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等待进入网审
作品:《枕边生花》 冰柜的压缩机启动了。嗡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振翅。
凌晨两点的便利店没有别人。温辞三点才来换班。沈鹿栖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烟架上,又长又扁。
搜索栏里打了六个字。眠物管理协会。
结果是零。不是"很少",是零。连一个论坛帖子都没有。她换了个关键词,"眠物登记",还是零。又换,"眠物回收",屏幕上跳出一堆回收旧家电的广告,蓝色的塑料凳,破了的电风扇。
她退出浏览器,打开自己的失眠博主主页。三万两千个粉丝。评论区最新的几条在推荐褪黑素,有人贴了一张偏方的截图,黄芪泡水,配了一张模糊的中药柜照片。她翻到更早的评论区,匿名发了一条:"有没有人听说过眠物管理协会?"
发出去了。她盯着屏幕等。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一下,两下,三下。没有人回复。过了五分钟,有人在底下回了一条:"姐姐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要试试冥想?"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emoji。
她锁了屏。
手机的光灭了,便利店重新被日光灯管占领。头顶那根灯管左边的灯丝有点松,每隔几秒就轻微地闪一下,像在眨眼。她盯着那个闪烁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冰柜的压缩机还在嗡嗡响,那个声音和钟表匠怀表的滴答声在她脑子里叠在一起,一个嗡一个嗒,像两根不同粗细的弦在共振。
她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一张纸。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十一位。钟表匠上次留下的号码。
她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
"这个时间。"钟表匠的声音在听筒里传来,没什么起伏,像一份被念出来的文件。背景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他那边有钟在走,嘀嗒嘀嗒的,比便利店的冰柜声更规律。
"我想问登记的事。"
"条件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条件。我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在走。嘀嗒。嘀嗒。
"你是想救她,还是想让她活着。"
沈鹿栖的手指在收银台上收紧了。指甲刮过台面的塑料贴膜,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
"这是两件事。"钟表匠的语气没变,平的,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救她,是找一个能让她登记的人。让她活着,是让她继续以这个身份存在。前者有解,后者未必。"
"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
冰柜的压缩机停了。嗡嗡声消失后,便利店突然变得很空,像一个被抽掉空气的容器。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很浅,很不规则,像水龙头没拧紧时那种间隔不均的滴水。
"她不能找新主人。"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那是你的想法。还是她的。"
"是我的。"
"那你就去问她。"
"我不打算告诉她。"
钟表匠没说话。电话那头的钟还在走。嘀嗒。嘀嗒。间隔很长,像在等什么。
"你的博客,"他说,"三年。你一直在记录自己失眠。但你没写过你为什么失眠。"
沈鹿栖没回答。
"你不是失眠。"他的语气和上次一模一样,像在念同一份判决书,"你是不敢睡。"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的数据。"
"什么数据。"
"你每天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发的博客,字数比白天多三倍。你不是睡不着,你是在那个时间段有东西需要写出来。但你从不写完。每次都是写到一半就停了。"
她攥紧了手机。手机壳的棱角硌进掌心。
"那不是你的事。"
"不是。"钟表匠说。"但它是她的事。你如果想让她活着,就去问她怎么想。你如果想救她,就去找一个能睡着的人。你如果两样都不做,就等着。"
电话断了。
她拿着手机坐了很久。屏幕又黑了,黑到能照出她的脸,一张瘦的脸,眼睛下面的青色在屏幕的反光里像两道刻痕。
凌晨三点零七分。温辞来了。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
"又没吃饭?"
"吃了。"
温辞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从柜子里拿出自己带的便当盒,放在收银台角上,推到沈鹿栖面前。今天是周三。
沈鹿栖没动。
她把纸条揣进口袋,出了便利店。
街上没人。路灯把人行道切成一段一段的,她走在光和暗的交界处,鞋底踩过落叶,叶子碎了,发出很干的声音。风从楼缝里挤过来,凉的,带着一股下水道的铁锈味和远处早餐店的油烟味。
到家了。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客厅没开灯,冰箱的指示灯在黑暗里发着绿光,像一只不眨的眼睛。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那个声音在深夜的客厅里被放大了,填满了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的每一寸空间。
她换了鞋,往客厅走。
沙发上有个影子。
荞麦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自己的本体。那只旧枕头被她搂在胸前,手臂环着,下巴搁在枕头角上。她穿着沈鹿栖的一件旧T恤,领口太大,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
"你怎么还不睡。"沈鹿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声音压得很低。
"等你。"荞麦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颗没打磨过的石头。"你每天这个时候回来,我听得到你的脚步声。你的脚步声比别人的重,因为你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
沈鹿栖没说话。她走到沙发旁边,在荞麦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两个人的重量把垫子压出一个凹,荞麦往她那边滑了一点。
"你为什么抱着它。"她看着荞麦怀里的枕头。
"我怕我不在的时候它被人扔了。"
沈鹿栖转过头看她。荞麦的脸在冰箱的绿光里看不太清,只看得到轮廓,圆的,和枕头的轮廓有点像。
"你就是它。"
"我知道。但它也是它。"荞麦把枕头搂紧了一点。"我不在的时候,它就是它自己。它不能动,不能说话,但它是存在的。如果有人把它扔了,它就没有了。我不在的时候,谁来管它。"
冰箱的压缩机停了。嗡嗡声断掉的那一刻,客厅安静得像一口深井。荞麦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比正常人慢,像布料被风吹动时的那种频率。
"不会有人扔的。"沈鹿栖说。
"真的?"
