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垂直降落的世界
作品:《并线》 言令仪没想过,像程嘉柏这样的人,也会忽然在荒郊野外思考起人生的意义。
他的人生需要面对这种问题吗?
意义?
也不能这么说,言令仪往深一步想,这本来也就是吃饱了闲着会思考的问题。
只是,程嘉柏在待人接物上表现出来的、一如既往的松弛,甚至那些叫人讨厌的轻浮,似乎都在说明他没什么真正在意的东西。
所以程嘉柏没头没尾地问这么一句后,言令仪几乎要怀疑这个人难不成在伪装什么忧郁帅哥,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程嘉柏见言令仪冷冷的,不太高兴的样子,也没有多纠缠。
两人在山脚往回走。
雪似乎比刚才更大些。程嘉柏一路没再说话,除了萧瑟的风雪声,就脚踩在冰碴上的声音。
言令仪敏然感觉声音在脑子里异常放大,嗡嗡的像耳鸣。尽管穿着防滑靴,她还是下意识抓住了程嘉柏的手臂。
“不舒服吗?”
“嗯,可能又是高反。”
程嘉柏二话不说将她揽进怀里,快步走到了车上。刚要帮言令仪开车门,她却伸手拦了一下,“你状态可以吗?需要我开吗?”
“姑奶奶,你都高反了还关心我。”程嘉柏哭笑不得。
“那你刚才……”
“我刚才只是……想到一些过去事情。”程嘉柏说的没那么流畅,几经思索才决定看着言令仪的眼睛说,像是说什么郑重的话。
“我的外公,虽然我也没见过,他之前参与过这边的公路修建。”
“你没见过?”
“嗯,我妈小时候就不在了,就是在修路的时候出的事。”
言令仪的目光一下变了。
“好啦,你刚才已经安慰过我啦。”程嘉柏冲她眨眼,“很有效。先上车。”
程嘉柏趁她愣神的功夫,帮她拍掉了肩头的雪,扶她坐好。
言令仪接过他递过来的安全带绳子,扣好。
砰的一声,车门关闭,此前关于程嘉柏的所有已知信息都在言令仪的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是因为是这个,刚才的态度好像略显刻薄。
“你怎么不早说。”
“啊?本来就没什么事,要不是几件事混在一起,我也不见得会来这里。出事的时候我妈都还是个小孩子,我对我外公的印象不多。”
“几件事?”
“嗯,我们的蜜月旅行才是最重要的,外公可以顺带缅怀。某种意义上,他也算为理想献身。然后她女儿还继承衣钵,老头挺瞑目的吧。至于我,见都没见过,没什么感情。哈哈。”
程嘉柏好像又回来了,什么事都能嘻嘻哈哈轻拿轻放的样子。他一边说着,把车重新开到路上,随后马上进了隧道。
隧道内是封闭的空间,引擎声撞击到隧道壁后反弹,回声形成筒形轰鸣。车灯只能照到前方几米,言令仪看见路面上颜色不均,“路上是冰吗?”
“是的。不过没事,我们准备充足。”
也是,刚才在看见明显积雪的地方已经下车装好了防滑链。
言令仪放心不少。但很快发现手机没有信号,两人就在这诡异无声的穿越中面视前方,谨慎之外还似乎有着某种仪式感。
她能感受到程嘉柏维持着某种平衡。
她其实不了解他,谁能想到已经结成夫妻档的两个人,经过两天的相处,才开始慢慢从陌生的合伙人,到可以一起玩的朋友。
对,相处到现在,言令仪觉得他这个人当朋友其实还蛮不错的。一路下来,言令仪自觉没操心过什么事,还稍稍愧疚她作为旅行搭子,其实并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事。
谁不想死皮赖脸和程嘉柏这种人出去玩?费用全包,安排妥当,拍照好看,情绪价值拉满……
emm,情绪价值这点对言令仪来说……
有点过剩。
“那你外公很厉害啊,那个年代的技术工种?”
程嘉柏笑了,“我们家除了我,谁不厉害?”
“你也厉害啊。”言令仪脱口而出。
程嘉柏的眼睛亮了一下,不过不敢太亮,还是得认认真真观察路况。
“……那你也挺会哄人的。”程嘉柏装作不在意,然后又加了一句,“小言人真好,还会给我端水了。”
言令仪见他又开始阴阳怪气的,不惯着直接怼,“呦,小程总这么不自信啊,好歹也是嘉梁的副总裁。霸总可不是这么演的,可不能妄自菲薄,不然怎么服众?”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想服众了?”
