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铺顶的大殿灯火璀璨，千百盏宫灯悬于梁枋，暖黄光晕倾泻而下。戏台之上的凤七临近下台前才发现席间的沈渊，二人对视，凤七轻微点头表示行礼。

    迎着她的目光，他指尖轻抬，举起案上白玉酒盏，遥遥向着首座旁的二皇子遥遥一敬。那双深邃眼眸里，静静传递着一句无声的宣告——好戏，开场了。

    上位的二皇子端坐席上，面色本就沉郁，接住沈渊这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瞬间看懂了其中挑衅。

    不多时一名太监悄悄走进殿内，神色着急，以袖遮口，压低声音对着二殿下耳语。

    随着字句入耳，二皇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父皇，儿臣府中还有事，先行一步。”他瞪着沈渊，气得恨不得把沈渊当场就扒皮抽筋。

    皇帝摆手。

    得允之后，二皇子步履飞快地冲出大殿，气压慑人：“饭桶，一群饭桶，整日好吃好喝的养着你们，就这样报答我？”

    廊下寒风吹过，卷起他袍角翻飞，将他满腔暴怒与狼狈衬得愈发鲜明。

    二人尚未走远，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二殿下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动怒？”

    本就在气头上的二皇子一听这话，双目赤红，直接冲上前揪住沈渊的衣领，力道凶狠，几乎要将衣服撕碎。

    一旁的太监吓得立刻上前劝解：“殿下莫要冲动，莫要冲动啊！”劝完自家殿下，又对沈渊道，“是府中小事，不碍事的。”

    “是你干的，对不对！”二皇子气息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恨意滔天，“沈渊，你好大的胆子！”

    面对他近乎失控的暴怒对峙，神色依旧从容温润。

    “殿下若是认定臣做了什么出格之事，大可前往陛下跟前说理求证，何必在此动怒失态。”

    轻飘飘一句话，堵得二皇子语塞。他死死攥着衣领僵持片刻，心知这事情见不得人，奈何不了沈渊分毫，最终只能颓然松开手。

    “沈渊，算你狠。你等着！”

    沈渊抬手慢条斯理整理好衣襟，唇角扬起笑意：“随时恭候殿下赐教。”

    二皇子狠狠瞪他一眼，随即又平静下来：“沈侯爷！咱们来日方长！”

    待那道盛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一直隐在不远处待命的齐风立刻快步上前，少年眉眼飞扬，难掩心底的畅快与雀跃：“侯爷，这一局赢得实在痛快！这二皇子平日里处处给您使绊子，今日总算栽了大跟头，真是大快人心！”

    “可有人员伤亡？”

    “侯爷放心，无人伤亡！”齐风收了嬉皮笑脸，正色回话，“竹月炸矿之前将矿中所有人员疏散。对了侯爷，那二殿下的私矿藏了不少珍宝财物，而且里边还有铸造的铁器。竹月能搬的全都搬出来了，已经走水路运往西北了。”

    “没有铸造权，就敢私自冶炼，制造兵器，真是狼子野心”

    沈渊颔首，抬步朝着宫外走去，衣摆随风轻扬：“去凤鸣楼。”

    “得嘞！”齐风应声跟上，脚步轻快。

    走了两步，齐风忽然想起一事，连忙上前请示：“侯爷，府中小厨房听闻您今日要回府，特意做了霜裹山楂。属下要不要先回府取些，给凤七姑娘带上？”

    “可以。”

    齐风立刻朝着宫外跑去，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今日一举捣毁二皇子暗中经营的私矿，断了他一大财源，还拿捏了他的把柄，属实解气。朝野之中，诸位皇子里，就属二皇子心性阴狠狭隘，针对沈渊的算计最多，暗中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大半出自他手。

    与此同时，宫中戏台之上，余音散尽，整场戏曲已然圆满落幕。

    大殿之内，礼乐缓缓停歇。御前刘总管带着两名小太监捧着赏赐，走到戏班众人身前，尖细平稳的嗓音响起：“诸位卖力献艺，陛下有赏。”

    廖维音带领身后一众戏班弟子齐齐屈膝行礼，声线整齐恭敬：“谢陛下隆恩。”

    领赏、清点、交割，一应事宜办妥后，太监引着戏班众人缓缓出宫。此时天色已然彻底黑下来，暮色笼罩皇城，绵长的宫道两侧，一排排宫灯次第亮起，暖红光晕连绵成片，照亮了脚下的路面。

    行至宫门，值守小太监行礼，与众人客气作别。廖维音带着众人登上马车，朝着凤鸣楼的方向驶去。

    凤鸣楼门口，刘泉正踮着脚翘首张望，目不转睛的盯着街口方向，见一辆马车驶来，只当是廖维音一行人回宫归来，连忙快步上前迎候。

    “班主可算回来了，今日入宫……”刘泉满面笑意，走近看清马车并不是廖维音的马车，剩余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快速换上恭敬的笑容，语气谦卑：“见过侯爷。班主今日带着戏班众人入宫承应，尚未回楼。”

    “无妨。我与廖班主有要事相商，在此等候片刻便是。”

    “侯爷客气了！”刘泉在前引路，将沈渊引至二楼雅致包间，麻利斟上一杯温热清茶，小心翼翼问道，“不知侯爷晚间可曾用膳？小的这就去备些酒菜点心……”

    “不必费心。”沈渊淡淡开口打断，指尖轻搭桌沿，姿态从容，“待廖班主归来，告知我一声即可。”

