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回礼
作品:《七两春》 寒风穿过街道,卷起路边的枯叶,扑在沈渊的披风上,像一双不怀好意的手,不断地摩挲着他。
季管家得知沈渊今日会回府后,就一直站在大门处等候,他面露难色,嘴里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他心中已经做好沈渊回来处罚他的准备了。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街道尽头传来沉稳的马蹄声。一辆雕花乌木马车缓缓停在侯府正门,车帘被侍从掀开,沈渊缓步走下车。
出乎季管家意料,往日一直眉眼带威的侯爷,此刻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松弛的笑意,墨色眼眸温润柔和。
他抬步径直向着府内庭院走去,声线清和:“在我房中备好热水。”
季管家愣在原地,满腹请罪的话语统统卡在喉头,进退两难。他快步跟上沈渊的脚步,迟疑半晌憋出一个字:“是。”
二人踏入清幽院落,恰好撞见迎面走来的莲心。莲心屈膝盈盈行礼:“侯爷。”
沈渊闻声驻足,垂眸看向身前俯首的少女:“送给凤七的谢礼,你也参与了?”
短短一句问话,让莲心心头霎时一沉,脑中瞬间嗡鸣一片。她心底暗叫不好,猜想是侯爷知晓季管家试探凤七的事情,动了怒意。可季管家对她有恩,事事照拂,她绝不能让老管家自己担责。
莲心当即俯身叩首坦然请罪:“侯爷,此事皆是奴婢一人的主意,所有过错都在奴婢,与旁人无关,还请侯爷责罚!”
一旁的季管家见状,语气急切:“侯爷,是老奴思虑不周,一切皆是老奴的过错,老奴愿意领罚!”
看着一老一少争相请罪,惶恐不安的模样,沈渊低低轻笑一声。他抬手从腰间锦袋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谁说我要罚你们?”沈渊话音轻柔,带着笑意,“凤七姑娘收到谢礼后十分满意,还特意夸赞你们二人心思细腻。这银子是赏你们的,此事做得好。”
冰凉厚重的银锭落入掌心,沉甸甸的触感真切传来,季管家与莲心同时怔住,双双抬眼,难以置信。
沈渊挑眉看着二人怔愣的模样:“怎么?还有事?”
莲心反应最快,立刻回过神来,伸手扶起跪地的季管家:“多谢侯爷赏赐!”
二人此刻是又羞赧又欣喜,只想速速退下,找个僻静之处好好平复心绪,细细琢磨这份意外的嘉奖。
“去吧,早些备好热水。”沈渊随口叮嘱。
“是,奴婢/老奴遵命!”二人齐声应答,躬身退下,脚步轻快了不少。
路上,季管家压着声音小声低语:“那凤七姑娘没说?”
莲心回头望了一眼沈渊离去的背影,轻声感慨:“估计是凤七姑娘没有同侯爷讲。这一次,当真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季管家连连点头,满脸懊悔:“没错没错!真是我老糊涂了,心思狭隘。”
此刻的季管家,心中彻底放下芥蒂,不仅全然消去了对凤七的几分顾虑,反倒愈发敬佩她的胸襟气度,悄悄将她的地位在心底抬高了数分。
沈渊的卧房之内,暖意融融,热气袅袅升腾,将整间屋子烘得温润宜人。那头通体雪白,毛色蓬松的白虎黑炭,正蔫蔫地趴在浴桶旁的软垫上,耷拉着双耳,眼眸半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近日沈渊公务繁杂,身心俱疲。他褪去外袍,踏入温热的浴桶之中,温水包裹全身,驱散了连日的疲惫与外界的寒凉。
他微微仰头靠在桶壁上,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紧绷多日的脊背彻底松弛下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日凤七眉眼温柔,悉心关切自己的模样。心底瞬间泛起层层甜软的涟漪,笑意不受控制地攀上眉眼,几乎要咧至耳畔。
温热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心底的悸动如同桶中荡漾的水波,一圈接着一圈,绵绵不绝,温柔缱绻。
他垂眸看向身旁蔫头耷脑的白虎,轻声呢喃:“你这家伙,这般没精神,莫不是也在想她?”
黑炭似是听懂了人话,动了动尖尖的耳朵,脑袋轻轻蹭了蹭温热的桶沿,乖巧应下。
沈渊抬手,指尖轻柔地抚摸着它蓬松柔软的头顶,眼底满是温柔笑意,轻声许诺:“再过几日,我寻个由头,让她入府来看你。”
黑炭抬起硕大的虎头,主动蹭向沈渊带着水汽的掌心,亲昵又乖巧,俨然满心期待。
分明是借着白虎的由头邀约,可心底那点藏不住的私心,唯有沈渊自己心知肚明。
屋外廊下,隔着房门轻声请示:“侯爷,可要小厨房备些精致吃食送来?”
