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归府
作品:《将军总说我娇气》 谢凛赶回边城时,天还没亮。
大雨已经小了些,可风仍旧刮得厉害。城门上悬着的灯被风吹得乱晃,光影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马蹄一踏,便碎成一片摇动的水光。
马蹄踏碎满地积水,泥水高高溅起,守门士兵甚至还没来得及行完礼,为首那匹黑马便已经从眼前掠了过去。
“将军!”
有人惊呼了一声。
谢凛没有回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衣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肩背上。可他像根本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一路疾驰带来的疲惫,手中缰绳勒得极紧,指节在夜色里泛出冷白。
将军府灯火通明。
远远望去,整座府邸几乎没有一处是暗的。院门前站满了人,亲兵、府中下人、从军营临时调来的守卫来来往往,人人神色紧绷。大雨虽已小了,可檐下积水仍一滴滴往下落,砸在石阶上,像不停催命的更漏声。
谢凛勒马停下时,马还没站稳,人便已经翻身落了地。
动作太急,靴底踩进水里,溅起大片泥水。
亲兵赶忙伸手来接缰绳,他甚至没把缰绳递稳,只往那人手里一塞,便大步往里走。
“将军!”
“见过将军——”
沿途声音此起彼伏,他一个都没理。
将军府里原本安静规整的院落,此刻全乱了。廊下站着脸色发白的婢女,门房旁跪着几个昨夜值守的下人,亲兵们一队队进出,手里拿着油纸包、碎木楔、湿透的灯盏。
处处都是人。
处处都是灯。
可谢凛一眼扫过去,只觉得空。
少了一个人。
他这一路策马回来,脑子里来来回回全是那几个字。
夫人失踪。
屋里有血。
从前在战场上,再坏的消息递到面前,他都能先问敌军多少、伤亡多少、粮草还能撑几日。哪怕当年被数倍敌军围住,他也没觉得脑子有过这样乱的时候。
偏偏这一回不一样。
这回是姜荞歌,是那个会怕雷、怕苦、坐车久了脸便发白的姜荞歌。
谢凛脚步越走越快,直到推开主院房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才骤然停住。
屋里仍旧保持着昨夜出事后的模样。桌椅没有翻倒,灯也还好好摆着,乍一看甚至不算凌乱。炭盆里的火早已灭了,只剩灰白的炭痕。窗边那本书还摊着,书页被夜里的风吹得微微卷起一角。案上药膳册也在,旁边搁着一支没来得及洗净的笔,墨已经干在笔尖上。
可就在离小桌不远的青砖地上,一只瓷碗摔得四分五裂,碎瓷片散了一地,其中几片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
谢凛的目光一下子钉在那里。
那点血其实不多,不过几滴,可落在他眼里,却比战场上一地的血都扎眼。
他几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拿起其中一片碎瓷。瓷边很锋利,那一点暗红已经渗进缝里。谢凛手指缓缓收紧,指节绷得泛白。
谢凛视线又落到桌上。
桌边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有人仓促间扶过桌沿。书页被压住的一角有一点水痕,大约是提灯的人衣袖湿了,落下来的雨水。矮榻边少了一件斗篷,架上的灯盏也不见了一只。
他几乎能在脑中拼出昨夜的场景。
雨很大。姜荞歌独自坐在灯下,心里不安,书也看不进去。她听见外头有人敲门,或者听见有人在雨里喊她。她披了斗篷,提了灯,从屋里走出去。
然后出了事,也许是在她重新回屋后,也许是在门边。
也许那人骗她进屋,说了什么让她来不及叫人,或者她察觉不对,仓促间打碎了碗,想引人过来。
谢凛握着碎瓷的手猛地一紧。
她从前就做过这样的事。雷雨夜里,她怕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打碎药碗,引他察觉马厩异动。
那时候他还冷着脸训她,说碗能碎,人不能出事。
可这一次,碗碎了。
人也不见了。
“将军……”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姜荞歌身边贴身伺候的婢女已经哭得眼睛通红,见他回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去:“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谢凛抬眼看她。那一眼冷得厉害。婢女被看得浑身一颤,可想到姜荞歌不见了,眼泪便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昨夜夫人一直心情不好,从您出城后就总坐着发呆。晚上雨又下得大,夫人便叫奴婢们都去外屋歇一歇,说不必全围着她。”
“奴婢原本不肯。”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眼泪,声音都在发颤,“可夫人说她想自己静一会儿。奴婢想着,夫人那日一直担心将军,兴许真不想让人守在眼前,便想着先出去坐一小会儿,再回来给夫人端碗姜汤暖身。”
婢女越说越哽咽:“奴婢进了外屋后,原本还同她们说了几句话。后来不知怎的,就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整个人都困得厉害。”
“奴婢还想着只是这几日没睡好,靠一会儿便起来,结果……”她声音猛地一哽,“结果再醒来,天都快亮了。回来一看,夫人便已经不见了。”
说到这里,她像终于撑不住似的,俯身重重磕了个头:“都是奴婢失职。”
“夫人待奴婢这么好,奴婢却把她一个人留在屋里……若不是奴婢走了,夫人也不会……”
她哭得肩膀直颤,忽然抬起头,眼里都是绝望:“将军责罚奴婢吧。若夫人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奴婢便是死一百回也——”
“够了。”
谢凛声音不重,婢女却一下子噤了声。他站起来,手中还握着那片沾血的碎瓷,沉默了片刻才道:“现在死,有什么用?”
