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面具

作品:《将军总说我娇气

    阿隼那句话落下后,小厨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姐姐,你……就这么喜欢将军吗?”

    外头雨声仍旧很大,密密匝匝敲在屋檐和窗棂上,像无数细小的石子落下来。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只余一点暗红炭光,锅里剩下的红豆粥还散着淡淡甜香。若只看眼前这一幕,实在太像一个寻常雨夜——离家的少年捧着热粥,同待他温和的姐姐说几句心里话。

    姜荞歌原本也这样以为,她甚至已经张了张口,想回答他。

    喜欢么?

    若放在刚成婚时,她大概会犹豫。那时谢凛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道圣旨、一场不得不嫁的婚事,是个冷着脸嫌她麻烦,却会在殿中替她挡风的陌生男人。

    可如今呢?如今她会因为一封报平安的军信高兴得一整日压在心口的石头都落下去,会在雨夜里想着他此刻有没有淋湿,会记着他的手背什么时候添了一道新伤,也会在他出门之前忍不住多看一眼他的背影。

    她正想说些什么,抬头却忽然撞上了阿隼的眼睛。

    那一瞬间,姜荞歌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绷紧。

    阿隼还在笑。

    仍旧是那张熟悉的、年轻又清俊的脸,湿发半干,眼睛颜色很浅,手里捧着她亲自熬的红豆粥。可不知是不是灯火的缘故,他此刻看她的目光竟与平日里全然不同。

    少了那种小心翼翼的依赖。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观察她,又像是在等她回答一个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姜荞歌心口猛地一沉。

    谢凛那夜坐在灯下同她说过的话,几乎在一瞬间全涌了回来。

    “——边城里埋着的人绝不止一个。

    ——他们藏得很深。

    ——生人不许靠近,若有半点不对,立刻叫人。”

    还有那句。

    “——那小子不像表面看着那么老实。你心软,最容易被人缠上。”

    那时她还只当谢凛是在吃醋,甚至笑他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计较。可这一刻,姜荞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像凉了一下。

    她看着阿隼,脑子转得极快。太多原本被她忽略的细节,忽然在这一瞬间串了起来。阿隼明明说自己从前不识字,可她只教一遍的字,他几乎不会忘。营里旁人说他不像全不识字,他只笑着说是她教得好。他总能恰好在她去伤兵营时出现,总能有理由靠近她,写家书、学字、喝药、换伤。每一次都自然,每一次都叫人挑不出错。

    更重要的是——

    今晚谢凛刚刚出城。

    将军府里的亲兵本应守得极严,阿隼一个伤兵,却能冒着大雨,一路悄无声息地站到府门外,而她开门前,竟没有一个人出来拦他。

    姜荞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阿隼。”她开口时,声音仍旧平静。

    阿隼看着她,笑意也没有变:“嗯?”

    姜荞歌却已不再回答他先前那个问题。

    她猛地转过头,扬声道:“来人——”

    这一声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声音太小了,不是她刻意压低,而是那两个字一出口,竟软得像没什么力气,连屋外的雨声都压不过去。

    姜荞歌心口骤然一紧。

    她下意识扶住桌沿。

    也是这一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软。指尖还听得使唤,可那股力气却像正顺着四肢一点点往外抽。她方才一直坐着,心神又全被前头那封军信牵着,竟没有察觉。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红豆粥,碗里只剩下浅浅一层,她喝得并不多,可足够了。

    姜荞歌脸色瞬间白了。

    阿隼坐在对面,竟没有半点慌乱,他甚至仍旧捧着那只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那动作落在姜荞歌眼里,已经不再有半分乖巧,只剩下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从容。

    “你……”她刚说了一个字,便觉得舌尖都有些发麻。

    阿隼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仍旧很好看。只是从前那层怯生生的小白花似的模样,像终于被他随手摘了下来。

    “姐姐真聪明。”他声音甚至还带着点赞叹,“我原本还想着,至少要等你再喝两口,才会发现不对。”

    姜荞歌扶着桌沿,强迫自己站稳,她脑子反倒清醒得厉害,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她不知道他给自己下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药效会多久发作完全。她只知道谢凛不在,府里又没人应门,外头还下着这样大的雨。

    若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晕过去——阿隼甚至可以直接把她带走。等旁人发现时,也许已经迟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姜荞歌便再次用尽力气喊:“来人!秦——”

    声音却仍旧小,甚至到了后头,几乎只剩一点气音。

    没有人回应。

    外头雨声轰然落着,檐水一股股砸在石阶上,姜荞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下一瞬,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抓起碗,用尽身上剩下的全部力气朝地上砸去。

    “啪——!”瓷碗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这一声极响,碎瓷猛地四散飞开,红豆粥泼了一地,连案脚都被溅上了一层暗红。在这样密集的雨声里,这一声仍旧尖锐得惊人。

    姜荞歌胸口剧烈起伏着,几乎是死死盯着门口。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人,没有脚步,甚至没有一句问候的“夫人”,外头除了雨,什么声音都没有。姜荞歌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跟着这一地碎瓷彻底沉了下去。

    阿隼将手里的粥碗搁回桌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她砸完那只碗,再看着她一点点意识到,根本不会有人进来。

    “姐姐别白费力气了。”他说,“既然我肯走这一步,就不会毫无准备地来。”

    他微微偏头,神情竟又露出一点往日那种无害的温和:“这个院子里,现在已经没有清醒的人了。”

    姜荞歌瞳孔微微一缩。

    阿隼笑了笑:“守门的,外间伺候的,还有方才给你送消息后留下来的那几个亲兵,都睡得很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像是在安慰她。姜荞歌指尖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根本不知道阿隼究竟是什么时候动的手,也不知道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只知道这绝不可能是他一个临时起意的小伤兵能够做到的。

    有人接应他,甚至可能这将军府里本就有人替他动手。谢凛说得没错,北狄埋在边城里的线,比他们想象得更深。她强迫自己盯着阿隼,不让视线散开,声音已经发虚:“你是北狄的人?”