"嗯。"
荞麦把枕头放在沙发垫上,用手指摸了摸枕面上那朵花。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没剪干净。她的手指顺着针脚的纹路走,像在读一封看不懂的信。
"它上面有朵花。"她说。"我也有。但我的在背上,我看不见。你帮我看过吗?"
"看过。"
"是什么样的?"
"歪的。"
"歪的怎么了。"荞麦说。"结实就行。"
沈鹿栖没接话。她站起来,往厕所走。
"你去哪?"荞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洗澡。"
厕所的门关了。锁扣咔嗒一声。
她没开浴霸。站在黑暗里,手撑着洗手台的边缘,台面的瓷砖冰凉的,凉意从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她低头,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间隔三秒,每一滴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不锈钢水槽被滴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她拧开了花洒。
水声哗地盖下来,凉的,刚开的时候总是凉的,过几秒才变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过脸颊,淌过下巴,淌进衣领。她把脸凑近水流,水声把所有别的声音都盖住了。冰箱的嗡嗡声没了。水龙头的滴水声没了。只剩下水。
她蹲下来。背靠着瓷砖墙,膝盖顶着胸口,花洒的水浇在她后背上,衣服湿了,贴在皮肤上。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
没有声音。她咬着嘴唇,牙齿陷进干裂的唇肉里,尝到一点铁锈味。眼泪混在花洒的水里,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手背上全是水,擦了和没擦一样。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的,像棉布踩在地砖上。脚步在厕所门口停了。没有敲门。没有问"你怎么
了"。脚步停了几秒,又走了,往客厅方向回去了。
沈鹿栖蹲在花洒下面,听着水声。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关了花洒。水声停了,厕所重新变得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她扯了一条毛巾擦脸,毛巾是干的,擦完之后变得潮的。她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
荞麦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吹风机。
"头发湿了。"荞麦说。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没有问"你为什么哭",没有问"你在里面干什么"。就是陈述。头发湿了。
"我自己吹。"
"我帮你。"
沈鹿栖看着她。荞麦的脸在走廊的灯下看得清了,圆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她另一只手还抱着那只枕头,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枕头上那朵歪花正对着沈鹿栖。
"进来。"
她坐在床边。荞麦蹲在她面前,把吹风机插上,按了开关。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到她后颈上,一小块皮肤被热风扫过,起了鸡皮疙瘩。荞麦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把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开,指尖碰到头皮的时候凉凉的,比正常人低两度。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嗡嗡的,把整个房间都填满了。那个声音和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不一样,冰箱的是冷的,机械的,吹风机的是热的,带着风的流动。热风一阵一阵地扫过她的耳朵、脖子、后脑勺。荞麦的手指在她头发里移动,动作很慢,像在数每一根头发。
"你的头发很长。"荞麦的声音从吹风机的嗡嗡声里钻出来,细细的。"比我的长。我的头发摸起来和你的不一样。你的头发是滑的,我的头发有点糙。"
沈鹿栖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剪?"
"懒得剪。"
"你的头发梢分叉了。"荞麦用手指捏起一缕头发,对着灯光看。"分叉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头发也会褪色?"
沈鹿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叫干燥。"
"干燥是什么?"
"就是缺水。"
"那给它喝水。"
"头发不能喝水。"
"为什么?"
沈鹿栖没回答。吹风机还在响,热风还在吹。荞麦的手指从发根移到发梢,又从发梢移回发根,每一下都很轻,像怕弄疼她。她闭上眼睛。
热风扫过眼皮。手指在头发里。吹风机的嗡嗡声把所有别的声音都隔在外面了。
"你的耳朵红了。"荞麦说。
"热的。"
"哦。"
吹风机停了。
嗡嗡声消失后,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荞麦把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沈鹿栖的头发,又伸手在她头顶拨了拨,把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好了。"她说。
沈鹿栖睁开眼。荞麦站在她面前,胳膊下面还夹着那只枕头,枕头上的歪花正对着她。荞麦的脸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圆的,亮的,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去睡吧。"沈鹿栖说。
"你不睡?"
"不困。"
荞麦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是人类看人的方式,她不看眼睛也不看嘴唇,她看的是沈鹿栖的肩膀和手,像在读一种身体的语言。
"你的手在抖。"荞麦说。
沈鹿栖把手缩进袖子里。
"冷。"她说。
"哦。"荞麦抱着枕头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冰箱又响了。"
沈鹿栖侧耳听了一下。客厅方向传来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低低的,持续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嗯。"
"它总是半夜响。"
"嗯。"
"它是不是也睡不着?"
荞麦说完就进了卧室,没等她回答。门关了一半,留了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落在走廊的地板上,一条窄窄的。
沈鹿栖坐在床边,听着冰箱的嗡嗡声。
那个声音填满了客厅,穿过走廊,钻进卧室。嗡嗡嗡嗡,一直不停,像一颗心脏在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