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急报
作品:《将军总说我娇气》 “报——!”
夜色正沉,帐外忽然响起一道急促的声音。
那声音裹着风雨,从营门一路撞进中军帐,尖利得像一支冷箭,几乎要将帐中原本压得极低的议事声整个劈开。
还没等守帐亲兵掀帘通报,一个满身泥水的传信兵便已经跌跌撞撞闯了进来。他一路快马赶来,肩上蓑衣早被雨打透了,裤腿上全是泥,靴底在帐中毡毯上踩出一串湿冷的印子。冷雨顺着他的发梢、下颌一滴滴往下落,砸在地上,很快洇出几团深色水痕。他脸色白得厉害,唇色也发青,显然不知已经在雨夜里奔了多久。
帐内原本正在议事。
谢凛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北狄王庭近几日传回的舆图与密报。两侧是裴虎、周参将和几名带兵校尉,案上烛火烧得正亮,将那张绘着北狄各部位置的羊皮舆图照出一层暗黄。
帐外风雨交加,帐内却热得沉闷。数盏油灯,几盆炭火,还有众人身上未卸的甲衣,都将这顶中军帐压出一种刀兵将发前的紧绷。
今日他们已经向北推进三十余里。
先前那支被截住的北狄游骑只是试探,真正叫谢凛决定继续往前压的,是潜伏在北狄境内的探子送回来的消息——老国主病势恶化,几个王子各自联络部族,王庭表面上尚且平静,底下却已经乱成了一锅沸水。
边城与北狄对峙多年,最难的从来不是打退一场游骑,而是每年入冬后漫长的消耗。
风雪封路,粮草难运,百姓困在城中,士兵冻守关隘。北狄人若聚成一股,趁冬日南压,边城便要用人命去一寸一寸熬。可若能趁他们内乱之际,逼得北狄边部自顾不暇,再打掉一两个重要据点,这个冬天边城便会好过许多。
所以谢凛才冒险出城,可这一步能不能继续走,眼下还没人敢轻易下定论。
“二王子那一部的人马至少两日没出现在原驻地。”周参将手指压在图上一处,眉头紧皱,“三王子的人却突然往东挪了二十里。末将总觉得不对。”
裴虎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粗声道:“他们老头子都要咽气了,一个个忙着抢王位,哪还有空管咱们?趁这机会给他们狠来一下,打疼了再说。”
“我们是打仗不是莽夫闹事。”周参将冷冷扫他一眼,“你知道二王子的人去哪儿了?”
裴虎一噎:“老子不知道,但——”
“够了。”谢凛只开口两个字,帐里便立刻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舆图,手指在北狄王庭与边城之间缓慢划过,眉眼压得极沉。
“再等一晚,探子的第二道信若能送回来,再决定往哪里打。”
裴虎还想说什么,却也知道谢凛在军务上从不凭一时意气,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也就在这时,外头那声急报撞了进来。传信兵扑通一声跪在帐中,喘得几乎说不完整话:“将军……边城急报,营中出了大事!”
这一句话落下,帐内几人神色俱是一变。
谢凛声音瞬间沉了:“说。”
“昨夜子时,伤兵营突然起火!”
裴虎猛地转过头。
传信兵咽了口气,急急道:“火起得极快,最开始便从营帐后侧一路烧了起来。里头伤兵大多行动不便,偏偏营帐正门不知被什么东西从外头堵住了,第一时间竟推不开!”
“什么?!”裴虎一巴掌拍在案上,“砰”的一声,连桌上茶盏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那张原本便生得凶的脸瞬间沉得吓人:“伤兵营的门叫人堵了?守夜的人都是死的?”
旁边一名校尉也跟着站了起来:“里面那么多重伤的弟兄,起火了跑都跑不了!”
周参将脸色同样不好看,却还稳得住,只沉声问:“伤亡情况?”
