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等待进入网审

作品:《枕边生花

    笔记本是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有一道细细的折痕,是文具店货架上被别的本子压出来的。我在第一页画了三十个格子。横六竖五,每个格子大概一厘米见方,铅笔画的线,歪的,有的格子大有的格子小。

    红笔是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一块五,笔杆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墨水。墨水是暗红色的,比血的颜色浅一点,比番茄酱深一点。

    第一个格子划掉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红色在白纸上很刺眼,像一道小小的伤口。我把格子涂满,涂得很用力,纸面凹下去一块,翻过来能看到背面的凸起。

    第一天。还有二十九天。

    荞麦不知道我在画格子。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每个频道停留不超过三秒。她的手指在遥控器上按得很快,指甲盖上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小块织物。电视的声音忽大忽小,忽大忽小,因为她按遥控器的力度不均匀。

    "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她没有再问。继续按遥控器。

    冰箱嗡嗡地响。窗外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这些声音和光一直在。从第一天到第三十天,不会变。

    我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开本子,看昨天划掉的那个格子。红色的叉在白纸上越来越密,像一排排整齐的伤口。

    第三天,格子划到第三个。红笔的墨水比第一天淡了一点,要多描一遍才能盖住铅笔的底色。

    第五天,荞麦在厨房打了个喷嚏。很轻的一声,像布料被风吹动。喷完之后她揉了揉鼻子,什么都没注意到。但我看到她鼻尖上沾了一点极细的碎屑,浅黄色的,比灰尘大一点,比沙子小一点。荞麦壳的碎屑。

    我没告诉她。去阳台拿了粘毛滚筒,在她衣服上滚了几下。她问"你干什么",我说"有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认真地说"我没有毛"。

    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第五章的时候,我第一次买粘毛滚筒回来,她也是这么说的。"我没有毛。"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认真。

    但这次说完之后她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像在找什么应该在那里的东西。

    第七天。

    温辞在便利店门口碰到我们。她手里拎着两份便当,塑料袋鼓鼓的,饭盒的盖子顶出来一个角。

    "沈鹿栖!"她的嗓门还是一样大,"你今天脸色更差了。"

    "没事。"

    "这是你室友吧?"温辞把目光转向荞麦,笑了一下,"你好呀。"

    荞麦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在温辞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你不认识我了?"温辞的笑容僵了一下。

    荞麦歪着头想了想。她的手指在衣角上卷了一下,布料拧出一个小小的褶皱。

    "你是谁?"

    温辞的嘴角动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我掐了一下掌心。指甲刺进肉里,有一点疼,但那种疼是好的,能把别的东西压下去。

    "她最近记性不好。"我接过温辞手里的便当,"谢了。"

    温辞没再说什么。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眼,脚步比平时慢。她的便当盒在我手里,还有一点温度,从塑料袋传过来,暖的。

    回去的路上荞麦走在前面,脚步很轻,鞋底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头发垂在肩膀上,走路的时候轻轻晃。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好像不记得自己忘了什么。她的遗忘不是痛苦的,是安静的,像水蒸发,不留痕迹。

    那天晚上划掉第七个格子。红笔的墨水又淡了。描了两遍。

    冰箱嗡嗡地响。灯管也嗡嗡响,左边那根坏了,右边那根剩下的光偏黄。

    第十二天。

    梨枝的茶杯还在桌上。我本来想收起来,但荞麦不让。她每天早上会看一眼那个杯子,然后问"这个杯子是谁的"。

    "梨枝的。"

    "梨枝是谁?"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

    "她去哪了?"

    "走了。"

    "走去哪了?"

    "管理协会。"

    荞麦想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指甲碰到木头的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挠。

    "我不记得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不像难过,也不像困惑。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今天是晴天"或者"冰箱在响"一样。

    我不记得她忘了梨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更早。可能第十天,可能第八天。我没有每天都问。有些事情问了比不问更疼。

    那天晚上划掉第十二个格子。红笔的墨水快用完了,描了三遍才盖住铅笔线。笔尖在纸上刮出一道白痕,墨水断了,要甩几下才能续上。

    冰箱嗡嗡地响。客厅里少了梨枝的声音,少了荞麦喊"梨枝"的声音。少了一种东西。但冰箱还在响。梨枝的围巾还搭在椅背上,深灰色的,角上绣了一小朵白花。没人收。

    第十五天。

    红笔的墨水快见底了。透明的笔杆里能看到墨水线降到了最低的位置,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我用它划掉第十四个格子的时候,笔尖刮出了白纸,墨水断断续续的,要甩几下才能续上。

