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宁静

作品:《并线》

    往前开了一阵,52k之后,砂石路面增多,程嘉柏还下车挪开了挡在路中间的石头。言令仪想着这么大块他一个人估计够呛,没想到还真被他挪走了。

    程嘉柏皱着眉头看着下车来扑了一场空的言令仪,想了想,还是找了话题,解释这边的山体会比较容易松动。

    路难修的原因除了嘎隆拉雪山挡路,活地质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是有多小瞧他啊。程嘉柏心情复杂,接着默默履行他司机的使命。

    “雅鲁藏布大峡谷是地球上最活跃的地质带之一。”

    弯道又开始多起来,砂石的路面边上就是万丈悬崖,言令仪见程嘉柏分身乏术,自己上网找答案,念了出来。

    程嘉柏:“是啊,今天打好的路基明天可能就滑坡了,一条路反复修反复毁。怎么,我的讲解还不够满足你的?”

    “你好好开车。”言令仪接着念,“墨脱是西藏雨极,年降水量2000毫米以上,泥石流和塌方是常态。”

    程嘉柏又插播一句,“大雪封山半年,雨季又冲半年。一年能干活的时间就这么几个月,工期被无限拉长。”

    言令仪看他一眼,“从1975年第一次勘测到2013年通车,将近四十年。”

    程嘉柏一边开车,一边点头又摇头的。

    言令仪笑了,“哎,不知道是谁,‘外公我不太熟,没见过面,没什么感情’,然后背地里把资料查的透透的,就差他修路的时候不在现场了。”

    “程嘉柏同志,原来你是个口嫌体正直的?”

    言令仪见他脸色变了变,很满意这个效果。

    涉水路段对越野车来说似乎问题不大,言令仪明显感觉到程嘉柏反而更激动一些,城市里见不到这样的路。她只能无奈地抓着把手,拜托他差不多行了。

    车开了很久,一路上摇摇晃晃,言令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程嘉柏反而适应了,像开卡丁车似的,过弯道减速的时机越来越准,一气呵成。

    树林越来越茂密,言令仪一瞬间觉得天要黑了,一看时间,还没过去多少。

    不得不说,屁股有点疼。

    “前面有洗手间吗?”

    “嗯,前面不远就是边防站。要准备好证件,身份证,还收上回让你申领的电子边防证。”

    不久就出现了红白相间的栏杆,水泥平房上立着“80k公安检查站”几个大字,官兵问了几个问题,核查通过放了行。

    程嘉柏停好车,两人一起往里走。

    房子就在路两边,有些小卖部和客栈,言令仪一眼没看见招牌,仔细看了,才在二楼发现一张褪色的喷绘布。往里瞥一眼,大概就是些水饮泡面,不算少,但都蒙着一层细细的灰。

    言令仪暗暗坐好心理准备,这种条件,有公共洗手间就很不错了。

    然后她皱着眉头出来,选择去边上的客栈变通一下。

    程嘉柏倒是没挑,早早出来,一边等她,一边和当地人聊了起来。

    “今天车多吗?”

    客栈的老板在门口抽着烟,“不多,除了运货的,你们是第五辆。”

    他的口音浓重,程嘉柏听着费力,但好在一句话说完总能猜到他刚才大概说了什么。

    “雨季来了人就多了,现在还早。”

    “最近路还好走吧。”

    “好啊。”

    “人少的时候怎么办?”

    老板笑笑,“除了游客,货车也很多。不会少。”

    程嘉柏明白了。也是,目前通进墨脱的只有这条路,县城需要的建材、燃油、日用品,没有一个不经过这里的,遇到修路或者塌方施工,施工队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

    所以这地方看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其实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路途有什么需求都能基本满足。他还在远处看见了修车铺。

    “女朋友来了。”老板提醒道。

    程嘉柏闻言转身,看见言令仪远远走过来,不知不觉就挂上了笑容,“不是女朋友,是家妻。”

    老板纳闷了一会,哈哈大笑,“小伙子洋气,我看那些电视里才会这样叫。”

    “那你们这怎么称呼妻子?”

    “阿佳。”老板朝他眨眨眼。

    言令仪走过来,虽然不知道他们再说什么,看起来气氛不错,也笑笑,对程嘉柏说走吧。

    “阿佳是什么?”刚走几步,言令仪问程嘉柏。

    “嗯……是姐姐的意思。”

    “姐姐就姐姐的,还要想一想,不会是憋着什么坏吧。”言令仪说,“阿佳,姐姐的话,和江浙那边的方言没差别啊。”

    “爸妈的叫法,国内外还都没差别呢。”

    话是没错,“骗谁呢,这里谁是你姐?老板的姐也不在啊。”

    程嘉柏眼见露馅,捂了脸笑。

    “害羞啥,又不是不能喊,姐姐的话,我可以允许你叫。”言令仪朝他那边大跨一步,凑近了,“叫个听听?”

