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大殿上的热闹

作品:《七两春》

    廖维音将二人指引到自己房中,本想顺势留下旁听。齐风有眼色:“班主,方才侯爷交代几处细节,趁线下有空与您细说一番。”

    恰到好处的借口,将廖维音引离院外。

    屋内气氛变得很微妙。

    “侯爷请坐,我为您沏一杯热茶。”凤七说。

    沈渊坐下,抬眸望着眼前的少女:“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前往西北。”

    凤七疑惑心想:刚刚已经说过一遍了。为什么又要说?

    她双手端着滚烫的热茶,轻轻放到沈渊面前的案上,眉眼弯弯:“我这两日正盘算着,也要回一趟西北呢。”

    沈渊看向她:“你独自去往西北?是回家?”

    “侯爷知道我家是西北的?有陈娘子和陈顺跟着。”凤七眼底亮晶晶的。

    “听你以前提起过!”沈渊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明日我抽调两名暗卫,一路护送你。”

    “不必麻烦侯爷了,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人物,无需劳烦暗卫奔波。”

    沈渊没有接下她的话,执着地重回正题:“我明日离京远行,你……没有想要对我说的?”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凤七茫然一怔。她蹙眉认真思索片刻:“那便祝侯爷一路平安,前路顺遂无忧。”

    沈渊静静望着她,默然等候许久,却始终没等到下半句。

    “没了?”沈渊追问。

    凤七又是一愣,迟疑片刻,连忙补了一句:“还有……愿侯爷早日归京。”

    “没有什么东西要送的?”沈渊这是头一次开口向女子要东西。

    他心底暗自想起早前游府宴席,凤七亲手赠予游知恒一枚平安结。那游知恒跟没见过平安结一样,日日拿出来显摆,恨不得昭告天下。可偏偏到了自己这里,却什么也没有。

    凤七恍然,转身跑出房间,回自己房中去取东西。

    男子看着离开的凤七,清冷的眉眼间悄悄染上一层笑意,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静静遐想,猜着她会赠予自己何种礼物,心头暖意蔓延。

    片刻后,凤七快步折返屋内。她掌心摊开,亮出一块银锭。正是沈渊赠予她的酬劳。她神色郑重,将银锭推至沈渊面前:“侯爷,您此番远赴西北,大理寺的差事我就不能继续协助了。这笔酬劳我拿着心中不安,今日正好趁此机会还给您。”

    “哗啦”一盆冷水泼到沈渊身上,浇灭他所有的幻想。

    他周身气息瞬间冷下来,猛地起身,衣摆带起一阵凌厉风声,大步朝外走去。

    行至院中又折返回来,把怀中那包糖裹山楂重重放在桌上,随后沉声冷喝一声:“齐风,备马!”

    凤七一头雾水,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怎的就突然生气了?

    钱给少了?还是自己说话太直白了?

    在外等候的齐风闻声赶来,见自家侯爷耷拉着脸。他心中疑惑不已,快速折返屋内,对着同样一脸懵的凤七低声询问缘由。

    凤七将方才屋内的对话全部复述一遍,眉眼间满是无辜。

    齐风听完,低声叹道:“凤七姑娘啊,你可真是缺心眼啊!”

    话音落下,他不敢耽搁,快步出门备车备马。

    马车驶离凤鸣楼,车轮滚滚,疾驰在夜色街巷。车厢内气氛沉冷压抑。齐风坐在外侧,观察着沈渊的脸色,试探着轻声询问:“侯爷,那……暗卫护送凤七姑娘之事,照常安排吗?”

    “护什么护!就让她自己去,最好在路上……!”沈渊后边的话没有说出口,“最好……在路上长命百岁。”

    “你没事儿叫我拿什么糖裹山楂,回去加练!”

    这下好了,该轮到齐风叫苦了,他是何其无辜啊。

    与此同时,深宫御书房内。

    皇帝端坐龙椅,面色铁青,指尖一下又一下的叩着桌案,对着阶下的太子厉声斥责:“瞧瞧你出的馊主意!这沈渊竟敢借机要挟朕!他全权掌管,等于我给自己磨刀。”

    “父皇息怒。俗话说欲要其狂,先要其扬。沈渊权势愈盛,行事愈是张扬,日后便愈好拿捏。”

    “他能不能活到西北还不一定呢,即使真到了,到时候淑妃娘娘病重他回来能治他罪,不回来父皇您还能治他罪。”

    “混账!”皇帝怒极,随手抄起桌案上堆叠的奏折,狠狠朝着太子砸了过去:“是欲要其亡,先令其狂!”