“不必。”沈渊的声音透过木门传出,带着几分疲惫,“近日公务操劳,有些疲惫,无需伺候,都退下吧。”
片刻后,沈渊起身擦干周身水汽,换上一身素色宽松寝衣,步履轻缓地走出浴房。他取出凤七此前赠予的安神香,轻轻点燃。
纤细的香支燃起点点星火,袅袅青烟蜿蜒升腾,清雅淡润的香气缓缓弥散在整间卧房,闻之便让人心神舒缓。
沈渊落座书桌前,本想着翻书静坐,消磨时间。他认为凤七送的安神香也同那些香一样,对他没效果。
可今夜偏偏不同,书页尚未翻开,一股绵长醇厚的困意席卷而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眼皮发沉重,倦意难挡。
他连湿漉漉的墨发都未曾完全擦干,发丝垂落肩头,带着微凉的水汽。索性起身移步床榻,侧身躺下。这一躺,根本不用酝酿,顷刻间阖上眼眸,酣然入梦。睡意绵长深沉,来得迅猛又彻底,仿若眨眼之间,便被周公拉入沉沉梦乡。
时光倏忽,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天下午,陈顺手持抹布,正细致擦拭着厅堂的桌椅案几,清扫着厅内杂物,动作利落娴熟。
忽闻楼外传来轻柔脚步声,他抬眸望去,只见一男一女并肩立在凤鸣楼大门处,身姿端正,气质温和。
男的皮肤黝黑,女子则是肤如凝脂。
陈顺一时记不起男子身份,放下手中抹布,上前客气致歉:“实在抱歉客官,今日本店已经打烊,您二位不妨明日再来。”
“小哥不必客气,我今日并非来听曲消费,是专程来找你们楼里的凤七姑娘。”
陈顺直起身,抬眼四下张望,厅堂之内不见凤七身影,便客气回话:“凤七姑娘此刻应当在后院忙碌,客官若是有急事,不妨告知小人,小人代为转达。”
“王捕头!”
清脆灵动的女声从戏台幕帘后方传来。凤七方才正躲在帘后偷闲小憩,听见熟悉的爽朗嗓音,当即掀开垂落的锦帘,缓步走了出来。她一身浅杏色衣裙,眉眼清亮灵动,身姿轻盈窈窕。
王鱼见她现身,朗声大笑“凤七姑娘!许久未见,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事想要麻烦你。”
凤七目光轻轻扫过他身侧温婉娴静的女子,当即抬手做出请进的手势,语气温和:“二位随我进屋细说。顺子,快沏两杯热茶来。”
“不必麻烦沏茶,真的不用!”王鱼抬手阻拦,拉过凤七,压低声音,“我今日是专程来找你师父廖班主的,想劳烦他为我娘子把把脉,调理
身子。”
凤七闻言豁然开朗,爽快应下:“这好说!嫂夫人随我来便是。”
说罢,她转身引路,带着二人穿过前厅,走向后院僻静的厢房。沿途景致雅致,院落清幽,楼阁错落,处处透着精致气派。
王鱼边走边环顾四周,忍不住由衷感叹:“你们这凤鸣楼,可真是气派啊。”
凤七浅浅一笑,语气谦和得体:“不过是借市井烟火沾些人气罢了。待会儿师父为嫂嫂诊脉完毕,二位留下来,一同用顿便饭再走。”
王鱼闻言心中暖意融融,满脸笑意:“凤七姑娘太客气了。”
沿途缓步前行,凤七随口闲聊发问:“王捕头近日大理寺公务可繁忙?想来积压的案子不少吧?”
王鱼笑着应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确忙,手头积压了好几桩陈年旧案迟迟未能侦破。说来也怪,侯爷这两日竟没有来大理寺。”
凤七脚步微顿,眉眼间掠过一丝诧异:“侯爷未曾去大理寺?”
“是啊。”王鱼眉头微蹙,满心疑惑,“往日侯爷但凡因故无法到岗,必定会提前派人知会大理寺一声。可这两日,既无人前来传信,侯爷也未曾上朝,踪迹全无。”
话音落下,他又连忙自行宽慰,找了个说辞化解疑虑:“想来是朝中突发要紧要事,侯爷分身乏术,无暇顾及琐事。”
二人一路闲谈,转瞬抵达廖维音的厢房门外。凤七抬手,轻轻叩击木门,声音清甜温和:“师父,您此刻可方便?”
“进来。”屋内传出一道温润沉静的男声。
凤七轻轻推开门,抬眸就见廖维音正蹲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把小铁锤,对着松动歪斜的床腿细细比划。他平日里唱戏技艺卓绝,可对着修缮器物这活,却显得格外生疏,模样几分笨拙,几分有趣。
“师父,王捕头专程前来,想请您为嫂夫人把脉调理身子。”凤七轻声禀报。
一旁的王鱼目光悄然落在歪斜松动的桌腿上,默默记在心底。他态度诚恳:“班主,冒昧打扰。我夫妇二人成婚多年,一直盼着能得一孩儿,前后寻访无数名医大夫,调理数年皆无成效。我夫妇别无奢求,无论男女,只求一个康健安稳的孩子便可,还请班主费心给瞧瞧。”
廖维音闻言放下手中铁锤,从容起身,走到水盆边净手拭干,神色温润平和:“二位不必多礼,先坐下吧。”
待二人坐定,廖维音伸手,先为端坐一侧的王鱼夫人诊脉。他指尖轻搭腕间,神情松弛从容。片刻后,他换过另一侧手腕,转而为王鱼诊脉。
不过瞬息,廖维音原本舒缓的眉眼微蹙,神色凝重了几分。
王鱼夫人见状,涌上一阵惶恐焦虑,指尖下意识紧紧攥住王鱼的衣袖,眉眼间满是担忧忐忑,轻声问道:“班主,可是……可是我夫君身子有不妥之处?”
凤七见二人神色紧张,温声宽慰:“嫂嫂不必忧心,我师父经常会这样皱眉。”
廖维音收回手腕:“你夫妇二人身体皆无大碍,体质康健,并无隐疾。只是日后,不可再用鱼泡之法。”
鱼泡一物,民间素来有两种用途,一则可作避孕之用,二则可预处理后入药调理,只是用法偏门,暗藏弊端。
凤七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王鱼却面露难色,满脸为难地开口:“可若是不用此法,我娘子每每行事便会疼痛难忍,我实在心疼,不知还有什么稳妥的法子可以化解?”
廖维音抬眸,目光淡淡扫向一旁满脸好奇的凤七,轻声吩咐:“你先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