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不为少年留
作品:《色衰而爱盛》 沈鲤自认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当年他为了前途攀上赵元意这根高枝,又暗使手段令姜家覆没,自此他与姜寻梅的婚约便不作数,他不必受到任何指摘就能迎娶户部尚书的千金。
没想到后来陛下也看上赵元意。那赵厄稍一权衡便毫不犹豫地将自家女儿送入宫中讨好天子,沈鲤机关算尽也只落得一场空。
被贬谪的日子里他反复地想起赵元意,想弄清楚自己到底对她情深几何。如果他当真用情至深,为何不在那夜带着赵元意一起私奔,为何最后拒绝了她,在她失望悲哀的目光里一步步走远。
如果他对她只是利用,为何又一直念念不忘,不惜断送自己的前程,在贬谪途中几番濒死,晕过去时想的全是她。
想如果那日他带着元意一起私奔就好了,元意就不会香消玉殒在宫中,沈虞也不会从小没有父亲,长大后又没了母亲。
他想在沈虞身上偿还他对赵元意的诸多亏欠,每每看着沈虞时又下意识在他身上找寻几分赵元意的眉眼。却只发现沈虞像极了他,不论是外貌还是性子,像极了年少时的他。
于是他不得不去想,赵元意是有多思念他,才把儿子养成了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的样子。
他回京并不是为了报效皇恩,而是因为得知了沈虞的存在。他为陛下肃清朝中根深蒂固的党羽,树敌无数也要将高淞拉下台,是为了给沈虞造出一条坦途。他不想他吃自己吃过的苦,受尽世人冷嘲热讽,他的孩子就该平步青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到时他入阁中,而沈虞全然只在他庇护之下,他不会教任何人欺负了他,就像高淞和高凤父子俩一样。
可若是他的孩子与他的妻子偷情该如何?他该拿他如何?又该拿姜寻梅如何?
他已经一忍再忍,哪怕得知姜寻梅在外同别的男子厮混,他也只敲打她几句,希望她回心转意,若她安分守己,他可以继续好好和她过日子。
但如何也忍受不了她与沈虞纠缠不清,终是到了一张床上去。
姜寻梅啊姜寻梅,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变得内向了,却不想她变得如此这般□□,明明她是长辈而沈虞是晚辈,她竟还允许沈虞做这种事么?把他带到这样一条不归路上——沈鲤甚至都觉得,她是在报复自己了。
沈鲤冰冷的目光如墨水一般泼洒在沈虞身上,漫长的死寂裹挟着窒息的压迫感,在室内肆意蔓延。
一个不让,一个不退。对峙良久,沈鲤沉声道:“随我走,我们好好谈谈。”
这样的时刻终于到了,沈虞并不感到畏惧和紧张,反而感到轻松,自己那些晦藏的心思总算得见天光,哪怕中间横着一个沈鲤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只要姜寻梅愿意接受他。
两人从屋内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在内寝的姜寻梅惴惴不安听了许久,直到彻底听不见什么动静了,才愣愣回神,面上神色怅惘。
她担心这父子俩因她关系破裂,可又清楚明白,自己才是令他们一直不和的元凶,若自己出面相劝,只会适得其反。
昨夜的缱绻被沈鲤的意外出现彻底搅散,一晌贪欢,现在才彻底清醒,她一遍遍地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昨夜她一点都未有抗拒,就让沈虞跟着她上了床,脱去她的衣服,然后……
她闭了闭眼,不愿再去细想。昨夜是有多么快活,现下她就有多么痛苦。她不禁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扇醒。
“夫人……”有人小心翼翼地走入屋中,“热水烧好了,可要婢子伺候你……”
姜寻梅睁开眼望过去,隽意顿时被吓得跪了下去,紧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究竟想做什么,还是受了谁的指使?”
隽意声音发颤:“夫人恕罪,奴婢没有受谁指使,只是……只是……”后面的话她实在没胆子说出。
姜寻梅觉得有些疲惫,这一切像一团乱麻将她困住,她有时候想要什么都不想,就静静地待着,可又觉得那样的日子也是无趣。“你假借我的名义向沈虞献殷勤多久了?你这次对他下药,是想顺势和他发生关系,好做他的通房丫鬟?”
隽意不敢吱声,姜寻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可惜昨夜沈虞还保持着一丝理智来找了她,不然就真让隽意得逞了。可是这样不好吗?姜寻梅恍惚。
“抬起头来。”
隽意依言照做,于是姜寻梅细细端详着她。
若是她真想这样,倒也不是不行,沈虞本来就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只是一直耽误在自己身上,执迷不悟,她想到沈鲤的话,如果给沈虞纳个通房或者妾室,是不是就可以让他收心?那时他会知道的,这世间不是只有她姜寻梅一个女子。
但隽意也伺候了她一段时候,她早就把隽意当做自己人。做通房丫鬟于她而言当真是好归宿么,以沈虞的家世日后定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到时候隽意又该如何。在姜寻梅看来,她并不理解隽意这样的心思,她觉得,还不如到时候赎了身嫁给寻常人家,做对寻常夫妻,何苦还要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呢。
她问:“你当真想去沈虞那里?”