婢女眼泪还在往下掉。
“人还没找到。”谢凛看着她,“你若真觉得有错,等夫人回来,再自己去她面前请罪。”
这一句等夫人回来,他说得很稳。稳得像姜荞歌只是出了趟门,很快便会重新站在这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几个字时,胸口那股压得人发闷的东西有多重。
“现在都给我把眼泪收起来。”谢凛将碎瓷放回原处,声音沉下来,“谁昨夜见过什么、听过什么,一件件想清楚。夫人一天没找到,谁都别先想着死。”
婢女用力点头,哭着应了声是。
就在这时,外头脚步匆匆,秦昭几乎是一路跑进来的。他脸色仍有些发白,显然药效还未完全过去,见谢凛站在屋中,当即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请将军降罪。”
谢
凛看向他:“我让你带十二个人守着这里。”
他的声音低得吓人:“你们十三双眼睛,就守一个人,怎么守没的?”
秦昭额角一下子冒了冷汗。
“将军,昨夜雨实在太大。属下见弟兄们都淋得透了,想着若十三个人全站一夜,今晨怕是要病倒一半,便照平日轮值,留两人在外守门,其余人在旁边门房和廊屋里暂歇,轮番替换。”
“谁知道……”秦昭咬紧牙,“值守的两个人晕了,屋里等着轮值的人,也全都昏睡过去。”
谢凛眼神一冷:“全都?”
“是。”
“没有一个察觉?”
“没有。”秦昭脸色极难看,“醒来后属下便知道事情不对。再困也不可能十几个人同一时辰全睡死过去。更何况守门那两人站着都能倒在廊柱边。”
他低下头:“有人对我们动了手脚。”
谢凛视线扫过屋内:“这里有夫人挣扎过的痕迹。”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瓷和血:“昨夜谁最后见过她?”
秦昭立刻道:“属下醒来后第一时间便查了。昨夜前头有骑兵来送将军的消息,那人回营前,曾从院外经过。属下已经把他找来问过,他说……”
秦昭略停顿了一下。
谢凛眼神骤冷:“说。”
“他说当时隐约看见屋里还有一个人。”
谢凛声音沉下来:“谁?”
“阿隼。”
屋里一下子静了。秦昭继续道:“那送信兵当时只从窗外看了一眼。说夫人似乎正同阿隼坐在一处吃什么东西,气氛很好,他便以为是夫人自己叫那小子来的。阿隼平日又总去伤兵营找夫人写字、看信,所以……”
后头的话,他没敢再说。谢凛已经不需要听了。
阿隼。
那个总抱着木板往姜荞歌跟前凑的少年。那个喝药怕苦,换药喊疼,见了他便低着脑袋装老实的东西。谢凛忽然想起自己从前看着阿隼时,那股始终说不清来由的不顺眼。
那时他只当自己是见不得那小子整日缠着姜荞歌。甚至还被她笑过吃一个“小孩子”的醋。
如今想来——哪是什么小孩子。
谢凛下颌绷得死紧:“人呢?”
秦昭立刻道:“属下已经派人去军营找过。但是找不到。伤兵营没有,原先登记的住处没有,连平日同他睡一帐的人都说昨夜之后便没见过他。”
答案已经明摆着了。
谢凛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出声。
此前药膳的霉粉、假扮药童传话的人、一直断不干净的北狄暗线、还有昨夜伤兵营那一场恰好在他出城后燃起来的火。
一桩一件,在这一刻像突然被一根线贯穿。
“是他。”谢凛声音极低。
秦昭抬头。
谢凛眸色沉得像压着风暴:“他就是那个藏在营里的北狄人。”
甚至身份绝不会低。一个普通探子,做不到潜伏这么久,也做不到在他离城当夜,同时让伤兵营失火、将军府守卫昏睡,再把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带走。
对方等的,就是他出城。
或者说——
谢凛脸色骤然更沉。
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