    他盯着眼前这个资质平庸的儿子:“朕怎么会有你这般不争气的儿子。”

    太子是皇帝毕生挚爱所生,自呱呱坠地起,便独享圣宠,早早被册立为太子。皇帝曾倾尽期许,盼他长大后能承继大统,执掌山河。可老天就是不让他如愿,长大后的太子资质平庸,文不成,武不就。在太师的日日悉心教导下总算有些成效,但现在看来,成效减退了。

    夜色渐深,宵禁将至。沈渊的马车一路疾驰,赶在京城宵禁的最后一刻,到达侯府。

    季管家在府门前等候,见马车归来,上前迎候,絮絮禀报着明日奔赴西北的筹备事宜:“侯爷,明日启程的行囊都已经准备好了。”

    沈渊吩咐齐风:“即刻派人前往城郊各村,暗中收购粮草,疗伤药草,越多越好。务必隐秘行事。”

    说罢,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张亲笔撰写的药方,递给季管家,再三叮嘱:“明日挑选几个面生的下人,拆分药方,分散至京城各处药铺购置药材,切莫集中采买,引人猜忌。”

    “采买好后派人送到凤鸣楼。”

    皇帝心性多疑阴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沈渊深知此番西北之行看似是戍边平乱,实则是皇帝暗藏杀机的算计,故而事事筹谋,以备不时之需。

    他迈步走向内院,行至回廊处,驻足侧身,对着身侧的莲心吩咐:“明日你收拾行囊,去往凤鸣楼,贴身跟随凤七。过几日她要去西北,路途遥远,你全程随行照顾。”

    “奴婢遵命。”

    交代好事情,遣退所有下人,府中瞬间归于寂静。沈渊褪去外袍,换上一身素色寝衣,独坐于书案前。

    他执笔蘸墨,亲手书写明日要转交于淑妃的密信。信中表面皆是寻常寒暄,起居嘱咐的家常话语,看似平淡无奇,内里关键部署与谋划,皆用幼时独创的特制墨水与秘字撰写。

    这套独特字体,是他年少时与亲姐姐私下创制,普天之下,唯有他们姐弟二人知晓释义,是他藏于心底、最稳妥的隐秘依仗。

    写完密信,妥善封存后,沈渊方才洗漱歇息。他躺于床榻,却毫无睡意,脑海中飞速复盘近日所有事端。此番西北之行的所有部署,细细排查有无疏漏破绽。反复确认无半分差错后,他才缓缓闭上双眼,沉沉入眠。

    这一觉也许是往后难得的安稳了。

    次日寅时末,天色未明。

    大殿之上,沈渊一身规整朝服,身姿凛凛,立于百官前列,气度矜贵凛然。

    满朝文武分列大殿两侧,交头接耳,不明白今日为何上朝这样早。

    内侍太监手持明黄圣旨,跨步出列,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北边境战事吃紧,边民饱受战乱之苦,朕心甚念。特命定远侯沈渊前往西北镇守,总领边关军务,平乱安边,一应事宜全权交由沈渊调度。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太监双手奉上兵符。

    “臣,沈渊,谢陛下隆恩。”

    阶下百官神色各异,暗流涌动。有人暗自窃喜,盼他远离京城,失帝王宠信;有人蹙眉深思,暗中揣测圣意,算计局势。

    文武百官队列之中,游丞相心底飞速揣摩皇帝此番突如其来的旨意,侧首与另一侧的林太尉悄然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藏着几分诧异与凝重。

    林太尉名讳林忌,是朝中最高军事长官,对边境战况了然于心。所谓西北战事,不过是边陲小股骚乱,零星摩擦。皇帝却遣定远侯亲率大军前往,属实是大材小用。</

    p>且此番重大军事调令,皇帝事前未曾与任何朝臣商议,连他这位太尉,也是现在才知晓。

    先帝在位之时,林太尉便常觉当今帝王心性浮躁,思虑浅薄,难当天下重任。今日看来,此番荒唐旨意,更是印证了他心中所想,全然是意气用事,毫无章法。

    思虑至此,林忌上前一步:“陛下,西北局势未明,大军调动事关重大,还需召集群臣细细商议,从长计议,万万不可草率行事!”

