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北狄二皇子
作品:《将军总说我娇气》 姜荞歌再次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是暖。
不是将军府里炭盆烧起来的那种干燥暖意,而是一种被厚厚软垫、皮毛和密不透风的车帘裹出来的温热。身下垫着好几层柔软锦褥,后腰甚至还塞了一只恰好能托住身子的软枕,脚边放着铜制手炉,热意隔着毯子一点点往上熏。马车行得也不算快,虽偶尔会被路上的石子颠一下,却明显刻意挑过平缓的路走。
若不是双手双脚都被束着,姜荞歌几乎要以为,自己仍旧是在当初随谢凛北上的那辆马车里。
她睁着眼,许久没动,脑子里的记忆一点点回来。
大雨。
红豆粥。
阿隼那句“姐姐就这么喜欢将军吗”。
还有那双忽然陌生起来的浅色眼睛。
姜荞歌心口猛地收紧,下意识便想撑起身子。可才一动,手腕处便被什么东西拉住了。她低下头,这才看清自己双手被一条极柔软却结实的绸带束在身前,脚踝也是一样。捆得并不疼,甚至还特意在腕下垫了一层软布,显然是怕勒伤她。
右手掌心也被仔仔细细包扎过,昨日碎瓷刺进去的位置仍隐隐作疼,却已上过药,白布缠得整齐,连血都没有再渗出来。
姜荞歌看着自己的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这份体贴落在此时此刻,反倒比粗暴更叫人不寒而栗。
她被掳了。
不知道离开边城多久,不知道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将军府的人有没有醒过来,更不知道谢凛有没有得到消息。
一想到谢凛,她心口便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昨夜她才因为那封报平安的消息松下一口气。甚至还在想,等他回来后——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踩得很稳,紧接着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又很快被来人挡住。
阿隼弯腰上了马车。
姜荞歌看清他的那一刻,竟有一瞬间没能将眼前这个人与伤兵营里那个总抱着木板、红着耳朵喊她“夫人”的少年重叠起来。
他已经换了衣裳。
不再是军营里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破了边的粗布短袄,而是一身黑色窄袖骑装,外罩深青色皮甲,腰间束着一条嵌银革带,长靴收住裤脚,肩上还搭着一件玄灰色毛领大氅。那衣裳裁得合身,将他原本一直藏在宽大粗布衣下的肩背轮廓彻底显了出来。
姜荞歌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阿隼其实很高。不是她从前印象里那个尚未长成、瘦瘦弱弱的小少年。
他只比谢凛略矮一些,肩也并不窄。以前在伤兵营里,他总习惯微微低着头,见人时肩背也收着,说话轻,动作更轻,仿佛生怕占去太多地方。久而久之,竟叫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身量。
如今他站直了,肩颈舒展开来,那股原本被故意压下去的存在感便一下子露了出来。
就连神态也变了,他不再垂眼,不再局促,也没有了那种时时刻刻像在担心自己说错话的拘谨。他上车后甚至十分自然地在姜荞歌对面坐下,背靠软枕,长腿微微曲着,姿态松弛得像这一路的人马都理所应当听他差遣。
那双浅色的眼睛仍旧好看,只是如今再看,哪里还有半分怯意。
姜荞歌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实在看错得离谱,她竟真的把这样一个人,当成了需要自己多照看两分的小孩子。
阿隼见她醒了,眼里反倒先露出一点笑:“醒得比我想的早。”
他声音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总压得轻轻的,依旧年轻,却清亮、从容,甚至隐隐带着一种习惯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随意。
姜荞歌没有接他的话,她看着他,开门见山地问:“你到底是谁?”
阿隼微微挑了下眉,像是早知道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一定会问这个。
“姐姐不猜猜?”
