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夫人失踪

作品:《将军总说我娇气

    “夫人……夫人失踪了。”

    这句话落下时,军帐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外头的大雨还在砸着帐顶,噼里啪啦,沉得像天塌下来。可帐中所有人却都像在那一刻失了声,连呼吸都被人掐住了似的。

    谢凛原本坐着,听见“夫人失踪”四个字的那一刻,他猛地起了身,动作太快,膝侧直接撞上案沿。

    “咣当——!”桌上的茶盏、军报、压图用的铜镇齐齐被撞散。羊皮舆图被震得掀起一角,一只茶碗滚了两圈,直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滚烫的茶水泼在毡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迹。

    “你说什么?”谢凛声音很低,低得竟比他平日发怒时更叫人心惊。

    传信兵脸都白了:“夫、夫人不见了。”

    裴虎先反应过来:“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夫人失踪这么大的事,你说了半天伤兵营才想起来?!”

    传信兵被这一声吼得肩膀都抖了一下,膝盖跪在湿透的毡毯上,连头都不敢抬:“属、属下以为伤兵营起火关系数百人安危,是最要紧的大事,所以——”

    “所以你差点儿把夫人不见了给忘了?!”裴虎简直气得要冒烟,恨不得一把将人拎起来,“你脑子叫雨泡了?!”

    传信兵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他一路冒雨奔来,心里只想着伤兵营烧了大半,营中人心不稳,纵火之事必得先报。将军府那边确实也出了大事,可他下意识觉得内宅之事再大,也该排在伤兵营之后。

    直到此刻,他才隐隐觉得自己似乎错得离谱。

    周参将原本脸色也变了,可听见传信兵这句解释,竟一时不知道该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还是先同情他完全没摸清自家将军如今的心思。

    按军务来说,伤兵营纵火、数十人受伤,确实是大事。甚至从一个纯粹的将领视角看,显然比将军内宅里少了一个人更该优先禀报。

    问题就在于——那是姜荞歌。

    周参将沉默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只刚被谢凛撞碎的茶碗,碎瓷散在谢凛脚边,他却像根本没看见。忽然觉得,这传信兵怕是和自家将军和夫人一样,属于脑子里有些地方格外不开窍的那一类人。

    这半个多月,全军上下还有谁看不出来?

    将军平日里冷着脸,嘴上左一句“麻烦”右一句“娇气”,可夫人多待半个时辰,他要问,吃少半碗饭,他也要问,伤兵多围着夫人说几句话,他都能沉着脸进去赶人。夫人手炉里的炭换成细炭,灶间洗葱的水要烧温,伤兵营里哪怕只多了一枚蜜饯,他都能从袖口甜味里闻出来。

    那哪里是普通的“奉旨成婚”,也就谢凛和姜荞歌两个当事人像没发现似的。

    如今看来,还得再加上眼前这个传信兵,三个榆木脑袋,竟凑齐了。

    可这个念头也只敢在此刻极短地闪上一闪,因为谢凛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没人敢再走神。

    “我留下了秦昭,还有十二名亲兵守着将军府,人怎么会不见?”谢凛死死盯着传信兵,他问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压出来,冷,重,带着几乎要见血的戾气。

    传信兵额上已经全是冷汗:“属下……属下也不知道详细内情。”

    传信兵不敢停,忙道:“送信出来时,府里刚查出夫人失踪不久。听说昨夜将军府里的人不知为何都昏睡过去了,连门口守着的人也没能幸免。”

    “昏睡?”周参将眉头一皱。

    裴虎骂道:“迷药?”

    传信兵点头:“刘副将那边也是这样猜的。府中厨房、水井、茶炉都已封了,秦亲兵醒后便立刻叫人查。只是雨太大,许多痕迹都被冲散了。”

    谢凛脸色瞬间更沉:“秦昭呢?”

    “醒了。”

    “受伤没有?”

    “没有重伤,只是像中了迷药。听说醒来后头昏得厉害,站都站不稳,可仍带人查了府中各处。”

    “夫人屋里呢?”

    传信兵道:“屋里并未大乱。地上摔碎了一只碗,还有血。”

    谢凛周身气息猛地一沉:“什么血?”

    传信兵声音都发紧:“不、不知道是不是夫人的。量不多,只在碎瓷上有一些。屋里灯还亮着,书摊在案上,外裳少了一件,像是夫人原本并非要出远门。秦亲兵说,府门那边也有一盏灯倒在地上,应当是夫人亲手提过去的。”

    这一句话说完,连裴虎都没骂人了,他皱着眉,脸色阴沉得厉害。

    谢凛站在桌边,半晌没动。碎瓷、血、全府昏睡、人不见了。

    这些字一个一个落进他脑子里,很快拼出一个令他几乎无法忍受的画面。

    雨夜里,姜荞歌大约听见了什么动静,也许是敲门声,也许是有人喊她。她披着外裳,提着灯,一路从屋中走到前院。雨那样大,风那样冷,她最怕冷,走急了还会喘,可她仍旧去了。

    为什么?是谁把她引出去的?又是谁让她放下了戒心?

