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锁] [此章节已锁]

作品:《夫君良善

    京城,城东,无悠坊,南巷第六宅。

    依旧正大门不走,翻墙而入。

    “囡囡在哪间房?”

    三进四合院,院落一重接一重,他们一家三口住着,显得过于空寥。

    沈今越:“正房。”

    正房灯已灭。

    他道:“出门前,孩子已睡下,但我留了止戈在屋内照看。”

    “没事,我去看看。”

    两个月时间,于宋词而言虽只是闭眼睁眼的刹那,可于孩子,却是漫长一程。

    杉木摇篮,形如小舟。

    如她所想,摇篮里的小家伙身子抽长了些许,如今正一双小手搭在脸旁,手肘朝外,仰面而卧。

    “囡囡两个半月了。”摇篮旁,妻子俯身轻吻孩子,小心翼翼又满是心疼模样,沈今越解释:“两个半月,孩子要慢慢开始认人,万幸,囡囡她最爱的阿娘回来了。”

    “嗯。”

    如今暮春时节,虽天时转暖,但夜凉未消,搭在囡囡肚上的小被,宋词提着盖到孩子肩处。她嗯完一声,掖了掖被角,想起要问的:“对了,小昂如今怎样?”

    沈今越:“…”

    “出去说。”

    守着摇篮里的小家伙,夫妻两对视一眼,宋词心生不妙,亲完女儿最后一口,向外走去。

    “看好小主人。”自打他们一来,止戈降低存在,守在门外。纵如今被沈今越这么一唤,当即进屋坐在摇篮旁小凳,表示收到。

    “小昂右腿断了,卜荀那边我解释了缘由,也道了歉,卜荀说理解,无妨。”

    “但是宋词儿。”揽着妻子,转弯走进东厢房。

    东厢房,屋宇较正房稍矮,推了房门,沈今越点亮几盏油灯:“但是宋词儿,自己亲孩子受伤,当爹哪有不心疼的,碍于我们熟关系,卜荀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嗯,我知道。”

    宋词理解:“这件事错在我,明日走一趟,我去看看小昂...只是沈今越,你上次见小昂,孩子抵触我么?”

    “不,相反,他很担心你。”

    担心?

    她给人留下了心理阴影,小昂抗拒她,害怕她,她都能理解。但偏偏,怎么这么懂事,懂事到惹人心疼,懂事到直叫她愧疚横生。

    妻子神色微变,心绪似有起伏。

    “别过于自责。”

    他宽慰:“小昂早撤了木夹板,如今卧床养了半月,卜荀前几日还同我说,再过半个月,孩子能基本痊愈。”

    “且这两个月,我也没闲,小昂喜欢妹妹,我常带囡囡看他,他高兴,每每我一去,总免不得要问干娘还好么?干娘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干娘了。”

    小昂生来没了娘亲。

    在拜她为干娘时,不得不承认,在’情感缺位’的作祟下,她能感受小昂对她心藏孺慕,甚至有些依赖于她。

    所以,原谅一个伤害他的人,这似乎也能说的过去。

    但真真实实存在的伤害,孩子不当回事,她就应该理所当然觉得无碍?

    千言万语堵心口,宋词不知该说什么,闷闷地嗯了一声后,便开始心想,明儿要买点什么礼物送给小昂?

    小昂是男孩子,同为男子的沈今越,在这点上,是不是能给她一些建言?

    “沈今越——”她不过方方抬首。

    沈今越蓦然盯住自己。

    宋词身子遽然一颤,倒并非恐惧,只是被眼前人炽热目光弄得有些心跳渐急,尔后更又是听见一句:

    “宋词儿...我也想你.....”

    房门啪嗒一声关上,被抵门后,没有任何反应间隙,温热唇瓣覆来,轻轻贴上,又骤然退去。

    “夫人,你想我么?”

    不及回答,他又覆来,滚烫情意伴随一声叮咛,他长驱直入,将吻不断加深,加重......

    烛火摇曳,烛影朦胧。

    “你肯定想我,如我想你一般很想很想。”气息交缠,情意骤升,一手掌腰,一手掌住脑袋,彼此横开一段距离,沈今越喉结重重滚动。

    眼前人明明说着柔情话,可眼底压不下的情欲...

    沈今越九个月未吃饭,应该饿狠了。

    “宋词儿,身子好了么?”他反问。

    “好了。”

    “那夫人...给粮吃么?”

    他身后,床榻宽大,纵是躺上两人,好似还能空余不少位置。

    她点头,只是:“你少吃点,我不想吃太饱,会撑坏。”

    视线随着宋词儿落在那张大床,话不必多说,抱起妻子,准备迎接春天。

    “洗澡!”

    春天伴随春雨。

    春雨细绵,润泽万物。

    在吸饱春雨的泥里,当春笋寻隙,奋力顶开湿土,缓缓破土而出时——

    “啪!”