“我不想猜。”
姜荞歌声音有些哑,药效显然还没完全散去,可语气却冷静得出奇,“你能在边军里藏这么久,又能在谢凛出城后立刻调动人手,把将军府上下放倒,再悄无声息地将我带出边城。你绝不是什么普通探子。”
阿隼看着她,唇角慢慢扬了起来:“我就说,姐姐真的很聪明。”
姜荞歌皱眉:“别叫我姐姐。”
阿隼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随后他竟像没听见似的,慢慢往后靠了靠:“北狄二皇子。”
姜荞歌呼吸一滞。
阿隼望着她,神情平静:“这便是我的身份。”
马车还在往前行,车轮碾过泥泞道路,外头偶尔响起一两声马匹嘶鸣。可这一刻,姜荞歌却觉得那些声音都像忽然离得远了。
北狄二皇子。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如果只是北狄探子,已足够叫人震惊。可一个北狄皇子,竟然亲自潜入谢凛军中,甚至甘愿装成一个身份普通、人人都能使唤的年轻小兵,在伤兵营里喝苦药、挨军医训,还日日抱着木板来找她学字。
姜荞歌脑中忽然又闪过谢凛前几日告诉她的消息。北狄老国主病危,几位皇子蠢蠢欲动。谢凛正是嗅到了北狄内部争权的气息,才突然带兵出城。
可如今北狄二皇子却根本不在北狄王庭,他一直藏在边城。
姜荞歌心口越来越沉。
眼前这盘棋,显然比他们最初知道的还要复杂许多。
她盯着阿隼:“所以药膳的事,也是你做的?”
阿隼眼中的笑意淡了一点:“姐姐刚醒,不必急着问这么多。”
“是不是?”姜荞歌没有让开这个问题。
阿隼同她对视片刻,最后竟笑了一下:“等到了地方,我慢慢告诉你。”
姜荞歌心里却已经明白,至少那件事同他绝脱不了干系,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乱成一团的思绪一点点理清。
此时再责问他毫无意义。她不知道身在何处,更不知道马车外有多少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阿隼带走自己的目的。
于是她换了一个问题:“你抓我,是想拿我威胁谢凛?”
这句话落下,阿隼却像听到了什么颇有意思的话,眉梢轻轻一挑。
姜荞歌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便继续道:“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恐怕要失望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与将军成婚不过多久。原本便是皇帝赐婚,并非什么青梅竹马,也算不得情深义重。”
说到这里,她胸口其实轻轻紧了一下,这些话放在刚成婚时,都是真的。可如今再说出来,却莫名显得有些违心。
姜荞歌强迫自己不去想,只继续道:“谢凛是镇北将军,最看重的是边城和军务。他不会因为我一个人便改变战局,更不会拿边军的安危换我。”
“所以你若想用我做人质,让他退兵,或者让他做什么决定——”
她抬眼看向阿隼:“没有用。”
车内安静片刻,随后阿隼笑了,像是真的觉得她这番话很有趣似的,甚至低头笑了好一会儿。
姜荞歌眉头越皱越紧:“你笑什么?”
阿隼抬起眼:“姐姐。”
“你是不是太低估自己了?”
姜荞歌神色微微一僵,阿隼慢慢坐直身子,眼底笑意还没散:“你以为谢凛不在乎你?”
“你知不知道整个边军的人都怎么看你们两个?”
“你咳一声,他能让军医半夜爬起来。你坐马车坐得脸白,他把主力先遣走,自己陪你一路慢行。你在伤兵营多待半个时辰,他都要叫裴虎过去看。别人多看你两眼,他都恨不得把人眼珠子挖出来。”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反倒深了一点。
“我不过找你写几封信,学几个字,他看我的眼神便像下一刻要把我扔去喂狼。”
姜荞歌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一点:“那只是——”
“只是什么?”阿隼直接打断她,“责任?因为你是他奉旨娶回去的夫人?”
姜荞歌没能立刻接上话,阿隼看着她,眼底笑意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格外认真的神色。
“姐姐,只有你们两个自己不知道。”
“整个军营都知道,你若真从边城消失,谢凛会疯。”
姜荞歌心口猛地一跳,她几乎本能地想否认,谢凛不是会为一个人发疯的人。
他冷静,克制,哪怕面对战争都永远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怎么可能因为她——
可她脑海里却偏偏不合时宜地闪过太多画面。
喜堂上稳稳托住她的手。
大雨惊雷夜里守在床边的人。
伤兵营外他说“人是我亲自带来的”。
还有灯下那一句——
先顾着你自己,再顾着我,最后才轮得到旁人。
姜荞歌心里忽然乱了一瞬,她强迫自己压住那点异样,冷声道:“你错了。”
“是么?”阿隼也没有争辩,他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等消息传回去,我们看看便知道了。”
姜荞歌心里顿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她抬眼看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隼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像是觉得先前这个话题已经没什么意思了,神色竟慢慢柔和
下来。
那变化太快,快得像伤兵营里那个会抱着药碗喊苦的小少年又短暂地回来了。
“姐姐别怕。”他说,“我不会拿你做人质。”
姜荞歌显然不信,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束住的手脚。
阿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竟还颇有些无辜地解释:“绑着你,是怕你醒来后做傻事。你身体这么差,这里离边城又远,你若跳车或者硬要逃,最后吃苦的还是自己。”
姜荞歌只觉得荒谬:“你把我从将军府迷晕带走,再绑在马车里,然后告诉我不用怕?”
