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侯府谢礼

作品:《七两春》

    府中季管家得知自家侯爷要让他准备谢礼送给那日的姑娘,沟壑纵横的脸上瞬间堆起满脸笑意,眉眼舒展转头对着竹月爽朗道:“这事儿好说!”

    他年岁已长,在侯府操劳半生,最清楚一直不近女色的沈渊,极少对旁人如此上心,如今侯爷主动开口道谢送礼,可见那姑娘在侯爷心中,已然不同寻常。

    “你随我去库房一趟,咱们一起挑选。你是姑娘家,眼光巧,比我这粗老头子懂这些体面物件!”

    竹月温顺颔首,二人脚步轻快,并肩疾步穿过回廊,径直往府中库房而去。

    厚重的实木库房大门被推开,一股冷硬的铁器寒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季管家的喜色。偌大的库房梁柱高阔,四下整齐罗列的尽是寒光凛冽的刀剑,马具,还有珍贵木材做的桌椅板凳。

    季管家皱起眉头,当即犯了难。

    他暗自苦笑犯愁:这满库房都是兵刃铁骑之物,是侯爷平日征战习武所用,难不成要送刀剑给一位柔弱姑娘?传出去实在荒唐,也太不知礼数了。

    他原地踌躇半晌,指尖无意识的搓着手背,转头看向身侧的竹月:“竹月姑娘,要不你进来瞧瞧,看看可有适合送人的物件?”

    “季管家阅历深厚,您做主便是。”

    季管家只得抬步踏入库房,目光在一排排兵器架间来回扫视,越看越是为难:“依我看,不如咱们暂且出去,上街另行采买?”

    “一切听凭季管家安排。”竹月始终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建言的意思。

    “哎!我是让你拿个主意,你倒好!”季管家无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皱着眉苦思冥想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库房外的廊下人影一动。

    是莲心。

    她怀中抱着一床锦被,步履轻缓地朝着库房走来。近日沈渊都未回府,莲心打算今日将锦被换成厚一些的。

    季管家眼睛一亮,上前接过她怀中的锦被,随手塞给一旁的竹月,笑呵呵道:“你来得正好!你帮忙把把关。这寻常姑娘家,最偏爱些什么物件?”

    莲心略一思忖,轻声回道:“大多姑娘家,喜欢首饰、绫罗衣裙、脂粉香膏这类雅致物件。”

    可这番回答,却让季管家微微皱眉,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赞同。

    莲心一眼便看出他的顾虑,当即轻声追问:“季管家,此番送礼,可是侯爷送前些日子来府上的那位姑娘?”

    “是!侯爷特意吩咐要郑重答谢,可咱们侯府库房全是些刀枪铁骑之物,冷冰冰的,总不能送人家这个吧!”

    莲心瞬间了然:“若是如此,首饰衣裙太过张扬惹眼,反倒不妥。不如选上好吃食、布匹、文房四宝或是滋补养生的名贵药材,皆是稳妥体面的好物。”

    她顿了顿,想起那日匆匆一见的凤七,又补了一句:“奴婢之前近身伺候过,看她并非爱慕浮华之人。”

    “只是不知季管家,可清楚那位姑娘平日里的喜好?”

    季管家闻言,当即茫然摇头。他当时只是说上两句,连对方年岁几何一概不知,又何谈知晓喜好。

    就在二人沉吟思索之际,一旁沉默许久的竹月忽然轻声开口:“她想要学骑马。”

    那日偶然听见凤七低声嘀咕,想要学骑马。

    莲心闻言眼眸微亮,瞬间有了绝佳主意,笑着说道:“那便送一副精工马鞍最合适!良马配好鞍,贴合心意,又雅致实用!”

    季管家豁然开朗,眉眼间的愁绪一扫而空,当即拍板敲定:“甚好!就依你所言!你待会儿跟我一起上街再添置两匹细软布匹。

    三人一拍即合,主意落定,心头皆是踏实。

    事不宜迟,季管家立刻着手安排采买事宜,转头对竹月叮嘱道:“竹月姑娘,劳烦你传话给侯爷,告知此事,我采买妥当后,便亲自将谢礼送去,无需侯爷费心。”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至关重要的信息,连忙追问:“对了,那位姑娘家住何处?怎么称呼?待会儿送礼也好精准登门,不至于失礼。”

    竹月应声作答,语气清晰平静:“她是凤鸣楼的人,名唤凤七。”

    “凤鸣楼?”

    季管家心头猛地一震,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与迟疑。

    他思绪翻涌不定:侯爷眼光高远,行事谨慎。多年来不近声色,如今却对一位伶人如此上心,特意备重礼答谢,难不成是打算为她赎身?还是……另有打算?

