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你长大了

作品:《七两春

    廖维音扶额,胸口一股郁气翻涌而上:“胡闹!你简直胡闹!”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凤七,“这方子尚未成熟,你连问都不问地就拿给人用。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出了差错,后果该如何收场?”

    凤七自知理亏,只能低头不语。

    “他是侯爷,是当朝定远侯!”廖维音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双手叉腰,语气愈发凝重凌厉,“堂堂侯府独苗,宫中淑妃的亲弟,身份尊贵,干系重大!你……”

    “我说过,让你远离他,不要有过多纠缠,你为何就是不听?”廖维音气得捂着胸口皱眉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见师父动了真怒,凤七立刻屈膝蹲下身,仰起小脸看向他,眼底已经泛起浅浅的红潮:“师父,您别生气,我知道错了。是我思虑不周,回去之后我自愿领罚,任凭您处置,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晚风飘过,吹得廖维音鬓边几缕银丝微微飘动。他看着眼前一手教大的徒儿,满腔怒火终究压成了沉甸甸的无奈与疼惜。他不是凤七的生父,但胜似生父。

    “他姐姐身居淑妃之位,养育着三殿下。他沈渊又自身手握实权,身负侯府荣辱,朝堂江湖牵扯无数!你做事能不能多想几分后果?”

    “我们一路走来不容易,我如今老了无所谓,可你不一样啊,你正年轻,若因为这事断送后半生你让为师怎么办!”

    温热的泪水涌上凤七的眼眶,模糊了眼底光景。她双膝一软,直直跪在地上:“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做事欠缺考量,从未想过这般深浅。”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老老实实坦诚过错:“侯爷特意许我以后协助大理寺查案,还给我发放薪俸。我听闻竹月姑娘说侯爷睡不好,只想尽力帮他缓解几分作为感谢,是我做事莽撞。”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廖维音耳边炸响。他整个人瞬间僵在石凳上。

    “什么?”

    “你竟然还瞒着我,答应以后帮他协助查案?”

    协助查案?何时定下的事情他竟不知情!自己亲手教养的徒儿,背着他敢应下这等差事。

    他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大理寺经手的皆是凶案重案,那凶手都是豺狼成性,哪一个是能让人放心的下的?你竟敢认下来?”

    心头怒火与惧意彻底翻涌,气得他脑仁嗡嗡作响,他顾不上此处身在何处了,见四下无人直接抬起手掌,带着一腔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朝着凤七的背使劲挥去。

    凤七不动,等着巴掌的降临。

    就在掌风即将触碰到她的刹那,一阵凉风突然掠过亭中,一道高大挺拔的黑影携着满身清寒笼罩住跪地的少女,稳稳将她护在怀中。

    凤七立刻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墨色披风的沈渊。他墨发并未束上,显然是刚刚转醒,就直接奔这里来的。

    不远处,端着清茶点心,正要上前伺候的莲心驻足,随着廖维音的巴掌落下,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震惊归震惊,但莲心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去挡在沈渊面前。她在侯府当差,自然要以自己的主子为主。

    她摆出侯府婢女的架子:“廖班主,您怎么能打人呢。”说完回头就要去扶沈渊与凤七。

    沈渊摆手,对着莲心吩咐:“带凤七姑娘先回屋内歇息,我有几句话,单独同廖班主细说。”

    凤七心头悬着大石,担忧师父会再次被惹怒,从此不许她再插手查案,又怕师徒二人隔阂加深,怔怔立在原地,迟迟不肯挪步。

    似是看穿了她的顾虑,沈渊侧首,朝着她递去一记笃定的眼神,暗含安抚之意。

    得了他的示意,凤七心中稍安,这才跟着莲心转身退离凉亭。

    待人都走后,凉亭里只有廖维音和沈渊两人。廖维音刚刚那一巴掌重重落在沈渊身上,自觉理亏,可面上还是不肯服气:“侯爷既然醒了,我方才伤到侯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话音落下,沈渊却未动半分怒意。他薄唇上扬,从容退开半步,对着廖维音行出一记端正有礼的晚辈礼。

    廖维音心头一震,连忙侧身避让,抬手快步扶住他的手臂:“侯爷不可!我等身份卑微,受不住侯爷这般大礼,折煞我等了。”

    “廖班主不必自谦。”沈渊直起身,“您与凤七姑娘救我于危难,救命之恩重于山海。”

    他缓了缓语气,道出一桩重磅消息:“来年开春,官府会下放一批贱籍从良的名额。我早已提前将您与凤七姑娘的名字报备填册,待新年一过,您二人便可彻底脱去贱籍,成为寻常良民。”

    廖维音惊愕,连忙摆手推辞,语气满是不安:“侯爷不必如此!这般天大恩情,我师徒二人无以为报,实在承受不起,只会日日心有亏欠。”

    沈渊未曾接话,只抬手轻轻扶着廖维音的臂膀,将他按回石凳上落座,随后俯身提起石桌上的茶壶,为他斟满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

    他将热茶递到廖维音手中:“方才廖班主所言,我都听到了。”

    “我知晓您护徒心切,更懂您步步谨慎的难处。”沈渊目光诚恳,主动揽下所有过错,“安神香一事,错不在小七,是我主动央求她为我研制,也是我执意要试,与她无关。”

    他垂眸轻吐一口气:“这香极好。这一觉是我多年来,睡得最安稳香甜的一次。”

