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 有人帮她挥锄头了
作品:《珠玉在侧,郡主飒爆了》 明珠既然已经露了面,自然不能再继续站在角落里了。
徐令仪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将她引入那座大花亭里,在上首的位置落了座,又扬声把自己的两位兄长叫了过来。
"鹤川哥哥,瑾楼哥哥,快来见过郡主。"
徐鹤川长身玉立,行礼端方:"徐鹤川,见过郡主。"
徐瑾楼紧随其后,笑嘻嘻地一揖到底:"醉江月一别,郡主风采更胜往昔啊!"
"徐公子客气了。"明珠一一还了半礼,笑道,"方才在外头,就听见亭子里喝彩不断,原来是徐二公子在联诗。"
"献丑,献丑。"徐瑾楼挠头,"跟诗社的先生们比,我这点墨水,也就是个陪跑的命。"
亭子里众人也都过来见礼
。谢云澜立在人群边上,待众人见得差不多了,才上前一步,温声道:"郡主。"
"谢世子。"明珠淡淡颔首,多一个字都没有。
谢云澜也不恼,含笑退开。
他如今算是摸出些门道了——郡主对他,忽冷忽热,冷的时候是真冷,可热起来的时候,也是真肯赏脸。
今日这样的场合,她肯应他一声,已经不算坏了。
众人见过礼,明珠摆摆手:"都坐吧。既是诗会,又有这样重的彩头,自然不能冷场。方才的诗联到哪里了?接着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横竖离着开席还有一阵子呢。"
郡主发了话,诗会自然继续。
只是这一回,气氛与方才全然不同了。
方才众人联诗,为的是消遣;如今可好——一幅前朝画圣的真迹悬在那儿做彩头,亭子里还坐着一位安宁郡主亲自观战。
若是能在郡主面前露了脸,再一举夺魁,把画圣的真迹抱回家去……
这是何等的脸面!
一时间,诗会激烈得像是开了锅。
漱玉诗社的学子们一个个抖擞精神,搜肠刮肚,你一首我一首,佳句频出。
世家公子们也不甘示弱,徐瑾楼撸着袖子连作了三首,赢了几声彩,最终还是被诗社的社主一首七律压了下去,悻悻地坐了回去。
也有那新贵家的子弟,硬着头皮凑上来献了一首,遣词造句磕磕绊绊,平仄都押不对,惹得满场哄笑。
那人也不恼,摸着脑袋自嘲:"我爹说了,我们家往上数三代,认得的字加起来没这一首诗多,我能写成这样,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满场大笑,连明珠都笑出了声。
笑闹归笑闹,真正到了比试高下的地方,底蕴这东西,是瞒不住人的。
这些新贵子弟,父辈多是跟着先皇打江山的穷苦出身,当年大字不识几个,如今成了高门大户,才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
到了他们这一辈,虽说也请了先生开蒙,可那点底子,终究比不过在场这些十年寒窗的文人学子。
几轮下来,能站着的,便只剩下寥寥几人。
谢云澜一首《赏菊》,辞藻清丽,对仗工整,赢了个满堂彩。
可紧接着,苏轻语起身了。
她今日并没有作诗的姿态,只是缓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一首诗一气呵成,写完便搁了笔,退后一步,轻声道:"轻语献丑。"
诗社社主抢先一步上前,捧起来一看,眼睛瞬间就直了,当即高声念道:
"冷露凝香绽蕊寒,疏篱独放影姗姗。"
"不随百卉争春色,自守孤标傲岁残。"
"月下横琴风满袖,霜前把盏醉凭栏。"
"世间谁解高洁意,只合幽人篱下看。"
一首七律念罢,满亭寂静了一瞬,随即喝彩声如雷。
"好一个'不随百卉争春色,自守孤标傲岁残'!"
"此诗清冷孤高,人诗合一,苏姑娘之才,当真是当世谢道韫再世!"
"依我看,今日这魁首,非苏姑娘莫属了!"
几个年长的文人捋着胡子,把这首诗从头到尾品了一遍,竟挑不出一处毛病来。
亭子里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一浪高过一浪。
苏轻语立在书案旁,垂眸浅笑,一副不敢当的模样。
她心里,却是稳的。
今日这场诗会,本就是她计划里的一环。
那幅《孤山江雪图》,价值连城,她怎么可能真的送给一群素不相识的书生?
彩头嘛,她添出去,再凭自己的本事赢回来,一来一回,画还是她的,才名却是实打实落了袋。
至于在场这些人的斤两,她早就悄悄派人查过了。
世家子里面,除了谢云澜,也就王家那个王云泽还算有点底子。
可王云泽是皇子的伴读,素来深居简出,旁人只知他功课好,谁也不知道他真实的水平。
更要紧的是,他性子冷,不管什么比试,他一贯是不参与的。
方才诗会斗到现在,他果然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出过。
那么除了谢云澜,余者皆不足惧。
而谢云澜那首《赏菊》,她已经赢了。
明珠坐在上首,看着这满场的吹捧,慢悠悠地啜了口茶。
赢了吧?赢吧赢吧,再不乐呵乐呵,一会儿就乐呵不出来了。
她侧过头,正要低声吩咐谢十七——去外头男席那边,把她哥哥明恒喊来。
这魁首之名,她宁愿叫自己哥哥拿了,也绝不能白白送给苏轻语。
她哥在北地,病着的时候还替她改过赈灾的条陈呢,肚子里那点墨水,对付这种场面,绰绰有余。
"谢十七,你——"
话才起了个头,亭子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明珠抬眼望去。
只见角落里,一个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人,站了起来。
王云泽。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从头到尾坐在那儿,冷着一张脸,既不作诗,也不喝彩,像个走错地方的局外人。
此刻他站起来了,满亭子的人都愣了一下。
"王兄?"诗社社主有些意外,"你……"
"在下献丑。"
王云泽言简意赅,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悬腕。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搁笔,退后一步,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请诸位指正。"
诗社社主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再往下看,他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捧着那张纸的手微微发抖,半晌,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一夜金风度玉关,吹开黄甲满秋山。"
"凌霜未肯输松柏,入药还能济世艰。"
"不向东篱夸隐逸,愿随甘露到人间。"
"他年若遂平生志,散作清香满宇寰。"
满亭死寂。
方才还为苏轻语那首诗喝彩叫绝的众人,此刻一个个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若说苏轻语那首,是孤芳自赏的绝唱——那这一首,便是吞吐山河的抱负。
一个"傲岁残",守的是自己的孤标;一个"济世艰",念的是天下的生民。
一个"只合幽人篱下看",一个"散作清香满宇寰"。
格局之高下,一望便知。
良久,一位白胡子老文人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好!好一个'凌霜未肯输松柏,入药还能济世艰'!菊花入药,本是平常物,可入得诗来,便成了心怀苍生的宰相器量!"
"老夫今日,服了!"
满场轰然。
喝彩声比方才大了十倍不止,连亭子外围听不清的姑娘们都踮起了脚,纷纷打听亭子里出了什么好诗。
苏轻语立在书案旁,脸上那抹清浅的笑,第一次,僵住了。
明珠坐在上首,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她收回那句已经到嘴边的吩咐,往椅背上美美地一靠,端起茶盏,笑吟吟地看着王云泽那张冷冰冰的脸。
王云泽。
行啊你。
这一锄头下去,倒是省了她哥哥跑这一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