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等待进入网审
作品:《枕边生花》 荞麦开始想办法了。
她蹲在沙发上,下巴搁在靠垫上,盯着茶几上的遥控器发呆。遥控器是长方形的,上面有很多按钮,每个按钮上画着不同的符号。她以前试过每一个按钮,有的换台,有的调音量,有的关电视。有一个按钮上面画着一个红色的圆,按下去电视就黑了。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遥控器。她需要一个按钮,按下去沈鹿栖就能睡着。
可是这种按钮不存在。
她试了第一个方法:讲故事。
杂志是沈鹿栖买的,放在茶几上,封面是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在笑。荞麦翻到中间,找到一篇。她不认识所有的字,但她认识大部分,有些字她猜的,猜错了也没关系,反正沈鹿栖也不知道原文是什么。
她坐在床边,沈鹿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荞麦开始念。
"她走在街上,风很大,裙子被吹起来了……"她念了一段,忘了前面讲了什么,翻回去重新念。念到一半又忘了,又翻回去。念了三遍,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了。
"你念的什么?"沈鹿栖的声音从枕头上传过来。
"我不知道。"荞麦把杂志翻过来看封面,"这个女人的故事。"
"那是广告。"
"广告是什么?"
"就是骗你买东西的。"
荞麦把杂志合上,扔在床头柜上。杂志撞到台灯,台灯晃了一下,灯光在墙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第一个方法失败了。
她试了第二个方法:唱歌。
她不会唱歌。她的声音出来的时候像在念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没有调子,没有起伏,像把歌词从嘴里倒出来。
她去问梨枝。梨枝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那张唱片的封套,封套已经烂了一半,唱片面上全是划痕。
"梨枝姐,你能教我唱歌吗?"
梨枝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荞麦看不懂,像怜悯,又像无奈。
"你想唱什么?"
"摇篮曲。就是你那首。"
梨枝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在找调子。
"夜深了,星星都睡了。"梨枝唱了一句。声音沙沙的,带着底噪,像老唱片在深夜自动播放。
荞麦跟着唱了一句。出来的时候像在念课文。
梨枝捂住了耳朵。
"算了。"她说,"你别唱了。"
"为什么?"
"你没有那个……"梨枝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你没有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就是让人想睡的味道。"梨枝把手放下来,"你的声音太硬了。像敲木头。"
荞麦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上的织物纹路比昨天更模糊了,一格一格的,像被洗了太多次的布。
第二个方法也失败了。
第三个方法,她试了自己最擅长的事。
把自己裹在沈鹿栖身上。
这是她的本能。枕头的功能就是包裹、承托、让人放松。她以前裹过很多人,那些人躺在她身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匀,然后就睡着了。对她来说,这件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等到晚上。沈鹿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发梢滴着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圆点。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T恤上印着便利店的名字,是工作服,她在家也穿。
"沈鹿栖。"
"嗯。"
"你躺下。"
沈鹿栖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躺下了。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纹。
荞麦爬上床,贴着她的后背躺下来。她的手臂环过沈鹿栖的腰,腿缠着她的腿,整个人像一条被子一样把她裹住。
沈鹿栖的体温透过T恤传过来,暖暖的。荞麦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两度,碰到沈鹿栖的皮肤的时候,沈鹿栖动了一下,像被凉到了。
"你好凉。"沈鹿栖说。
"我知道。"荞麦把她裹紧了一点,"你暖一点我就不凉了。"
沈鹿栖闭上眼睛了。
荞麦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慢慢放松。肩膀先松了,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腰,然后是腿。像一根绷紧的弦,一点一点地松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荞麦数着时间。她不知道人类的时间是怎么算的,但她能数沈鹿栖的呼吸。呼吸从快变慢,从浅变深,从不均匀变成均匀。
然后,在第七分钟的时候,沈鹿栖的身体突然绷紧了。
所有的肌肉同时收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突然被弹了一下。她的后背弓起来,手攥紧了被子,手指关节发白。
她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弹起来,呼吸急促,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荞麦被甩开了,摔在床的另一边,懵了。
"对不起。"沈鹿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行。"
荞麦爬起来,蹲在她旁边。沈鹿栖的后背全是汗,T恤湿了一片,贴在背上,能看到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形状。
"你刚才闭眼了。"荞麦说。
"我知道。"
"你闭了七分钟。"
"我知道。"沈鹿栖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然后我就……我听到了什么东西。心跳声。不是我的,是别人的。然后我就觉得有人在看着我,我不敢……"
她的声音断了。
荞麦伸手摸她的后背。后背的汗凉凉的,T恤的布料湿了之后变得很薄,能摸到下面的皮肤,皮肤在微微发抖。
"你以前也这样吗?"
沈鹿栖没回答。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每次闭眼都会这样。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但最后都会睁开。"
"为什么?"
"因为我在黑暗里看到了一个东西。"沈鹿栖抬起头,眼睛红了,眼眶下面的青色在灯光下更深了,像被人用铅笔又描了一遍,"我看到妈妈的脸。她看着我,什么都不说。我怕她说'你怎么睡着了'。"
荞麦不太懂。她歪着头想了很久,想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可是你妈妈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
"那她怎么会说话?"