    廖维音握着温热的茶杯,掌心暖意蔓延,心头的郁结却未曾消散分毫。他看向眼前身份尊贵的侯爷,借着昔日救命之恩,坦然直言心底顾虑:“既然侯爷都听见了,那我今日便斗胆僭越,说几句肺腑之言。”

    “侯爷身居高位,前路坦荡,容错无数。可我师徒二人出身低微,试错的成本寥寥无几,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只能小心翼翼谋求生路,半点不敢行差踏错。”

    “凤七亦是如此。恳请侯爷,莫要再将她卷入朝堂刑案的危险漩涡之中,往后尽量远离于她。”

    “她如今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单纯懵懂,又涉世未深。我知晓侯爷分寸有度,定然不会对她生出半分儿女私情。可我却不敢保证我这徒儿,她年纪尚轻,心思纯粹,极易动心。她才十七岁,人生方才起步,还有漫长前路要走,经不起半分波折辜负。”

    沈渊静静听着,眼底掠过几分敬佩与动容,缓缓颔首:“凤七能遇见您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

    他主动解开廖维音心中最大的疑惑:“协助我查案一事,是我亲自提议,并非她刻意瞒您。小七嗅觉异于常人,能捕捉到常人察觉不到的细微线索,对追查真凶至关重要。大理寺积压案件无数,冤情累累,急需这样的能人相助。是我特意叮嘱她,暂时先行隐瞒于您,怕您忧心多虑,绝非她有意欺瞒。”

    廖维音说:“道理我明白,可她不能连我也瞒着……”

    “凤七这孩子打五岁就被养父母卖进戏班子,一直跟着我。这孩子我就当成亲生的来对待。我就要求她能平平安安的过日子。”

    沈渊闻言,神色郑重,对着廖维音郑重许诺:“我十分敬佩您的用心与情义。日后查案,我沈渊必倾尽所能,护佑凤七。但凡她因查案受半分委屈,遇半点凶险,任凭廖班主随意处置,我绝无半句辩驳。”

    廖维音闻言,只淡淡冷哼一声,语气满是无奈:“侯爷是堂堂定远侯,尊贵无双,我又能如何

    处置您?”

    沈渊开口还想再说些什么,到嘴边的话被廖维音堵住。

    “罢了罢了,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我也总不能跟小时候一样总把她栓在自己身边。我年岁渐长,护不了她多久。跟侯爷您出去见识见识,磨磨心性,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廖维音还未说完,沈渊先一步开口,“您放心,我会护住凤七安全,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廖维音把沈渊上下打量一番,想起他那日带凤七骑马,凤七大腿被蹭破的场景,站起身撇撇嘴:“若有需要,还是叫那位竹月姑娘护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凤七所在的屋舍方向走去,背影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牵挂。

    此时屋内,凤七担心沈渊会把师父惹怒,不让自己帮大理寺查案,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在屋内急得转圈。

    莲心安慰:“姑娘别急,奴婢去瞧瞧。”

    莲心刚踏出房门,正好遇上快步走来的廖维音。

    “见过廖班主。”

    廖维音板着脸礼貌地回礼,随后叫上凤七:“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此时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本来今日凤鸣楼早些闭门准备祭拜,突然来了这档子事情,估计楼内已经都准备好了。

    季管家已经套好马车在门口候着,仔细嘱咐车夫:“行驶一定要小心,莫要冲撞了这二位贵人。”

    车夫连连点头。师徒二人出来,沈渊在后面一路送出来,快到门口廖维音行礼:“侯爷不用再送,天气寒凉,仔细身子。”

    季管家迎上来:“廖班主,凤七姑娘,马车备好了,里边也是暖的。”

    “有劳了。”廖维音客气地说。

    二人弯腰依次登上马车。车夫抬手轻扬马鞭,驶离侯府门前。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绒垫,暖意融融。凤七侧着身子,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对面静坐的师父。廖维音眉眼平和,看不出喜怒,可越是这般平静,凤越是没底。

    她反复揣测,猜不透沈渊方才在亭中究竟与师父说了什么,更不知师父心底是否还在怨她,接下来是否会禁止她再插手查案,一颗心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地。

    马车悠悠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平缓的声响。良久,廖维音睁开眼,目光落在凤七身上。

    “你如今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思量与主见。往后行事,我便不再多言管束,你只需心中有分寸,有底线,凡事三思而后行。切莫一时莽撞,将自己置身于未知凶险之中,护好自身安稳便好。”

    凤七闻言,郑重颔首应下:“谨记师父教诲。”

    前方驾车的车夫听闻车内对话,忍不住朗声开口:“这道理啊,咱们做父母的恨不得说上千遍万遍。可要真长记性,还得是孩子自己经历,摔一跤,爬起来,才会悟出其中的道理。父母的用心良苦,只有当了父母才深有体会。”

    廖维音闻言,眼底掠过几分释然笑意,轻轻点头:“您说得在理。”

    “所以说孩子长大了,终究要学会放手。”车夫笑着感慨,语气通透豁达,“若是日日絮叨,事事管束,到最后反倒落得个唠叨啰嗦的名声。”

    “瞧着您年纪尚轻,倒是比我通透豁达许多。是我执念太深,放不下牵挂。”

    车夫爽朗一笑,语气质朴暖心:“嗨,这都是有儿女慢慢积累出来的,这人啊,太顺不行,太苦也不行。咱们做父母的,把孩子养大,孩子健健康康的,不给家里添麻烦那就是孝顺喽。”

    一路闲谈暖意融融,枯燥的路途转瞬即逝。马车稳稳停稳,抵达灯火初明的凤鸣楼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