    “别这样,妹妹。”

    言令仪第一回觉得年轻不是好事。

    掉辈分。

    ///

    感受了车外的实际温度,言令仪把冲锋衣里的保暖层卸了,现在也就里面一层t恤外面一单层的外套。一看程嘉柏,就剩件短袖了。

    又开了一段,车窗外雾气弥漫,开始下雨,逐渐进入了热带雨林的范围。

    “好神奇啊程嘉柏。”言令仪忍不住分享。她发现这一路下来,程嘉柏居然可以坐上周念的生态位了。

    ……这好像不太合适。

    但一路互相帮助很难不当朋友的。

    主要是言令仪很少交朋友,这种东西宁缺毋滥的,大浪淘沙完了自然会留下。

    只要客户不断,她的市场就不会断。只要她专业一直过硬,身边就多得是橄榄枝。

    路上是朋友,那离开了呢?多少也会有牵扯吧,只要协议不断。

    那就再说吧。能当多久就多久。

    程嘉柏似乎很受用,难得看见她这样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想当初在嘉梁的庆功晚宴,她在一桌坐主桌的中间,说起和法务相关的东西就是最高话语权,连他妈都受不了的某副总老登都得客客气气顺着她说话。

    “这条路从前是徒步圣地。但还挺危险的。”

    “想下去看看吗?”

    言令仪记得,梁知微提过他喜欢户外。“不走太深不会危险吧。”

    程嘉柏挑眉,“你再看看前面的告示。”

    蚂蟥区。

    言令仪一个哆嗦。

    程嘉柏还要持续加码,“还有蟒蛇,据说还发现过野生老虎的踪迹,哎,你说,会有熊吗?”

    “快走快走。”言令仪听不下去了。

    马上就要到墨脱了。

    还没有真正到达的时候,他们就在群山环绕的云雾之间见到了这座城,那时候车还行驶在对面半山腰的路

    上,而墨脱好像是在一个摇篮里。

    这是一个要拐许多弯才能到达的地方。且才正式通车没几年。对一个高度现代化的城市来的他们来说,这个世外桃源过于神圣。

    程嘉柏有些恍惚,这是他想象过很多次的城市。

    从前他对这里只有疑问,现在他觉得疑问已经不重要了。

    这就是事实,事实就是他们像从丝带一样、缠绕在崇山峻岭的窄路上一路飘进的这里。

    这里的时间、概念甚至是文明、对生活的态度,和隔着天然屏障的外界也许也会截然不同。程嘉柏去过很多地方,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气质。

    这里很宁静。

    这种体验,已经无法局限在“豁然开朗”,而是“别开生面”。

    墨脱县城就一条主街。

    目测从这头走到那头,超不过二十分钟。街边的房子不高,几乎都只有两三层。

    “到了到了。”程嘉柏说。言令仪只是瞥了眼就一直低着头。

    程嘉柏想起来的飞机上,她就是这样,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时间关注窗外的变化。一般人第一次做进藏的飞机,一定会很兴奋,那可是一个可以天人视角去看见的磅礴景色。特意给她订的靠窗位置,她应该只瞥了两眼,然后匆匆给谁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还以为全程都要当个不感兴趣的任务应付呢。还好,她看起来也慢慢投入了旅行。

    现在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吧。

    刚到酒店,言令仪冲程嘉柏打了个手势,在酒店院子找了个靠边角落打电话去了。

    程嘉柏一个人完成了开房、搬运行李的工作。尽管这个酒店比想象中更周到些,还有工作人员来帮忙,没让他亲自动手。

    程嘉柏于是就靠在车子边上等她。

    看着她完成手舞足蹈、叉着腰皱眉头等一系列谈判动作。

    “你还在。”言令仪转身看见他远远在原地等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才走到他面前。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隐约听到什么同不同意啊、客户啊。”

    言令仪抓了抓头发。舟车劳顿,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没怎么打理,但依旧垂顺。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嘴唇淡淡的,带了点疲惫感。

    “嗯。”言令仪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没事,不能讲的就当我只是关心你一下。”程嘉柏笑笑,“走吧,手续已经办好了。”

    言令仪跟在他身后,“就是辞职的事,你知道的。”

    “你还真是个香饽饽。能追这么久。”程嘉柏说。

    言令仪无奈摊了摊手,要往车边走。

    “干什么去。”“拿东西啊。”

    “已经拿走了。你要先上去,还是我们直接去吃饭?”程嘉柏挥了挥手里的房卡。

    言令仪依旧看着他,“我的随身物品呢?”

    “你还有什么什么随身物品,不就那几样,电脑包、证件包、外套帽子手套之类的。”

    程嘉柏掰着手指头说。

    言令仪挑眉,“还挺了解。先上去吧,我有个邮件要看一眼。”

    “车上怎么不看。”程嘉柏撇嘴,言令仪好言相劝,“好啦,麻烦程先生等我一下。”

    程嘉柏深深叹气,“哎,不能和工作狂一起玩啊。”

    他预判言令仪不喜欢他这样吐槽,立刻捂了嘴。

    言令仪只觉得他好笑,似乎也没觉得刺耳了,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