“窝里横是吧。”言令仪直接抓着他的大小声做文章。程嘉柏马上偃旗息鼓。
“就知道凶我。”言令仪学着他搞茶艺。
程嘉柏不可思议,一连提了几口气还是没说出话来。
隧道不长,几分钟就回到了明亮的日光下。
“几分钟的隧道,我听说没有隧道的时候,翻山越岭要开五小时,不要说徒步了,还得是不下雪的时候。”
言令仪说着,侧过脸查看程嘉柏的状态。
“是啊。”程嘉柏的回答显得有些淡。
“所以啊,不是挺有意义的吗。”言令仪的眼里闪着精光。什么有意义没意义,这家伙表面上说什么和外公不熟,没什么感情,却呆呆在雪地里emo这么久吗,谁信。
程嘉柏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言言,你不对劲。对我的事很上心啊。”
“不想说就拉到,别整到我身上来……哎……”
车辆开始连续下坡加弯道,言令仪话刚说完,忽然的一脚刹车让她胸前一片被安全带拉得生疼,马上又拉住了车窗上方的把手。
“开慢点。”
“会很小心的,放心。”
慢慢的,两道路两边植物上的冰凌不见了,雪也渐融。后来还出现了杜鹃花,倒是比杭城的大株。
言令仪同时感觉到胸闷和头疼的症状在慢慢减轻,身体好像在一顿一顿地自我调节。
程嘉柏很久没说话,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对付突然变化的路况。言令仪也不去打扰。
她做的攻略说这条路是墨脱非常有意思的一个重点,是从雪山到雨林的巨型滑梯,短短几个小时就能穿越寒带、温带、亚热带,最终抵达湿热茂盛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底部的热带雨林。
路况还算平稳的时候,程嘉柏瞥见她支着下巴看窗外,“现在还难受吗?”
“不难受,你认真开吧。”
“前面有点堵。”程嘉柏笑笑。
“啊?出什么
事了吗?”言令仪回过神来。
“没有,估计是前面的货车,路窄了,得多打几把。”
言令仪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累了就睡,到了我喊你。”
“我就靠会,这么颠我睡不着的。”
“睡眠很轻吗?上次一起睡,我看还可以呀,很快就睡得和小猪一样了?”
言令仪撇嘴,“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睡的。”
明明是背对着他睡的。
“当然啦,你都不知道你睡着了还说梦话。”
“不可能,周念从来没说我会说梦话。”
“周念是谁?”程嘉柏心里一紧,“是我没查到的前任?”
言令仪见他套话套得乱七八糟,冷哼一声,故意顺着他说,搅乱他的判断。
“是咯,看来少爷情报网不靠谱哦。”
程嘉柏好久没吭声。
“前任就算了,你现在有我了,不许再提别人。”
言令仪只觉得好笑,爽快答应。以至于太爽快了,不像是真心,“好啊。”
不许提别人的意思是——可以有,但别让他看到吗?
言令仪冒出念头就一个激灵警告自己,别被程嘉柏这个纨绔同化了,还真分析出轨可能性来了,真是可怕。
什么东西,正经男人她都懒得搞,那有空搞不正经的。
注意影响,注意影响。
“又没有可能是我的床比较舒服?”
“没有,我不怎么认床,只要有趁手的抱枕就行。”
“这就是你整晚都抱着我胳膊的理由?”
程嘉柏仰靠在座椅。一般这种话一出,是个姑娘都该害羞紧张一阵子,他不信言令仪无动于衷。
“……”言令仪一下没话说了,她仔细分析这事出现的可能性……
可能信很高,她早上确实是枕着他胳膊醒来的。
那就有点尴尬了。
不过没事。
“真的吗?不好意思,胳膊辛苦了。”
程嘉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好在景观丰富起来,言令仪明显没空观赏他的惨败。
“瀑布!”言令仪知道这个瀑布,不过这瀑布的状态和她视频上看到的不一样,水量没有很大。
可能也和季节有关。
程嘉柏同时停了车。言令仪不明所以,他没精打采地说,“走吧,下去看看。”
岩壁上爬了许多蕨类和苔藓类的植物,已经是温带气候了,和隧道口的冻土雪墙完全两个世界。
瀑布砸下来的水雾弥漫到公路上,一会儿,言令仪觉得自己面中像刚打了保湿喷雾似的,而且是冰凉的,带了点植物的味道。
言令仪闭上眼感受一阵,瀑布从高空坠到岩壁上的声音和冲刷在底部碎石上的声音也顺势进入她的耳朵。
不下车的话应该也很好,这点白噪音够她在程嘉柏身边也能与世隔绝地安会神了。
这个社交魔丸。
忽然有什么很冰的东西贴在她自然下垂的手背上,言令仪猛地睁眼,果然又是他干的。
程嘉柏嬉笑着看她,“你试试,这是高山雪水融化的。”
垂直降落的世界中段,气温说春天到了,水温在说冬天刚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