    他心底生出满心顾虑。侯府门第显赫,又有淑妃坐镇。凤七身为伶人,二人身份云泥之别,实在是门不当户不对。

    他自小看着沈渊长大,早已将侯爷视作半个儿孙,私底下难免会为侯爷的终身婚配,前程体面考量。可转念一想,主仆有分,自己终究只是侯府下人,无权妄议主子心思,更不该多嘴置喙。

    季管家压下心底万千杂念,暗自沉吟:罢了,主子的心思,不是我能揣测的。且静观其变,看看这凤七姑娘究竟是否品性端正,再做定论。

    心绪落定,季管家不再迟疑,带着莲心一同出府采买。二人穿梭于京城各大商铺,精挑细选,将礼品一一购置齐全。待所有物件收拾妥当,日头已然升至中天,临近晌午,暖融融的日光铺洒街巷,时辰刚刚好,适宜登门送礼。

    季管家整理好衣袍,带着一众小厮装车启程,驱车直奔凤鸣楼。

    一路行来,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街,快速前行,车厢内的季管家始终心绪不宁,眉头微蹙,心底反复纠结犹豫。

    马车停在凤鸣楼正门?不妥。

    可若是停在侧门小门?他又暗自顾虑,这般行事,会不会让凤七觉得侯府轻贱于人,显得自己礼数欠缺?

    “季管家,将马车停在巷口僻静处,奴婢先独自下车入楼,寻到凤七姑娘问过她的意思,看她方便从何处接应,我们便依她的心意等候,绝不自作主张。”

    这番话分寸恰到好处,季管家心头一松,连连点头,面露赞许:

    “就按你说的办。”

    马车停在距离凤鸣楼不远处的巷口,稳稳停落。莲心抬手轻扶裙摆,掀开车帘,步履轻盈地走下马车,径直朝着热闹的凤鸣楼正门走去。

    凤鸣楼门前人来人往,宾客络绎不绝,茶香曲韵萦绕四周,一派繁华热闹景象。守门的小二眼尖,见莲心气度端庄,不似寻常市井女子,连忙热络上前躬身迎接,笑容满面:“姑娘可是来听戏?是想坐一楼散座,还是楼上雅间?”

    莲心眉眼温婉,抬手取出几枚铜钱递过去:“我是定远侯府来人,今日奉侯爷之命,专程来此处寻凤七姑娘,有要事相商。不知凤七姑娘此刻是否得空?”

    小二麻利收下铜钱,连忙应声:“您来得正巧!凤七姑娘刚刚唱完下台,正好得空歇息!您且在里稍坐片刻,小的这就去戏房通报。”

    “有劳小哥费心。”莲心微微颔首道谢,缓步走到堂内僻静角落落座,目光安静地打量着整座凤鸣楼。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知晓,凤七便是在此处登台唱戏谋生度日。可她心底没有半分轻视鄙夷,反倒暗自赞许。京城人人皆知,凤鸣楼虽是戏楼,却向来清正自持,坚守本心,从不做腌臜苟且的龌龊勾当。楼中伶人虽籍属贱籍,身份低微,却皆是凭一身技艺堂堂正正谋生,清清白白做人,远比许多蝇营狗苟的权贵世人更磊落坦荡。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匆匆传来。

    凤七手中端着一盘精致糕点,快步走到莲心桌前,轻轻将糕点放在桌上,身姿微屈:“莲心姑娘,可是侯爷有要事寻我?”

    莲心抬眼望着面前的少女,见她待人接物周到谦和,心底不由高看几分,柔声回话:“姑娘多虑了。此番前来,是侯爷特意命我与季管家登门送谢礼。此前姑娘鼎力相助,帮侯爷查清要事,侯爷感念于心,特意备下薄礼答谢。只是侯爷案牍劳形,无法亲自登门。待侯爷日后得空,定会亲自前来登门致谢。”

    “不过是举手之劳,恰逢其时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大忙。不必如此客气,这份谢礼,我实在不敢收受。”

    “姑娘万万不可推辞。”莲心语气真诚,句句体恤周全,“奴婢知晓姑娘低调,故而没有大张旗鼓将礼品抬入楼中。特意先来寻姑娘商议。不知姑娘心意,是从正门送入,还是择小门更为妥当?”

    莲心字字句句,皆在为凤七的名声处境考量,不愿让她因侯府往来惹人非议。

    凤七瞬间读懂她的周全用意,心底暖意融融,亦处处为沈渊与侯府体面着想,轻声回道:“劳烦姑娘费心了,就从后侧小门送入吧。正门人多眼杂,若是被旁人瞧见,难免生出无端流言,徒增侯爷烦恼,多有不妥。”

    莲心有些意外凤七的决定。她久在世家高门当差,见惯了趋炎附势,虚荣张扬的女子。寻常女子若得侯爷这般显赫人物倾心答谢,早已迫不及待四处炫耀,恨不得人人皆知。可凤七身处低位,不仅不张扬,反而还处处为自家侯爷着想,实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