    阿隼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竟隐隐露出一点遗憾似的笑意:“姐姐何必要这么快猜出来?”

    “你若再迟钝一点,我还能多陪你坐一会儿。”

    他说这话时,竟真像是有些惋惜。

    姜荞歌扶着桌子,腿已经越来越软。她冷冷看着他,阿隼却像是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眼神,反倒显得很有兴趣。他慢慢站起身,绕过桌角,语气里还带着一点轻快:“不过姐姐真的很聪明。”

    “药膳那次也是。”

    “我原本以为,你被那些人一围,被说几句难听的话,至少会哭,会躲回谢凛身后。”

    他说到谢凛名字时,语气明显淡了一点。

    “谁知道你竟然抱着册子,一锅一锅地查。”

    “今日也是。”

    阿隼看着她,眼睛微微弯起来:“这么快就察觉到我不对,还知道自己喊不出声,就砸碗。”

    “若不是我准备得足一些,说不定还真叫姐姐把人招来了。”

    姜荞歌听到这里,心口猛地一动,药膳,他提了药膳。

    “霉粉……”她声音已经开始断续,“也是你?”

    阿隼脚步顿了一下,随后,他却只是笑,却已经足够让姜荞歌明白许多,她浑身发冷,阿隼却已走到离她不远的地方。<

    /p>“姐姐别这么看我,我可舍不得真的害你。”这话听着荒谬至极,姜荞歌甚至觉得可笑。

    “舍不得?”她勉强撑住桌沿,唇色已经发白,“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阿隼望着她,目光竟一下子安静了:“带你走。”

    他说得极自然,仿佛这并不是什么掳人、背叛,也不是将她从谢凛身边强行夺走,只是带她去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姜荞歌只觉得这个人疯了。

    阿隼却像看懂了她的神情,竟低低笑起来:“姐姐是不是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可是我真的想不明白。”他慢慢蹲下来,与勉强撑着桌边的她平视,“你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会喜欢谢凛?”

    姜荞歌眉头微微一皱。

    阿隼像是真的困惑:“他有什么好?除了会打仗,力气大,脾气硬,整日里板着一张脸,还会做什么?”

    “他说话又不好听,也不懂诗文风月。姐姐跟他说药膳,说家书,说那些细碎的事情,他真的懂么?”

    姜荞歌死死咬着唇,药效一阵阵往上翻,她的视线已经开始出现重影,可阿隼那张脸却偏偏仍旧在眼前晃着。

    他轻声道:“姐姐这样冰雪聪明的人,本就不该被一道圣旨随便塞给谢凛那种大老粗。”

    “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能给你的,无非就是挡风、披衣、抱你下马车,再拿着刀吓唬所有靠近你的人。”

    阿隼唇角微微弯起来:“那也叫喜欢么?你们连真正能说到一处的话都没有。没有知音,没有心意相通,更没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最贴切的说法。

    “真正懂你的人。”

    姜荞歌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荒唐得厉害,原来他这些日子日日跟在自己身边,看自己写信、看自己理药、看自己与谢凛相处,到最后竟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他觉得谢凛不懂她,觉得谢凛只是个粗人。可他哪里知道,谢凛或许不会同她论诗,也不会给她写什么风花雪月的句子。可她咳一声,他会记得窗缝有没有关,她怕雷,他能嘴上嫌她娇气,却坐着守到半夜。她被人怀疑,他没有把她带走,也没有替她一句话压死所有人,而是问她——你想怎么查。她说想帮他,他告诉她,你来这里不是白来的。

    这些事,阿隼永远不会懂。

    姜荞歌唇角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阿隼盯着她:“你笑什么?”

    她声音很轻,轻得已经快听不清:“你不懂他。”

    阿隼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姜荞歌眼前越来越模糊,却还是缓慢而清楚地道:“也不懂我。”

    这两句话说完,她腿上最后一点力气终于散了,身体骤然往下一软,阿隼神色一变,下意识便要伸手,可已经迟了一瞬。姜荞歌跌下去时,本能地想撑住身体,右手直接按在了方才被她摔碎的瓷片上,尖锐的碎瓷猛地扎进掌心。

    “嘶——”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那疼来得又快又狠,竟硬生生将她已经快散开的意识重新拽回来一瞬。

    姜荞歌猛地吸了一口气,眼前世界都像重新清楚了一点。她看见自己手心里的血,看见碎瓷沾着红豆粥和鲜血。

    也看见阿隼原本从容的神色猛的变了。

    “姐姐!”

    他快步上前,那一声竟真的带上了几分慌乱。

    姜荞歌想往后退,可身体已经彻底不听使唤。她甚至连撑着地面的手都抬不起来,只能任由掌心那点疼痛一点点被越来越深的昏沉重新吞没。

    阿隼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高大的影子挡住灯火。

    姜荞歌努力抬起眼,只来得及看见少年蹲下来,伸手朝她而来。那双从前总显得乖巧又无辜的浅色眼睛,此刻离她越来越近。

    下一瞬,所有声音都远了。

    雨声、风声、瓷片落地时最后一点细响,都像被黑暗一层一层吞了进去。

    姜荞歌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