“夫人……”隽意见她并未怎么生气,稍微大胆了一些,哀求道,“我是当真喜欢公子,求您将我赐给公子吧,哪怕只是当个通房丫鬟,我也心满意足了……”
姜寻梅心里清楚,若是要把昨夜那件荒唐事压下去,把隽意赐给沈虞是最合适不过的办法,估计沈鲤也会这么做。
这办法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好的,哪怕沈虞不会接受,可为了他的前程着想,就连姜寻梅自己都不愿意再耽误他。
然而不管如何说服自己,姜寻梅心里都很难受,像被银针一下下地扎刺着。她极力去忽略那点难受。放纵过一晚,已经够了,为了以后着想,她不该再和沈虞这样,不仅对沈虞不好,也对不起沈鲤。
至于她自己,什么都无所谓了。从宫里学会的东西不算少,学会压抑自己是其中一件,而她压抑自己太久,已经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想要什么了。
*
似乎有雨点敲打着窗棂,正在刺绣的姜寻梅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外面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场春雨正式宣告着寒冬的离去,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姜寻梅望见那雨丝如线,不禁感叹,这一年又一年总过得很快。
也不知那父子俩说了些什么,现在可谈完了,希望不至于搞到父子关系破裂的地步。她更不知自己该不该前去看看,明明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却没有这个胆子承担,也无颜去面对沈鲤。
直到隽意着急地带来消息,说是公子已经在沈爷书房外不吃不喝跪了好几个时辰,外面又下起雨来,他仍是不肯起身。
姜寻梅动作微滞,将刺绣搁下,撑了把伞就往书房走去,步履稍显匆忙。
沈鲤那般在乎沈虞,怎会让他跪这么久,看来真是生了不小的气。可无论如何该罚的都该是她而不是沈虞。
来
到书房前,果真如隽意所说,沈虞跪在台阶下一动不动,背挺得笔直。她连忙过去为他撑伞,道:“你们说了些什么,你怎地跪在这里,快起来,我去向沈鲤认错求情,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沈虞浑身湿漉漉的,脸上也正滴着水,淋得久了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模糊了那张脸的锐利轮廓,唯一双眼睛被洗得发亮。“我告诉他说,姜寻梅可能会怀上我的孩子,与我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他,我们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认他做父亲,不然,我与他只是个陌生人。”
“你怎能这样说?”姜寻梅听了越发着急,沈鲤本就生气,听了沈虞这么一说不被气死才怪。
“我为何不能这样说?姜寻梅,我问你——”沈虞抬眼望她,有水滴正从他长睫上滑落,像一滴泪流下。“若他休了你,你愿意做我的妻子么?从此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他看见姜寻梅微微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那双眼里满是羞愧和自责,心里高悬的石头总算重重砸下来,砸出一个坑来。
沈鲤盛怒之时对他说:“你以为她心里当真有你吗!别糊涂了!她在外面还有别的男人,你以为她出府时都去了哪,就是和那个男人私会!她骨子里就是个人尽可夫的□□,你在这处处维护,她会感激你吗?会为了你舍弃其他男人吗?你别天真了!——”
沈虞听到这话时比沈鲤还愤怒,一时失了分寸,狠狠顶撞了沈鲤,把沈鲤气出了病,竟差点缓不过来。既然沈鲤指责他不孝,总用孝道绑他,那他就向他下跪,跪到这段平白建立而起的父子关系有个交代,从此之后他便不认这所谓父亲。
然而纵使他百般不承认,心里却也因此生了波澜。
他比沈鲤还要清楚,姜寻梅曾经与唐元的那一段过往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她出宫后他以为两人再无交集,于是从未想过这种可能:姜寻梅还有别的男人。
但是怎么会呢,姜寻梅已经嫁了人,怎么可能还与别的男子纠缠不清,她不是这样的人……可这时他想到了自己,姜寻梅不就是和他纠缠不清么,虽说从始至终都是他纠缠于她,可若是在外还有别的男子纠缠呢?姜寻梅也像纵容他一样纵容了那个男子吗?
他不想怀疑姜寻梅,可是怀疑的种子已经悄然滋生,在等来姜寻梅的沉默时这棵种子也破壳而出了。
沈虞继续问她:“你还认我们昨晚发生的一切吗?”
姜寻梅道:“早知会让你跪在这里,我说什么也不会认。你快起来罢。若是他不让你起来,我会求他只罚我一个人。”
“没有任何人罚我,是我在求他成全我们。可我不知道你还要我不要。”
姜寻梅用手帕为他擦去脸上雨水,又是一阵沉默。良久,她轻声道:“我也不知。”
她每一个反应好像都印证了沈鲤说的话。
沈鲤说:“她与男人在床上时大抵都是这样,温柔顺从,你说什么她就答应什么。可是等白天她清醒过来,你猜她还会不会答应你?她有那个胆子和你站到一处对抗世俗?呵,她只会一缩再缩!到头来,还是要乞求我的原谅,回到我身边。你敢和我赌吗?”
沈虞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那团团水雾好像漫进了脑子里,让他无法再思索。等回过神来,为他撑伞之人已经不是姜寻梅,而姜寻梅正走在他身前,往书房里走去。
——到头来,她还是要乞求他的原谅,回到他身边去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