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有人喜有人愁
作品:《七两春》 凤鸣楼檀香袅袅,清寂的祭拜仪式悄然进行。两道身影轻手轻脚汇入人群,垂首肃立,无声接续完这场未尽的祭拜。
自沈渊沉睡一事过后,凤七便收敛了往日所有的跳脱莽撞,安分了许多。这些时日,她的日子过得格外规整,日日登台唱戏,卸了戏妆便沉心在院落里练功,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夜深人静时,她也曾反复复盘过往种种。从前的她行事冲动鲁莽,想一出是一出,根本不思虑后果。倘若那日沈渊真的出了岔子,闯出大祸,完蛋的就不止她一人,而是整个凤鸣楼。因此,她在心底暗暗告诫自己,往后行事,必要三思而行。
时序流转,寒暑更迭,转眼便步入了冬至。
细碎的白雪簌簌落满京城天地,是入冬以来第一场雪。凛冽的北风卷着碎雪横冲直撞,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带着刺骨的寒意,浸透整座皇城。街巷草木早已凋敝,处处是冬日萧瑟冷清的模样。
戏房内暖意浅浅,却暖不透何生眼底的沉郁。他独自倚着窗沿,闷闷不乐,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镯,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叹气声。
陈宁揣着厚实的棉花套袖,步履轻快地走近,见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温声打趣:“这是怎么了?今日客人打赏,怎的还闷在这里愁眉不展?”
何生闻声,缓缓抬眼,望着窗外纷飞的落雪,又是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是准备了礼物,却没敢送出去?”陈宁看到他手中的镯子,轻声追问。
“不是。”
“那是咋地了?”陈宁顺势在他身侧坐下,语气爽朗,“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你说与我听听,帮你参详参详,总能想出法子。”
何生攥紧手中玉镯,耳根泛起一层浅红:“我想把这镯子送给小七,只是……我怕她不肯收。”
陈宁先是莞尔一笑,随即心头了然,压低声音点破他的心事:“你是心悦小七,想跟她表明心意,对不对?”
少年心事被一语戳破,何生耳尖的绯红瞬间蔓延至脸颊,他慌忙垂眸,不敢与陈宁对视,手足都透着几分无措,默认了这份藏在心底许久的情愫。
“既然喜欢,就去大胆告诉她。”陈宁鼓励他,“你们这个年纪产生情愫在正常不过了,有想法就表达出来,这般瞻前顾后,很容易错过良机。”
何生抬眼:“我怕……我怕我说了之后,小七会拒绝我。我们自小一同长大,形影不离。我最怕的是,心意挑明之后,我们连朝夕相伴的朋友都做不成。”
这份相伴贯穿了他整个年少时光,凤七于他而言,是刻入骨髓的习惯与牵挂,他不敢赌,更舍不得赌。
“以小七的性子,应当不会如此矫情别扭。”陈宁笃定地安抚他,“世间万般事,最怕的就是‘不敢’。你坦诚心意,即便被拒,也是落得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日后便无执念牵绊。可你若是始终藏着掖着,不敢开口,这份心意就永远没有归宿,只会成为心底一辈子的遗憾。”
“大大方方,前怕狼后怕虎,顾虑太多可会错失很多机会的,不止感情哦!”
一番话如清风拨云,吹散了何生心底大半的阴霾。他眸中的犹疑渐渐褪去,重新燃起勇气,豁然起身:“陈娘子说得对。无论结局如何,我总要试一次,才不算辜负自己,也不负这份心意。”
“这才对嘛!”陈宁眉眼弯弯,由衷为他欣喜,“祝你得偿所愿,一举成功!”
说罢,她转身拎起裙摆,朝着厨房走去:“今日冬至,待会儿咱们一起包饺子,过个暖融融的冬至!”
何生攥紧掌心的玉镯,温润的触感透过肌肤传来,裹挟着满心的勇气,抬步朝着凤七常待的院落走去。
另一边,厨房烟火渐起。廖维音掀帘而入,带着一身寒气。见厨房只有陈宁自己忙叨,立刻挽起衣袖开始准备打下手。看着案板上摆放的面粉与馅料,轻声发问:“这是要做什么吃食?”
“包饺子呀。”陈宁一边揉着面团,一边笑着回话,语气轻快,“我一早特意让顺子去市集打了鲜肉,还有刘掌柜腌制的酸白菜。”
见他眼底仍有几分疑惑,她又细细解释:“今日是冬至,在北方一直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冬至吃饺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说是冬日食饺,能护着耳朵,一整个寒冬都不会冻着。”
廖维音闻言豁然颔首。他稍一停顿,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支素雅银簪,样式简约大方。
“这支簪子送你。”他目光诚挚,“我听陈顺说,冬至这日,也是你的生辰。”
陈宁揉面的动作一顿,指尖悬在面团上方,整个人微微怔住。她抬眸望着眼前的男子,眼底满是意外,一时竟不知言语:“你……这是特意送给我的?”
