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倒计时

作品:《枕边生花

    水壶在厨房里嘶叫。

    沈鹿栖伸手去关火的时候,门铃响了。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尖一个钝,像两根针同时扎进耳膜。她愣了两秒。水壶还在叫,灶台上凝着水珠,她手上也是湿的。

    门铃又响了一次。

    她把水壶端下来。壶底磕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水从壶嘴溢出来,淌过不锈钢台面,滴到地砖上,一滴,一滴,间隔不均匀。

    她穿过走廊。

    门镜里,走廊声控灯亮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门外。头发灰白,眼镜框是旧式的,金属的,架在鼻梁上。外套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领口露出一小截衬衫,白的,浆洗过,硬挺。

    他的胸口别着一样东西。门灯打在上面,反出一小片金光。圆的,像一枚硬币,但比硬币厚。

    怀表。

    灯灭了。他又按了一次门铃,声控灯重新亮起。

    沈鹿栖拧开门锁。

    门开了。走廊灯的光劈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怀表挂在他胸口,表盖合着,但她在安静里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轻,像钟摆在极小的幅度里来回。滴,答。滴,答。每一下间隔一样长,精准得不像活物。

    钟表匠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和十天前第一次上门时差不多。嘴唇抿着,眉毛没有皱也没有松,整张脸像一份盖好章的文件。

    "检查。"

    他进来了。

    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房间里暗。灶台上水壶的余温还在往空气里渗,带着一点铁锈味。钟表匠走到餐桌旁,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块绒布,铺在桌上。灰色的绒布,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对齐。他把怀表从胸口摘下来,放在绒布正中。

    沈鹿栖站在灶台边。水壶的嘶叫已经停了,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嗒,嗒,嗒。她没去拧。

    钟表匠打开怀表。

    表盖翻开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一种声音。比刚才清晰,滴答滴答,像什么东西在很近的地方倒数。表盘是白色的,指针是黑色的,但走得不对。她在便利店里见过挂钟,秒针是顺时针走的。这只怀表的指针在倒着走。刻度盘最外圈不是十二个小时的数字,是一圈百分比。指针停在55的位置,还在往后退,退得很慢,一格一格的。

    钟表匠把怀表平放在绒布上,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镜片布,擦了擦镜片。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有固定节奏,像在给什么东西上发条。

    "55%。"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

    "十天前是47%。快了8个百分点。"

    沈鹿栖的手指攥紧了水壶把手。指节发白。

    "按这个速度,"他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看她,看着怀表,"还有二十天左右。"

    她的手停了。水壶里的水不再晃动,灶台上不再滴水,整个厨房突然安静得只剩怀表的滴答声。

    "过了临界值呢。"

    钟表匠合上怀表。啪的一声,在安静里太响了。

    "90%是临界值。到了就回收。"

    "回收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把怀表重新挂回胸口,绒布叠好,收回口袋。

    "下一次检查是最后一次。"

    "有没有别的办法。"

    钟表匠顿了一下。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反光,她看不到他的眼睛。

    "有一个条件。你以后会知道。"

    他往门口走。

    "你的博客,"他停在门边,背对着她,"我看过。三年了。每天记录失眠。很少有人能坚持这么久。"

    沈鹿栖没说话。

    "你不是失眠。"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眼睛很干,像放了太久的旧报纸。"你是不敢睡。"

    她站在灶台边,手上还攥着水壶。壶里的水凉了。

    "你怎么知道。"

    钟表匠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走廊灯又亮了。他走出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的,间隔很均匀,和怀表的节奏差不多。楼梯间传来下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门关上了。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她听着那个声音,分不清是水滴还是怀表。她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等到水滴的间隔变成了三秒一滴,才把水壶放下。

    手在抖。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

    "谁来了?"

    荞麦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她穿着沈鹿栖的一件旧T恤,领口太大,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

    "快递。"

    沈鹿栖的声音比平时哑。她清了清嗓子,往卧室门口走了两步,用身体挡住了走廊的视线。

    荞麦的鼻子动了一下。她凑过来,隔着半步的距离,朝沈鹿栖的手心嗅了嗅。

    "你手心有铁锈味。"

    沈鹿栖把手缩回去,藏到身后。

    "那是害怕的味道。"荞麦的语气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去睡。"

    "哦。"

    门又关上了。

    沈鹿栖站在走廊里,听着卧室里荞麦翻身的声响。床单窸窣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四个半月形的红印。她松开手,红印没有消退,嵌在掌纹的沟壑里,像干裂的河床上的裂缝。

    她去厕所。

    门锁咔嗒一声。她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头顶的灯管亮了,发出嗡的一声,频率比厨房水龙头的滴水声高,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有人在她太阳穴旁边拉一根绷紧的弦。

    她摊开手掌。

    掌心的纹路很深。从虎口到手腕,三条主线歪歪扭扭地延伸,分叉,再分叉。像干裂的河床。像干旱季节的泥土,裂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她把指甲掐进掌心。月牙形的凹痕。四个。一排。红的,过一会儿会变紫。她松手。凹痕还在。再掐。更深一点。掌心的皮肤被挤出褶皱,纹路被压缩成一团,像揉皱的纸。

    她松开手。

    四个小月牙,嵌在掌纹中间。裂痕上又多了一道裂痕。

    她想起荞麦的本体。那只旧枕头,枕面上绣着一朵花。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没剪干净,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那朵花的轮廓也是这样吗?一道一道的线,歪歪扭扭地排在一起,像掌心的纹路。

    歪的怎么了。结实就行。

    荞麦说那句话的时候,在缝自己身上一处脱线的地方。针脚比枕面上的花还歪。她低着头,线从这边穿过去,从那边穿出来,每一下都用力过猛,布料被拉得皱起来。

    沈鹿栖坐在马桶盖上,看着自己的掌心。

    四个小月牙。一道裂痕上又多了一道。

    灶台方向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比刚才更慢了。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分不清是水滴,还是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