    话音刚落,皇帝派系的文官立刻出列回怼,语气铿锵:“太尉此言差矣!陛下心系西北万民,体恤边民疾苦,急派侯爷出征平乱,解百姓于水火。若事事拖延商议,推诿不决,西北受苦的百姓,如何等得起?”

    林忌眉头紧锁,据理力争:“若陛下什么事情都这样自行决断,那要这些臣子何干?东南边境战火绵延,局势远比西北凶险紧迫!陛下若要遣侯爷出征平乱,派往东南才是为国为民的最优之选!”

    “天子决断,圣心独断,不可妄论陛下对错!”那文官寸步不让,语气强硬。

    “我去你奶奶的!”,中书令一肚子火,这昏君,自己做事想一出是一出,他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一脚踹向皇帝党:“就你有嘴!那么爱舔直接当狗去吧!”

    朝堂两边官员瞬间对峙起来。己方同僚被辱,众人纷纷撸起官袖,上前助阵。武官一派素来性情刚直,常年征战沙场,论拳脚武力,远胜终日伏案的文官。纵使文官通晓君子六艺,终究是纸上谈兵,如何敌得过实打实浴血沙场的武官。

    他们虽嘴皮子没有文官厉害,但是打架就没有怕的。

    庄严肃穆的金銮大殿,顷刻之间乱作一团,推搡争执,怒骂四起,失了朝堂体统。

    “一群老匹夫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你他娘的,那眼还没瓜子仁大呢,还敢叫嚣!今日老夫来给你眼睛开大点。”说完中书令上前扒着那人的眼睛用力扯。

    混乱之中,沈渊趁无人顾及之际,将年事已高的林太尉拉至殿角僻静之处。

    “太尉今日仗义执言,沈渊心领。但陛下此番旨意,本就是针对我而来,太尉年事已高,无需为我冒险触怒圣颜。不如趁此时机,寻机告老还乡,安稳脱身,切莫卷入朝堂纷争,惹来无妄灾祸。”

    林太尉望着眼前沉稳隐忍的沈渊,再看看殿中混乱不堪的局面与高高在上昏聩易怒的帝王,眼底满是沉痛惋惜,沉沉长叹:“本朝不幸,苍生不幸,竟遇此庸主啊!”

    “都给我住手!统统住手!”

    龙椅之上,皇帝气得面色铁青,猛地拍响龙案,起身厉声呵斥,怒声震彻大殿,“朝堂禁地,成何体统!”

    纷乱的众人闻声,瞬间噤声停手,各自垂首归队,无人再敢放肆。

    殿内重归寂静,沈渊适时上前一步:“臣尚有一事启奏陛下。”皇帝余怒未消,“殿前百官,肆意失仪,全数罚俸三月!”

    言罢,才看向沈渊,不耐道:“讲!”

    “臣昔年驻守西北,曾多得贺太医悉心照拂。此番出征,臣恳请将随军军医换为贺太医。”

    皇帝闻言,淡淡挑眉:“今日一早,内务府上奏,说贺太医昨夜醉酒失态,失足落水溺亡了。朕知晓你器重他的医术,奈何斯人已逝。随军军医换成温太医吧。”

    沈渊眸光骤然一沉,心底了然。

    他有意请贺太医随行,本意是想近身盘问,查清自己身中慢性毒的真相。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快他一步。

    “臣,遵旨。”

    皇帝挥了挥手,语气倦怠不耐:“直接去城门吧,莫要误了时辰。”

    “臣遵命。”沈渊再度行礼,转身从容退出大殿。

    踏出宫门,沈渊方才敛去面上恭谨神色:“取一笔银两,送至贺太医府中,抚恤其妻儿家眷。祸不及家人,此人虽坏事做尽,却也曾救过邓猛性命,帮过我数次,仁至义尽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