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等待进入网审
作品:《枕边生花》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沈鹿栖用肩膀顶开门,手里提着一袋小面包。便利店打折,菠萝油,荞麦上次吃了两个,嘴角沾着酥皮碎屑,没擦。
玄关的灯没开。
客厅亮着,电视没开,沙发上的落地灯歪着,灯罩的影子斜斜地打在墙上。荞麦坐在沙发正中间,怀里抱着她的本体枕头,坐得很直。
沈鹿栖换鞋。鞋柜上放着半杯水,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回来了。"沈鹿栖把面包放在鞋柜上,弯腰解鞋带。
荞麦没动。
沈鹿栖直起身子,看了她一眼。
荞麦的眼睛以前很亮,像便利店里那种罐装水果糖的糖纸,折一下就闪。现在那层亮还在,但上面蒙了一层东西,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雾气,用手擦了也擦不干净。
"饿不饿?"沈鹿栖问。
荞麦歪了一下头,看着她。
那个眼神不对。
不是平时的那种好奇,不是"你为什么不吃饭"的冒犯式打量,不是看到沈鹿栖就扑过来裹住她的本能反应。
是一种认真的、努力的、在辨认什么的眼神。
像在读一种她快要忘记的语言。
然后荞麦开口了。
"你是谁?"
冰箱压缩机嗡地一声启动了。在安静的客厅里,那个声音大得不像话,像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侧振翅。
沈鹿栖的手指还勾着鞋带。她没有抬头。
鞋带是黑色的,棉质,穿了太久,边缘起了毛。她盯着那根毛边看了三秒钟,然后把鞋带系好,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结。
"是我。"她站起来。
"你是谁?"荞麦又问了一遍。声音很平,没有困惑,没有害怕,只是在确认一个她不知道答案的事实。
沈鹿栖把小面包从鞋柜上拿起来。菠萝油的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沈鹿栖。"她说。
"沈鹿栖。"荞麦重复了一遍。
停顿了两秒。
"这个名字我听过。"
沈鹿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和荞麦的本体枕头。枕面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朝着天花板,颜色比上个月又淡了一点。
她把小面包放在茶几上。
"你最喜欢的。菠萝油。"
荞麦低头看了一眼面包,又抬头看沈鹿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咀嚼一个还没说出口的问题。
"你不记得我了。"沈鹿栖说。不是问句。
荞麦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收紧,指甲盖上的织物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我记得。"她说,"你是……"
她停在那里。嘴唇合上又张开,张开又合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没关系。"沈鹿栖说。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菠萝油,撕开包装,放在荞麦面前的茶几上。酥皮裂开,黄油的气味散出来,甜的,腻的,带一点焦。
"我叫沈鹿栖。二十四岁。在便利店上夜班。"她用撕面包包装的手指擦了一下裤腿,"你住在我家。你叫荞麦。你是……"
她顿了一下。
"你是我的枕头。"
荞麦眨了眨眼睛。
"枕头。"她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是辨认的,像在确认一个她本能熟悉的词。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听到"枕头"的时候,脖子自己转了半圈。这是她改不掉的反应。
"对。"沈鹿栖说,"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用你睡觉。"
荞麦安静地听着。
"我说'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你说'那你睡吧,我帮你醒着'。"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线。冰箱压缩机停了,嗡嗡声消失后,房间里突然很静。
"然后我哭了。"沈鹿栖说。
她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没打算说这个。
荞麦没有接话。她看着沈鹿栖的脸,看了很久,像在辨认一幅快要褪色的画。
"你哭了。"荞麦重复,"为什么?"
"不知道。"
这是真话。她不知道。三年没掉过的眼泪,在一个枕头精说"我帮你看着"的时候,自己掉下来了。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你吃面包。"沈鹿栖把茶几上的菠萝油往荞麦的方向推了推。
荞麦低头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沈鹿栖。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她的膝盖上,她没管。
"好吃。"她说。
"嗯。"
沈鹿栖也拿起一个,没吃,攥在手里。塑料包装被她捏得变了形,菠萝油的油脂渗过包装纸,洇在她的指缝里。
她看着荞麦吃面包。荞麦吃东西的时候会把整个嘴都塞进去,嚼的时候两颊鼓起来,像松鼠。她以前每次吃菠萝油都会掉一身碎屑,沈鹿栖买了粘毛滚筒,放在茶几下面的第二层。
现在荞麦还是掉碎屑,还是鼓着脸颊嚼。这些她都没忘。
忘的是名字。
"你经常来吗?"荞麦吃完面包,用手背蹭了一下嘴。
"我住这里。"
"哦。"荞麦想了想,"那我为什么没见过你?"
"你见过。"沈鹿栖说,"每天都见。"
"是吗。"荞麦没有追问。她把空的面包包装纸叠了两下,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鹿栖没有接话。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很远,像什么东西被撕开又立刻合上。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下,又回到原位。
"你……"荞麦开口。
沈鹿栖等着。
"你看起来很累。"荞麦说。
沈鹿栖的手指停在面包包装上,指甲陷进塑料纸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吱。
"嗯。"她说。
"你的眼睛下面有青色。"荞麦凑近了一点,歪着头看她的脸,"像被什么东西压过。"
"没睡好。"
"你是睡不着还是不敢睡?"
沈鹿栖没回答。
荞麦也没追问。她把身子缩回沙发的角落,把怀里的本体枕头搂紧了一点。枕面贴着她的胸口,那朵褪色的花压在她锁骨的位置。
"我以前问过一个人这个问题。"荞麦说。
沈鹿栖看了她一眼。
"她也说'不知道'。"荞麦低头看着枕头上的花,"但她的手在发抖。"
"那个人是谁?"