    我下班回来。钥匙插进锁芯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声音。不是电视的声音,是一种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东西。

    开门。换鞋。走进客厅。

    荞麦坐在客厅地板上,盘着腿,膝盖上放着她的本体。那只荞麦皮枕头。枕面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线头松了几根,歪歪扭扭地翘着。

    她把枕头翻过来,又翻回去,翻过来,又翻回去。手指在枕面上摸来摸去,像在找什么东西。她的指甲在枕面上划过,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唱针落在唱片上。

    "你在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但不是高兴的亮,是一种更空的亮。像灯泡快坏的时候会突然闪一下,比平时亮,但那种亮是不稳定的。

    "这个枕头是你的吗?"

    钥匙从我手里滑下去。叮的一声,掉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滑到鞋柜底下。我没捡。

    "是你的。"我蹲下来,和她平视,"那是你的本体。"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枕头,又看了看我。她的手指还放在枕面上,指尖压着那朵花的线头。

    "本体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她看了看枕头,又看了看自己。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臂上捏了一下,又在枕头上捏了一下。两种触感不一样,但她的表情是一样的困惑。

    "枕头就是你。"

    她把枕头拿起来,凑到脸旁边,闻了闻。闻完之后皱了一下鼻子。

    "没有味道。"

    "你闻不到。"我顿了顿,"别人闻得到。什么味道?"

    "荞麦壳的味道。"她看着枕头,"这是我的味道吗?"

    "嗯。"

    她把枕头放

    回膝盖上,又翻了一面。枕面背面有一块浅色的补丁,是她之前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她摸着那块补丁,摸了很久。

    "那我是什么?"

    客厅安静了。冰箱嗡嗡地响。窗外有车经过,声音从远到近再到远。灯管嗡嗡响,剩下的那根。

    "你是荞麦。"

    她歪着头,像在听一个很远的声音。

    "你是我的枕头。"

    她看着我。眼睛没有眨。她的手指从枕面上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碰完之后看了看手指,像在摸索什么东西还在。

    "荞麦。"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刚学会的词。"我的名字是荞麦。"

    "嗯。"

    "你是沈鹿栖。"

    "嗯。"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大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梨涡陷进去一点点。然后她把枕头抱在怀里,把下巴搁在枕面上。枕面上那朵歪花的线头蹭着她的下巴。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硬壳封面,边角的折痕比新的时候更深了。

    "那个本子是什么?"

    "你的。"

    她伸手把笔记本拿过来,放在膝盖旁边。打开第一页,看到了那些格子。红色的叉越来越多,空的格子越来越少。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几秒。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了。

    最后一页不是格子。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很小,歪的,笔画粗的地方按得重了,纸面凹下去一块。

    "她怕忘。我也怕。"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碰了一下,碰到了"怕"字的竖心旁,指尖压在那个小小的点上。

    "你帮我记了好多。"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划过那些红色的叉,划过那些空的格子,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线。

    "我答应过你的。"

    "可是你也怕。"

    我没有说话。掌心在发痒,指甲掐进去了,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红笔的墨水快用完了。格子还有十五个是空的。

    "你怕什么?"

    "怕忘。"

    "忘什么?"

    "忘你。"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但不是空的亮了。是一种更结实的东西。像布料被缝了很密的一针,线拉得很紧,但没有断。

    "我也怕。"她把手放在枕头上,手指摸着那朵歪花的线头,"我怕忘了我是枕头。我怕忘了你是沈鹿栖。我怕忘了我是你的枕头。"

    她顿了顿。

    "但我现在记得。"

    窗外的路灯把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楼下的小孩在喊什么,声音隔了两层楼,听不太清。冰箱嗡嗡地响。

    我坐在她旁边。地板凉的,凉从尾椎骨往上爬。她往我这边挪了一点,把膝盖靠在我的膝盖旁边。她的体温比我低两度。我知道。每次碰到她都会想起来。像一种固定的参照物。别的东西都在变,这个不变。

    "红笔快用完了。"

    她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

    "再买一支。"

    "嗯。"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质感介于头发和棉布之间,比头发硬一点,比棉布软一点。她身上有荞麦壳的气味,很淡的,洗不掉的,她自己闻不到的。

    枕面上那朵歪花的线头又松了一根。在灯光下翘着,像一根小小的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