阿隼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怔,随即竟真的笑了起来。
“听起来是有一点不像好人。”他看着姜荞歌,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我确实想过拿你做人质。”
姜荞歌眼神一冷。
“谢凛娶了个病弱娇气的京城贵女,这件事传到我耳朵里时,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后来听说你非要跟着他来北境,我便更想看看,你对他究竟有多重要。若只是个奉旨娶来的摆设便算了。若很重要——”
他没有把后头那句话说完,意思却已经十分明显。
若很重要,她便是一枚极好用的棋子。
姜荞歌心里发冷。阿隼却看着她,语气忽然缓下来:“可是后来不一样了。”
“我第一次找你写信时,本来只是想借机靠近你。那封信根本没有必要写得那么细。”
阿隼说到这里,自己都低低笑了一下:“可是你真的会一字一句问我,阿娘喜欢什么,阿弟怕不怕冷,连一句勿念都要问我会不会显得太生硬。”
“后来我来找你学字。”
“有一半,也是假的,我本来便识汉字。”这一句话,姜荞歌倒没有多少意外,“可后来我真的很喜欢看你教我写字。”
阿隼垂下眼,像是在想那些日子:“你会嫌我拿笔太用力,会一点一点教我怎么收笔。我喝药喊苦,你明明知道我有时候是在装可怜,还是会给我一颗杏脯。”
“换药的时候,我说你在旁边我便不怕,你也真的留下。”
他说着说着,唇角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点笑,那笑竟没有半分虚假。姜荞歌看着他,忽然意识到,阿隼不是只在利用她,至少后来不是。
这并没有让她觉得安心,反而更加危险。因为一枚只想利用她的棋子,尚且有明确的目的。可一个已经对她生出别的感情,又拥有足够权势和能力的人,才是真正难以预料。
阿隼抬眼重新看她:“所以我不想拿你去威胁谢凛了,姐姐这么好,我舍不得。”
姜荞歌指尖轻轻收紧:“那你带我走做什么?”
阿隼沉默了一下,随后他笑了,没有回应姜荞歌的话,而是突然转变了话题,只怅然道:“老头子活不了多久了。”
他口中的“老头子”,显然正是那位北狄病危的老国主。
“我那几个哥哥弟弟,这些年都盯着那个位置。如今老头子一病重,一个个便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阿隼唇边笑意淡淡的,那神情与他年龄极不相符:“可最后坐上去的人,只会是我。”
姜荞歌忽然深刻的意识到,自己先前所有的怜惜,都落在了一层精心披上的皮囊上。阿隼却显然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又或者知道,也并不在乎。他的眼神慢慢柔下来,甚至带了点少年人谈起未来时特有的明亮。
“姐姐等我。”他说,“等我回王庭,把该处理的人都处理干净。等我成为新的北狄王。”
姜荞歌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极荒谬的预感。
下一刻,果然听见阿隼轻声道:“到时候,我要你做我的王后。”
姜荞歌:……?
姜荞歌震惊、姜荞歌不理解、姜荞歌真心觉得他疯了。
当卧底探子的确考验人的意志,一不小心就走火入魔疯魔了。
车轮还在往前滚,外头北风穿过旷野,吹得车帘轻轻晃了晃,姜荞歌却已经震惊到许久都没有出声。
阿隼似乎很满意她这样的反应,他甚至微微俯下身,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北狄王后,到时候整个王庭的人都要向你低头。你喜欢什么便做什么。没人敢说你一句,更不会有人觉得你只是个病弱的贵女。”
他说着,语气越来越认真。
“谢凛能给你什么?一座边城,一个破军营,还有一群一天到晚喊打喊杀的粗人。你跟着他,名头再大,也不过只是个将军夫人。”
阿隼轻轻笑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将军夫人,怎么能同王后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