    刘泉应声退出门外，静静候着。包间内烛火摇曳，暖光温柔，四下静谧无声，唯有窗外晚风掠过街巷，带来些许细碎声响。

    未过多久，街口驶来一辆马车，停在凤鸣楼大门口，正是廖维音归来。陈顺上前掀帘，俯身低声禀报：“班主，沈侯爷来了，在二楼雅间等候，说有要事与您商议。”

    廖维音心里咯噔一下，随后快速揣测沈渊来的用意。他心中暗自打定主意：无论侯爷问及何事，一概佯装不知，绝不沾半分朝堂纷争。

    他转头从容吩咐身后弟子：“众人仔细清点行头，归置整齐，随后各自歇息，无需待命。”

    吩咐完毕，廖维音抬步走向二楼雅间。短短一段路程，他脑海中飞速推演无数种可能：是封口警告？是暗中敲打？还是要借力施压？每种情况的应对之策，皆在心中盘算妥当，神色调整得滴水不漏，沉稳无波。

    雅间门外，齐风肃立值守。见廖维音走来：“廖班主，侯爷在屋内等候您多时了。”

    廖维音温和颔首回礼，抬手轻轻推开房门，稳步走入屋内。

    他躬身深深一揖：“草民来迟，耽搁侯爷时间，还望侯爷恕罪。”

    沈渊闻言抬手示意他起身，随后亲自执壶，为廖维音斟满一杯热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升腾，暖意漫开。

    廖维音心里开始打鼓，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定从容，心底反复揣测：今日这般温和相待，究竟是何用意？是软语敲打，让我严守今日秘密，还是另有图谋？

    “不知侯爷今日寻草民，所为何事？”廖维音率先开口。

    沈渊抬手轻轻示意，语气温和：“廖班主落座细说即可。”

    “侯爷在上，草民不敢逾矩，侯爷有事尽管直言。”

    见他始终拘谨，沈渊索性起身，对着廖维音郑重拱手一礼，姿态诚恳，褪去了所有上位者的傲气：“廖班主，小辈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恳

    切相求。”

    这一礼彻底惊住了廖维音。

    “陛下下旨，命我即刻远赴西北。我此去归期未定，心中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宫中家姐淑妃。今日登门，是想恳请廖班主，日后多多照拂她一二。”

    廖维音闻言眉头紧蹙，面露难色：“承蒙侯爷高看，只是草民心有余而力不足。淑妃娘娘住在深宫，草民一介市井之人，如何能照拂娘娘？实在不敢应下此等重任。”

    “廖班主无需多虑。”沈渊语气沉稳，耐心安抚，“所有通路与缘由，我自会提前安排妥当。届时只需劳烦班主跟着来接应的人进宫为家姐把脉问诊，照看安康即可。”

    一语点醒梦中人，廖维音小心翼翼试探：“侯爷是担心，您离京之后，淑妃娘娘会遭人暗害？”

    “正是。”

    他已经看透帝王心机。此番调他远赴西北，很大可能会在路上对他动手，亦或者对自己的亲人动手。

    一旦淑妃出事，远在西北的他必然心急如焚，不顾规矩折返京城。届时，陛下可顺理成章给他安上一个「无召入京、意图谋反」的滔天罪名，一举除掉他与淑妃，同时牵制三皇子。

    为了铲除他，这位九五之尊不惜算计枕边人，冷血无情。

    年少时他懵懂无知，曾轻信君心，栽过跟头，险些万劫不复。如今历经风雨，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廖维音心头阵阵发寒。

    “如今京中，我能信之人寥寥无几，唯有廖班主是我唯一可托付此事之人。”

    说罢，他身形微屈，便要再度行礼。

    “侯爷不可！”廖维音连忙伸手扶住他，神色郑重，“此事，我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侯爷所托。”

    闻言沈渊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即刻取出一枚精致的腰牌和几张大额银票，递至廖维音手中：“凭此腰牌，可自由出入侯府与大理寺，我只要未获罪就无人敢阻拦。此后竹月会常驻您身侧，护您周全，但凡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她就行。”

    廖维音双手接过腰牌，入手微凉沉重，心知这不仅是通行信物，更是沉甸甸的信任与牵绊。

    随后沈渊转头，对着门外沉声吩咐：“齐风，去将黑炭从马车上带过来。”

    “属下遵命！”

    沈渊抬手示意，带着廖维音缓步走向凤鸣楼后院。

    不多时，齐风便牵着一头身形壮硕的大白虎缓步走来。

    见到那只名叫黑炭的大白虎，说不害怕那是假的，这可是百兽之王啊。

    不远处，凤七手持把子棍，步履轻快地走来。远远望见那道雪白硕大的身影，眼底亮起璀璨光芒，满心欢喜，快步飞奔上前：“黑炭！”

    跑到跟前才发现沈渊也立在一旁。

    “侯爷！”凤七行礼。

    沈渊看着她灵动鲜活的模样，温柔一笑：“我明日启程远赴西北，府中无人照看黑炭，只能暂且托付凤鸣楼。”

    凤七拍着胸脯郑重保证：“侯爷只管放心！我和师父定会好好照看黑炭。”

    廖维音无语：他何时答应过，净揽这些个瓷器活。

    沈渊转头看向大白虎，严厉郑重：“我不在京中这段日子，若是敢在此间伤人闯祸，我归来之日，定扒了你的皮做地毯。”

    声声冷厉，字字较真。通灵的大白虎似是听懂了他的警告，原本昂扬的头颅瞬间耷拉下去，蔫蔫地埋下脑袋侧身躲到凤七身后。

    沈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廖维音：“廖班主，我尚有些许大理寺相关事宜，需单独与凤七姑娘核实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