    雨雾朦胧,撑伞女子视物不清,脚下被春笋所拌摔倒在地。

    她痛呼一声,未来得及抱怨——

    风渐大,雨渐密,不过站起身的功夫,狂风暴雨骤然啪啪砸落在地。

    女子慌乱撑伞,心里暗骂一声,急忙家中赶。

    可是,无论怎么跑,身前永远风雨相随。

    被风吹,被雨浇,油纸伞又倏然被一阵妖风刮走,女子在风雨中摇晃,努力想要找个抓物,稳住身子。

    怎料,风来的更大,雨下的更狂,天际白光一闪,她被噼里啪啦吓得瘫软在地。

    不仅下雨,竟还打雷!

    女子无力及,喊夫君。

    夫君无用。

    她便喊哥哥,一声声哥哥,天空放晴。

    风小了,雨疏了,看着坏了的伞落在泥泞的土里,又生怕下一场大雨来的猝不及防...

    她贴着哥哥,生怕哥哥丢了她。

    哥哥牵着她的手,拾去她眼角泪水,一遍遍告诉她不要怕不要怕,他带她回家。

    林莽幽深,他们穿过森林,找到一处陌生小院。

    “喜欢么?”

    喜欢什么?

    不及反应,哥哥带她穿过拱门,天旋地转,再睁眼,她在蜿蜒的山脊向上攀爬,而身后,山体一寸寸向下坍塌。

    “混蛋!”

    每向前爬去一分,地龙翻身,山土震颤,她不由向下滑落一分,如此往复。

    直到额上冒汗;直到她双手牢牢扣住山石;直到再也坚持不住,她松手——身子坠入深渊。

    饲狼会很累,但偏偏没想到会比从前任何一次还要累。

    烛火将熄。

    “沈今越、你吃药没?”留痕的手臂,死死抵住下一轮攻击。

    听着妻子沙哑声,他道:“吃了。”

    敛珠丹么?这当然要吃。囡囡不需要兄弟姐妹,他和宋词儿有一个孩子足矣。

    吃了就好。

    银丝落在胸前,随动静一屈一伸。

    侧身咬着虎口,她道:“等会,你滚隔壁房睡去。”

    “宋词儿,你说什么?”

    身上人装聋作哑,她方想骂一句,便被丁页撞的说不出半句话。更是惊恐发现喂不饱的狗男人,很会在最后给自己谋福利。

    “宋词儿,我表现好么?”

    帐内余温袅袅,宋词额角薄汗未消,目光涣散,已经累到根本没力气回他。这时,一个懂事丈夫的重要性就来了。

    为妻子披上外衣,用温水为妻子细细擦拭身体,待洗净身子,他要做的是换上一床新被,然后搂着妻子一同入眠。

    阖眼不过一会儿。

    沈今越抱着宋词起身。

    宋词儿说,叫滚隔壁房睡,没有特指他,那就是夫妻两一起。

    瞧,他多听夫人的话。

    “沈、沈今越。”

    西厢房门未开,宋词儿扯住寝衣,不知是清醒还是在说梦话,声音嗡嗡。

    他俯身问:“怎么了?”

    “白玉村...”单单冒出这三字儿,妻子没了声,整个人往他怀里钻。

    “累了就睡,白玉村的事,什么时候讲,都不急。”

    “我...见到你母亲了..."

    男子脚步一顿:“嗯,我知道。”

    “她救了我。”

    “嗯,我知道。”

    “但她.....”

    妻子又没了声...

    他进入西厢房,将妻子放床上,宋词半张脸埋进枕里,双目紧闭。这下基本可以确定,妻子这会儿在梦呓。

    梦呓.....

    宋词儿她自己可能都不知,她晚上会讲梦话。

    “她又死了,因...因...为救我。”

    为妻子掖好被子,他不急上床,抽来小凳,手肘置床榻上,托腮道:“不是又,我们母亲九年前,就走了。”

    勾起妻子一缕发,将她发作他发。

    银丝黑发相缠。

    绾发绾发,两发相绾,不求生死同系,但求......

    “宋词儿,对不起。”

    脑中浮想种种。

    他收紧指尖。

    心底翻起愧意:“恨常让你受伤,恨不能时刻在你身旁,恨我无能,恨不能做一个完美丈夫,宋词儿...'她'是假的,但庆幸,在我无能时,母亲也在替我默默守护你,哪怕'她'是假的。”

    妻子被他折腾狠了,等了许久也不再听见她梦呓。

    妻子唇上落下一吻:“但更庆幸的,是我十七岁那年,遇见了你,并听了你的话。”说罢,他起身,披上外衣,动作极轻地关了门。

    正房,止戈守着囡囡。

    小摇篮,女儿同她娘亲一样,眉目软和,呼吸匀静。

    “囡囡夜间闹了么?”

