐,一个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