廖维音被她看得有些局促,低声道:“样式寻常,略显寒酸了。你若是不喜,下次……下次我亲自陪你去铺子挑选合心意的。”
自陈宁来到凤鸣楼,楼中大小琐事皆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戏房里凌乱破损的戏服,被她缝补的很结实;廖维音身上衣衫,但凡有磨损松动,她也总能第一时间察觉,默默缝补熨帖,从不多言半分功劳。这些细碎的温柔,廖维音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窗外风雪簌簌,灶房内暖意氤氲。屋檐下的木窗缝间,两道小小的身影正俯身藏匿,悄悄窥探着灶房中温情的一幕。
凤七申请雀跃,压低声音激动地碰了碰身侧的何生:“师兄你快看!我师父这是铁树开花!”
往日里清冷寡言,不近人情的师父,今日竟会主动赠人簪子,吐露心意。这一幕是她从前无数次遐想,却始终未曾亲眼见到的画面。她心底满是真切的欢喜,默默替二人欣慰,小嘴微抿,细碎嘀咕:陈娘子快收下呀,我师父脸皮最薄。
身侧的何生,目光却从未落在窗内的温情之上。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身侧眉眼明媚的少女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的浅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深情。
是啊,他也该像班主一般,勇敢奔赴自己的心意。
哪怕前路无果,哪怕终将被拒,至少不负初心,不负岁岁相伴的欢喜。只要凤七往后平安喜乐,岁岁无忧,哪怕守护她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他也心甘情愿。
何生凝着身侧的少女,鼓起勇气:“我喜欢你。”
此刻的凤七,一直沉浸在师父与陈娘子的温情氛围里,并未听清身侧的告白,只随口附和着轻叹:“是啊是啊,原来我师父当真喜欢陈娘子。”她转过身对着何生继续说,“我以前就见到师父手里拿着簪子神神秘秘的,原来是要送给陈娘子。”
“我说的是,我喜欢你,凤七。”何生再次重复。
刹那间,
凤七浑身一僵,所有的雀跃欣喜瞬间凝固在眉眼之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她背脊紧绷,迟迟不敢抬头与面前的少年对视,心头轰然作响,一片茫然无措。
从小到大,她始终将何生当做最亲近的兄长,与师父一般,视为家人。朝夕相伴多年,却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的念头,更没想过,温柔体贴的师兄,竟对自己藏着这样深重的心意。
见她久久不动,何生心头微沉,伸手温柔的将她拉离窗边的僻静角落。他真诚的望着眼前的少女,眼底盛满了认真与赤诚,再度郑重告白:“小七,我心悦你。”
话音落下,他缓缓摊开掌心,那枚被他反复摩挲、温润光洁的白玉镯静静躺在掌心,递到凤七眼前。他眸光温柔又忐忑,轻声问询:“你呢?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风雪落在檐角,簌簌有声,周遭寂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凤七低头静静望着那枚通透的玉镯,心头百感交集,纷乱复杂。良久,她轻声开口:“师兄,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护着我。小时候你说要一直保护我,你做到了。你的好,我全都记得,也满心感激。”
“只是感情之事,勉强不来。我自小就把你当做亲人,当做亲哥哥。我不能骗你,更不能吊着你的心意,耽误你前程。”
一字一句,温柔却决绝,坦诚得不留半分余地。
何生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藏起心底的酸涩。
凤七见状,连忙轻轻拉起他的衣袖,眉眼弯弯:“师兄,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否定自己。你很好,真的很好。往后,你依旧是我天下第一好的师兄,我也还是你的师妹,我们一如从前,好不好?”
说罢,她轻轻将那枚玉镯推回他掌心,故意扬起轻快的笑意,歪着脑袋看向他:“我听说今夜城外有冬至夜市,可热闹了。要不要一起去凑凑热闹?”
她小心翼翼护着二人多年的情谊,生怕一场告白,断了岁岁年年的相伴。
何生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与温柔,心底沉甸甸的酸涩忽然散去大半。原本惶恐被拒后会生分的不安,被她的坦荡温柔抚平。他默然片刻,终究扯出一抹释然的笑,轻轻点头:“好。”
他故作轻松地打趣,掩去心底的怅然:“那日后你若是遇上心悦的儿郎,可得先让我把关,我替你好好查验人品。”
“那是肯定的,我师兄从小到大都是最厉害的。”
何生嘴上笑得坦荡豁达,可心底深处,却满是不甘与酸涩。他哪里想做什么把关的师兄,他只想做那个陪她岁岁年年,护她一生安稳的人。只是自幼所受的教养刻在骨血,男子汉大丈夫,最忌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既无缘份,便只能体面退场,护她无忧。
窗外有人怅然,屋内却是有人缠绵。
灶房之内,陈宁看着眼前递来银簪的廖维音,笑着嗔怪一句:“你呀,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我两只手占着,怎么戴簪子?”
她心底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与柔软。丈夫早逝后,她在乡中受尽流言蜚语,人人骂她是克死丈夫的晦气鬼。这许多遭遇已经让她对情爱没有任何期望了。
世人皆嫌寡妇,避之不及,况且她又生不出孩子。
她早已过了肆意谈情说爱的年纪,无依无靠,无儿无女,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得人真心相待。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