荞麦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她说,"但我记得手在抖。抖的频率和呼吸的频率不一样。"
客厅又安静下来。
沈鹿栖把面包放回袋子里。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龙头的声音很大,盖住了其他所有的声音。她站在水槽前面,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
水杯里的水满了,溢出来,流过她的手指。凉的。
她关上水龙头,把溢出来的水擦掉,端着杯子走回客厅。
荞麦已经不在沙发上了。
她站在阳台上,阳台的推拉门开了一半,夜风吹进来,带着九月初的潮气。她没穿外套,薄T恤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很明显。
沈鹿栖走过去,把阳台门拉上一半,留了一条缝。
"进来。"
"风很好闻。"荞麦没回头,"有湿的土的味道。要下雨了。"
"进来。"
荞麦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走回客厅。经过沈鹿栖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沈鹿栖的手背,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在确认什么。
"你的手比我的凉。"荞麦说。
沈鹿栖没说话。
"但你的手在抖。"
沈鹿栖把手收进口袋里。
"不抖。"她说。
荞麦没有再追问。她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把本体枕头放在腿上。枕面那朵花的颜色在暗淡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浅浅的轮廓。
沈鹿栖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茶几上放着半袋菠萝油,一杯水,一个空的面包包装纸。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线,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
冰箱压缩机又嗡地一声启动了。
沈鹿栖坐在暗的那半边。
时间过得很慢。她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滴,滴,滴。每一滴之间的间隔像是被拉长了一点,比正常慢了半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荞麦开始犯困。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又猛地抬起来,像在和什么东西抗争。
"困了去床上。"沈鹿栖说。
"不想动。"
沈鹿栖看着她。荞麦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深棕色,发梢有点毛躁。她闻得到那股味道,很淡的荞麦壳的气味,像晒过的粮食,像外婆家的枕头。
三年前她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很久很久不抬起来。
现在她只是坐着,看着荞麦犯困,看着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你进去睡。"沈鹿栖站起来,把荞麦手里的本体枕头抽出来。
荞麦本能地抓住枕头的角,不松手。
"我的。"她说,声音含混,已经开始往梦里滑了。
"你的。"沈鹿栖说,"但你要去床上睡。"
荞麦松了手。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卧室走,经过沈鹿栖身边的时候又碰了一下她的手。这次没有缩回去,五根手指搭在
沈鹿栖的手腕上,凉凉的,像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枕头。
"你也睡。"荞麦说。
"我等一下。"
"每次都等一下。"
沈鹿栖没有回答。
荞麦走进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沈鹿栖听见她倒在床上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落进了棉花里。
她把荞麦的本体枕头拿进卧室,放在荞麦身边。荞麦在半睡半醒之间伸出手,摸到了枕头,手指在枕面上那朵花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把枕头搂进怀里。
沈鹿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水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掐着掌心。八个掐痕,左右手各四个,旧的还没消,新的又叠上去。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着,听卧室里传来的呼吸声,比正常人慢,像布料被风吹动的频率。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微波炉嗡嗡响了一分半钟,那个声音在深夜的厨房里显得很大。她端着牛奶站在灶台前,没有喝,等它凉到和荞麦的体温差不多的温度,才端进卧室。
荞麦已经睡熟了。呼吸很沉,偶尔翻一下身,手指在枕面上抓一下又松开。
沈鹿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阳台的铁栏杆上,发出一种不规则的敲击声。九月的雨,带着潮气和泥土的腥味,从窗缝里渗进来。
荞麦在雨声里动了一下,翻身朝向沈鹿栖的方向,手伸出来,摸到了沈鹿栖放在床边的手指。
她没醒,但她的手指收紧了,扣住了沈鹿栖的食指。
凉凉的。比正常人低两度。
沈鹿栖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被荞麦扣着食指,听雨声和呼吸声交叠在一起。窗外的路灯透过雨幕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晃动的光斑。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一点,变成那种很细很密的毛毛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变成了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荞麦突然动了。
她的眼睛睁开了。
在黑暗里,那双眼睛没有平时的雾气,亮了一下,很短,像火柴擦着又灭掉。
"我想起来了。"她说。
沈鹿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了一下。
"你叫沈鹿栖。"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沈鹿栖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两三秒,她才说了一个字。
"嗯。"
荞麦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她的手指还扣着沈鹿栖的食指,没有松开。
"你绣的花很丑。"她说。
沈鹿栖的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掐了一下掌心。新痕叠在旧痕上,痛感很钝,像隔了一层布。
"我知道。"她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雨声变小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间隔很长,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但我很喜欢。"荞麦说。
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含混了,往下沉,往梦里滑。
沈鹿栖坐在床边,看着荞麦的脸在黑暗里慢慢模糊。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重新变沉,变慢,变回布料被风吹动的频率。
她松开了沈鹿栖的手指。
沈鹿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食指上还留着荞麦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两度,凉凉的,像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枕头。
雨停了。
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阳台的铁栏杆上。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连屋檐也停了。
沈鹿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积水反射着昏黄的光。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九月的潮气,有很淡很淡的荞麦壳的气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荞麦。
荞麦睡得很沉,怀里抱着本体枕头,枕面上那朵花朝着天花板。颜色在暗淡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
她想起了三十九那天,荞麦在落叶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枕头和一只手,手拉着手。画得很丑,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她当时没说什么。
现在也没说什么。
她把窗帘拉严,走回床边,躺下来。没有枕荞麦的本体,只是躺在荞麦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
荞麦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像感应到什么,朝她的方向挪了挪。膝盖碰到了沈鹿栖的腿,凉凉的。
沈鹿栖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没有看到母亲闭上眼睛的画面。
她只感觉到荞麦的膝盖贴着她的腿,比正常人低两度,像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枕头。
她没有睡着。
但她没有睁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