"她不会。"沈鹿栖擦了一下眼睛,指尖是湿的,"但在梦里,她会。"
荞麦又想了想。她把自己往沈鹿栖的方向挪了挪,肩膀靠着她的肩膀。沈鹿栖的肩膀在发抖,抖得很轻,像风吹过一根很细的树枝。
"那我帮你看着。"荞麦说。
沈鹿栖转头看她。荞麦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月光照到的荞麦壳。
"你闭眼的时候,我帮你看着。"荞麦说,"如果她来了,我告诉你她没有说话。"
"你能看到我的梦吗?"
"不能。"荞麦说,"但我能看到你。你闭眼的时候,你的脸会变。眉头皱着,嘴巴抿着,手指在抖。然后你会猛地睁开眼。每次都是这样。"
"那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你害怕。"荞麦把沈鹿栖的手拉过来,摊开她的掌心。掌心有四个小月牙,是掐出来的,已经淡了,但还能摸到凹痕。荞麦用指腹一个一个摸过去,从第一个到第四个,再从第四个到第一个。
"我不知道你怕什么,但我知道你在怕。"
沈鹿栖没说话。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了荞麦的手。荞麦的手凉凉的,指甲盖上的织物纹路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粗,有点涩。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床上,手握着手,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窄窄的线。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和沈鹿栖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荞麦。"
"嗯。"
"你以前的主人……他们闭眼的时候也会害怕吗?"
荞麦想了想。她以前有很多主人,但那些人的脸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她记得的只有感觉,不是画面。
"他们闭眼的时候,我都在。"荞麦说,"我不知道他们怕不怕。但他们在的时候,我就在。"
"那他们睡着了吗?"
"睡着了。"荞麦的声音很轻,"他们都睡着了。"
沈鹿栖的手收紧了一点。荞麦的手被她攥着,有点疼,但荞麦没说。
"那为什么我不行?"
"因为你不一样。"荞麦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他们闭眼的时候没有想什么。你闭眼的时候在想妈妈。"
沈鹿栖没回答。她的手指在荞麦的手背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划过荞麦指缝间的纹路,划过她指
甲盖上那些已经很模糊的织物纹理。
那天晚上荞麦没有再尝试让沈鹿栖入睡。她就坐在床边,手被沈鹿栖握着,一直握到手心出汗,握到沈鹿栖的手指松开,握到沈鹿栖的呼吸变得均匀。
不是睡着了。是太累了,身体自动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荞麦看着她。看着她的眉头慢慢松开,看着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看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窗外的路灯嗡嗡地响。冰箱压缩机启动了,又停了。楼上有水管的声音,哗啦啦的,然后也停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沈鹿栖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布料被风吹动。
荞麦低头看沈鹿栖的脸。脸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但能看清轮廓。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下巴比以前尖了,眼下的青色比以前深了。
她在变瘦。
荞麦知道为什么。因为沈鹿栖不睡觉。人类不睡觉就会变瘦,这是梨枝告诉她的。梨枝说人类的身体需要睡觉来修复,不睡觉就像一台不关机的机器,零件会一个一个坏掉。
荞麦不想让沈鹿栖的零件坏掉。
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办。她的本职工作就是让人睡觉,但她做不到让沈鹿栖睡着。以前的主人闭上眼睛,她一裹,就睡了。沈鹿栖不行。沈鹿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别的东西,在想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在想一句她没有听到的话。
荞麦不懂那些。她只知道一件事:沈鹿栖害怕。
而她不知道怎么让沈鹿栖不害怕。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上的织物纹路已经很模糊了,一格一格的,像被洗了太多次的布。皮肤变得光滑了,像人类的皮肤。但摸起来不对,太滑了,没有纹理。
她在褪色。
她知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以前她记得绣娘的轮廓,现在什么都没了。以前她记得自己被很多人睡过,现在那些人的脸全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感觉:被需要的感觉。
她不想忘记沈鹿栖。
可是她不知道怎么记住。
她把沈鹿栖的手放回被子里,小心地,像放一件很脆的东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
梨枝坐在沙发上,旗袍外面披着一件开衫,头发散着。她看到荞麦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睡了?"
"没有。"荞麦在沙发旁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太累了,半梦半醒。"
"你试了什么方法?"
"讲故事、唱歌、裹住她。"荞麦的声音闷闷的,"都没用。"
梨枝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唱片在转。
"梨枝姐。"
"嗯。"
"你的主人……他以前也害怕闭眼吗?"
梨枝的手指停了。
"不害怕。"她说,"他喜欢闭眼。他说闭上眼睛才能听到音乐。"
"那他最后是怎么睡着的?"
梨枝看着窗外。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的旗袍上画出竹叶的影子。
"他不是睡着的。"梨枝的声音沙沙的,"他是走了。"
荞麦没听懂。"走了是什么意思?"
梨枝没回答。她站起来,旗袍的下摆扫过沙发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窗边,背对着荞麦。
"你不用找方法。"梨枝说,"方法不是你找的,是她自己找的。"
"可是她找不到。"
"她会找到的。"梨枝的手指搭在窗玻璃上,指尖的纹路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她需要的不是方法,是时间。"
荞麦蹲在沙发旁边,看着梨枝的背影。梨枝的肩膀绷得很紧,旗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严严实实的。
"可是时间不多了。"荞麦小声说。
梨枝没回答。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
荞麦站起来,走回卧室。沈鹿栖还躺在床上,呼吸变得均匀了,但眉头还是皱着的,像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荞麦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放在沈鹿栖的手背上。
沈鹿栖动了动,没醒。她的手指在荞麦的手心里蜷了一下,像在抓什么东西。
荞麦没抽手。她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