    这根本不是姜荞歌自己离开的,甚至也绝不会是临时起意的劫人,对方准备得太充分,知道他出城,知道将军府防守,甚至能把秦昭连同十二名亲兵一起悄无声息放倒。

    谢凛脑子里几乎瞬间便想起此前那条一直没有揪出来的北狄暗线,他原以为伤兵营失火已经是他们趁自己离城做出的最大动作。

    如今才发现,伤兵营那把火,很可能根本就是为了牵制城中兵力。

    真正要动的,是将军府,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姜荞歌。

    谢凛下颌猛地绷紧,心底像有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发冷,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离城前那几日她的模样。她坐在灯下听他说北狄可能开战,明明害怕,却还郑重点头说自己会小心。她说他若忙,自己便少往外跑。她那样认真,认真得像把他每一句话都放进了心里。

    可她还是不见了。

    他说——你顾好自己,便是给我省心,可他竟把她一个人留在了边城。

    谢凛心口陡然一紧,若那人说的是与他有关的消息呢?若那人站在雨里告诉她,他出事了,遇险了,有人不想让他回来了……

    姜荞歌会不会怕?会不会一时乱了分寸?

    谢凛猛地闭了闭眼。

    裴虎在旁边明显也想到了北狄。

    “将军。”他声音沉下来,“十有八九还是他们。前头刚把咱们引出来,后头伤兵营便起火,连夫人都没了。这他娘的要说不是一套,老子把脑袋拧下来。”

    周参将没有理他这句粗话,只看向谢凛:“将军。”

    谢凛抬眼。

    周参将道:“这样,我带人在这里继续驻着。北狄那边机会难得,不能因为后方一出事便把所有人都撤回去,否则他们若原本就是想逼我们退,这一步便正中下怀。”

    “末将留在这里等探子下一道消息。若确定北狄内部真乱得厉害,我便按咱们先前定好的计划先压他们外围,不深入。将军带一队精骑先回边城。”

    帐中几人都看向谢凛。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不彻底放弃已经抓住的战机,也不让谢凛在这里干等。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谢凛此刻不可能留在这里。

    若只是伤兵营纵火,他也许会强压怒意,继续权衡战机,可夫人失踪不一样,这不是单纯内宅之事,是敌人把手伸到了他的软肋上,也是在直接打他的脸,乱他的心,逼他回头。

    越是如此,越不能让主帅彻底失去

    判断,周参将才要替他把这条路铺出来。

    谢凛几乎没有犹豫太久:“好。”

    他直接伸手抓过桌旁佩刀,刀鞘入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终于从方才那一瞬极深的情绪里抽了出来。眉眼仍旧冷得吓人,却不再只是丈夫的怒,也重新有了主帅的决断:“周彻。”

    周参将立即抱拳:“末将在。”

    “这里交给你。斥候往前再铺十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孤军深入。探子若有消息,最快速度送回边城。”

    “是!”

    谢凛又看向裴虎:“你留下。”

    裴虎一愣:“将军,我——”

    “留下。”

    谢凛语气根本不给他反驳的余地:“周彻带的是大队,你对北边地形最熟,若有追击,你走前面。”

    裴虎咬紧牙关。

    他当然想跟谢凛回去找夫人,夫人这半个月在伤兵营里帮了多少忙,营里兄弟都看在眼里。药膳那回若不是她,多少人还要被霉粉折腾。如今她失踪,裴虎心里同样憋着一股火。

    可他也知道,这时候不是争的时候,主帅回城,前线便更不能乱。他若也跟着走,周彻手里少了最熟北边地形的人,一旦北狄反扑,便要出大乱子。裴虎知道这时候不是争的时候,只能咬牙抱拳:“是。”

    谢凛已大步往帐外走,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外头雨还在下,夜色黑沉沉地压在荒野上,马匹都被风吹得躁动不安。

    谢凛回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城中所有出入口先封。去信刘副将,查昨夜至今所有出城记录。无论商队、军马、百姓、驿使,全查。伤兵营纵火继续查,但再加一件事。”

    他目光扫过帐中所有人:“夫人必须找到。”

    “活要见人。”

    他停顿了一瞬,像是连后头那个惯常接着的字都不愿说出口,最终只冷冷补了一句。

    “谁敢动她,我让他后悔活着。”

    没人怀疑这句话。

    谢凛说完便掀帘而出,亲兵已经牵来了马。大雨扑面砸下来,雨水瞬间打湿他的肩头。他连蓑衣都没披,只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快得惊人。

    战马在雨中不安地刨了两下前蹄。

    谢凛一把扯紧缰绳,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眼尾,又从下颌滴落。他却像根本感觉不到,只盯着南边边城的方向。黑沉沉的雨夜里,那座城已经被风雨完全吞没,只剩远处一线模糊的灯火,像随时都会被雨浇灭。

    “回城。”

    短短两个字,下一瞬,十余匹快马同时冲入雨夜,马蹄踏进泥水,溅起大片水花。

    而身后,中军帐前,周彻站在帐门口,看着那队人转眼便只剩下一串模糊背影,沉沉吐出一口气。

    裴虎也站在旁边,脸色仍旧阴得厉害。

    “周彻。”裴虎咬着牙道,“你说夫人会不会……”

    “闭嘴。”周彻冷声打断他。

    裴虎脸色一沉,却到底没再说下去。

    周彻看着雨幕,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将军不许那种话出口,你也别说。”

    裴虎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老子知道。”

    他只是憋得慌。

    旁边传信兵还跪着,脸色惨白,周彻低头看他,那传信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问:“周参军……属下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周彻盯了他半晌,最后竟没骂,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复杂得很:“没事。”

    传信兵稍稍松了口气。

    下一刻,又听周彻凉凉补了一句:“回去吃斋念佛,祈祷下辈子长点眼睛。”

    传信兵:“……”

    他还是没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