    止戈:“没,小主人很乖。”

    正房与厢房,虽屋角相望,但隔音甚佳。

    夜间没听见女儿哭声,他还颇担忧,女儿会在爹娘享

    鱼水之欢时,随时会用一记哭声,给他身上浇来一盆凉水。

    若哭了,他定是得不舍地、仓促地与夫人结束温存。幸而,乖囡囡作为一个小哭包,今夜没哭,乖乖睡觉的模样真是阿爹的贴心小棉袄。

    “继续看好小主人,哭了别去打扰夫人,到后院找我。”

    后院古树苍阔,横枝舒展至墙外。

    一声:“出来。”

    黑影翻墙,听得咔嚓一声,来人踩到墙畔月季,迅速向前三步,抱拳道:“主上。”

    “魔教情况如何?”

    选中这处宅子作为居住之地,主要原因,院中有古树。古树枝干粗壮,极适合悬秋千。

    另一原因,墙角种了月季,他家宋词儿当初在小院撒下月季花种,是极期待月季花开的。

    而今,被来人踩到的几朵月季,花枝一颤,残瓣零落委地。

    目光淡淡移开,沈今越冷不伶仃看他一眼。

    来人心头震撼,却不知缘由,只得先如实禀报:“魔教还是老样子,南北两派如今虽各个暂收锋芒,但私下对您抵触日渐深重,甚至您不在几日,有几个不安分的老魔,带头挑起南北两派矛盾,目的,为逼您出面。”

    来人语罢。

    一看面前人。

    面前人,沈今越,他虽目光冰冷,但不掩眸底藏着餍足。

    沈今越先前做了什么?

    来人又一看。

    只见沈今越衣裳严实穿身上,但脖上,尤其喉结处,红痕不断。

    所以他先前到底做了什么,自不必多说。

    来人静候沈今越出声。

    沈今越却沉默,不知所想。

    来人便也跟着沉默。

    可沉默久了,便细细想起两个月前,沈今越做的一些“伟事”。

    两个月前,沈今越回魔教,上北派,仅用拳头,打的众魔不敢说话,至此北派众魔以他为首。

    又仅仅半日,他带领北派冲前锋,正面直击三宗;赫桢不甘示弱,领南派,乱三宗后方。兄弟两这一突击,给三宗打了个措手不及。

    众魔振奋,万万没想到兄弟两分则乱,合则无敌!又振奋提出何不趁此大势,叫人间生灵涂炭,叫三宗大伤元气,从此再无振兴可能?

    可偏偏,仅仅过了七日,沈今越叫赫桢收手,叫小殿下带领南派从人间撤退。

    魔肆意杀人饮血,实在痛快!

    赫桢上头,不愿听信他话,沈今越却偏执疯狂地叫他立马收手,兄弟两为此打架。

    神奇的是,打架从不占上风的赫桢竟胜了他哥。

    更叫人琢磨不透的,本该为此兴奋的小殿下,咬牙切齿叫南派的魔,统统滚回魔教。

    这很奇怪。

    但,还不算最怪。

    四十六天前,面前人回魔教,找到先魔主亲信,坐上了魔主之位。经此一遭,无论南派还是北派,往后都得听他差遣。

    但他,很古怪。

    人间讲究新官上任立规矩,他倒好,当上魔主第一日,在众魔极度不解下,与三宗缔下和约。

    和约规定,魔教百年内需得收敛,不得乱入人间;而和约里,三宗答应魔教什么?新上任魔主闭口不提。甚至连三宗,都配合着一点风声不放出。

    众魔不得与闻,且行动受拘,不得自由。渐渐的,心中积下郁气,遂而渐不安分。

    …….

    “不安分那几个老魔,我会处理。”

    这是面前人沉默许久后的回答。

    他问:“那您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我好做准备。”

    “这个再说。”至少这几日不行,宋词儿刚醒,家中一切事宜还得安排。

    而在此之前——

    沈今越要确保:“桑戎,不管魔教有多乱,那些个老东西有多不安分,这里是底线,他们胆敢闹到这,你也没留在我这的必要,届时自行离开。”

    沈今越曾救下一对兄妹。

    兄妹自愿坠魔,入了北派。

    北派混乱,他们屡屡被欺负践踏,屡屡命悬一线。

    后来。

    面前人又救他们,照拂他们。

    他们自此北派混的风生水起。

    并从此发誓,誓死追随于他。

    “好。”桑戎摸着腰间斜挎的长刀,用仅此一字,以表决心。

    不予任何回复,沈今越伸手:“药呢?”

    男子指尖修长,筋骨线条利落分明,只是手背一侧,两指分叉的凹陷处,一圈齿痕,深浅分明。

    沈今越一愣。

    他家宋词儿真有劲儿。

    桑戎两眼空空:“三宗的药,明天送到镇魔司,我已经吩咐桑芙,明天送来。”

    收手,沈今越抬手按压眉心:“那赫桢在哪?”

    桑戎如实道:“目前不知所踪,但有查到,小殿下消失的前几日,一直在细究带回来的人皮,之后便一直在查一个叫楚浮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