“无人身亡。”
那传信兵这一句出口,帐内几人明显都松了口气。谢凛原本已经压沉的眸色微微一顿:“说清楚。”
传信兵连忙道:“当时里头有个老兵伤势不重,见门推不开,直接拿肩膀撞门。他力气大,连撞了十几下,把堵在门外的一辆装药材的板车生生撞歪了。几个伤势轻些的兵这才先冲出去,又从外头搬开东西。”
“可里头还有不少人腿伤、腹伤,根本起不来。火势又太快,等外头的人冲进去抬人时,已有十几个人被烟呛伤,还有几个伤口重新裂了。后来营中来救火的人越来越多,可火一度压不下去。”
说到这里,传信兵像是仍有些后怕,声音都紧了:“幸而后来突然下了大雨。”
帐外正巧一阵雨砸在顶篷上,噼里啪啦,沉得厉害。
“雨一下,火势才算真正缓下来。最后里头的人全抬出来了,一个没少。只是伤兵营烧了大半,许多药材、净布和床褥都没抢出来。救火时又伤了二十余人,其中有几个被烧伤,还有两个从帐顶摔下来折了腿。”
裴虎咬着牙骂了一句:“他娘的。”
军中粗话不少,平日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可今夜这一声,却带着实打实的怒火。
周参将眉头紧锁:“门口被东西堵住,不像意外。”
“是。”传信兵立刻道:“留守的刘副将也这么觉得。火灭之后便立刻叫人查了。挡门的板车平日根本不放在那一处,是有人趁夜推过去的,车轮底下还故意垫了木楔,若只从里面撞门,一时根本推不开。”
“火呢?”谢凛问。
“也不对。”传信兵道:“最先起火的是伤兵营后侧堆净布和干药草的地方。可那一处按规矩夜里不留明火,巡夜的人昨晚也看过,半个时辰前还无事。刘副将已经封了伤兵营,又扣下了当夜附近所有值守和杂役。他说……”
传信兵看了眼谢凛,才继续道:“他说十有八九,是人为纵火。”
“北狄。”裴虎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两个字,他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矮凳上,那凳子直接翻出去两尺远,砸在帐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又是这帮狗东西!先前往药膳里掺霉粉,没得手,如今趁咱们主力出了城,索性一把火烧伤兵营!他们这是看准了营里能打的都出来了,专挑动不了的下手!”
他说得一张脸都涨得发沉:“要不是昨夜那场雨,伤兵营里头那些兄弟得烧死多少?!”
帐内几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前头药膳那回已查明有人渗进军营,如今真正揪出来的线却寥寥无几。谢凛
他们早就知道,埋在军营和边城里的探子绝不只一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对方趁他们出城,直接把手伸到伤兵营里,又是另一回事。
周参将沉吟片刻,抬头看向谢凛:“将军。”
谢凛没应,他仍坐在主位,神情看不出波澜,只是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已经缓慢收紧。
周参将道:“北狄王庭如今到底乱到哪一步,我们还没有第二道确切消息。眼下贸然再往前压,本就有风险。如今后方又出事,说明城中乃至军营里还藏着他们的人。伤兵营只是第一处,谁也不知道他们还准备动哪里。”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下来:“若咱们继续驻在外头,边城一旦再乱,前后都可能被牵制。”
裴虎虽一心想打,听到这里也没立刻反驳。
“将军。”周参将看着谢凛,“是否先回城?这次机会没了,还能等下一次。可后方真出了大乱子,咱们再想打,也没法安心打。”
帐里一时无人说话。
雨越来越大,风掀得军帐边角不停作响,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将谢凛侧脸映得愈发冷硬。
他显然也在犹豫。
北狄老国主病危,这是多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几个王子彼此争权,各部离心,若此时出手,确实可能打出一场远胜平日的战果。
可边城是根,根若乱了,前头打得再远,也不过是把自己的后背送给别人。
半晌,谢凛忽然抬眼看向那个传信兵:“撞开门的是谁?”
众人一愣,连传信兵都明显没反应过来。
谢凛皱眉:“那个撞门的老兵,叫什么?”
“回、回将军,叫冯大山。”
传信兵忙道:“原是西营步卒,肩上受了枪伤,在伤兵营养了十一日。昨夜火起时,他先叫人用湿布捂口鼻,又带两个能动的伤兵去撞门。后来门开了,也是他第一个反回去背重伤的人。”
谢凛问:“军阶。”
“普通伍长。”
“升一级。”谢凛语气没有丝毫迟疑,“另记功一次。伤好后调到刘副将手下。”
传信兵立刻抱拳:“是!”
裴虎在旁边也点了点头:“这人有种。火烧到屁股上还能想着先撞门、再回头背人,确实该升。”
方才压得整个军帐喘不过气的怒意,因为这一句安排稍稍松动了一瞬。
谢凛却已经重新低下头,看向舆图:“伤兵安置到哪儿了?”
“暂时分到了军医帐、粮仓东侧空营和西营旧帐。刘副将已经叫人重新搭伤兵营。”
“药材损失多少?”
“还在清点。”
“纵火的人有没有留下痕迹?”
“刘副将说……”
传信兵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谢凛抬眼:“说。”
传信兵喉结滚动了一下,神色明显比刚才更加局促:“将军,还有一件事。将军府……也出了事。”
谢凛眉头瞬间压了下去,帐中其他人也跟着看过来。
传信兵硬着头皮,声音越来越低:“夫人……夫人失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