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 54 章

作品:《潮汐岛》

    脚后跟微微点地,有后缩的趋势,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的动作,怎么让她不心虚。

    说出实话?实话很残忍。

    在提取室,苏晴压根把周墨忘记了,更别说把他纳入考虑共进午餐的对象。

    真相在他耳里绝对是被不可饶恕的,近期的努力将功亏一篑,归国的漫漫长路必定会化为乌有。

    暴露在空气中的目光在强装镇定,瞳孔焦点在努力齐平,脑中迸发出之前学的“武功秘籍”,如果训狗,他绝对可以类比边牧。

    那现在她怎么办?呵斥他,摆上臭脸,用情绪将他驯服?

    不,不对。他太聪明了。如此常规的一套在他这儿绝对行不通,甚至可能成为他捕捉她情绪漏洞的下一个把柄。

    眼神回转,平静得像一汪湖水,毫无波澜,连滴水花都没有。

    苏晴:“不行。”

    和他拉扯,绝对无关情绪宣泄,只需要陈述自己的规则,接下来便是主动等待,不接话、不解释,先一步占据高台。

    果真。周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看不清了,怎么会这样。他看不清她的情绪,他没有反馈。是自己的话说的过重了?还是哪个表情动作做得过火?

    崩塌、不宁,占满他心头。

    笑容僵住,回敛,身体不自觉慢慢往前倾,似乎试图在寻找她身上的每个细胞,通过近距离的熟悉感来找出答案。

    但没有。她太静了。

    终于,慌张过了头,他失败了。

    声音哑了几个度:“为什么我不可以去?”

    看他现在的神态,完全幻视一只发现主人终于不再瞎宠着它,胡乱由它撒欢的边牧,耷拉着尾巴、平着飞机耳,全然没有威风模样。

    “师门聚餐,你参加?”

    周墨眼尾委屈的都快能掐出水:“为什么不可以参加?”

    “刘庚老师是在我们家里教的你,我和你是一家,也算他半个学生。”

    这句话如果给在一旁聊天的刘庚听见,他一定能笑出声。那个冷面无情阎王霸总,前几天还对他一副爱搭不理,想让他拿着教资滚出家门的模样,现在竟然开口闭口自称他的学生。

    他再上前一步,竟然把头埋得更低,“可是你跟他们一起吃饭,我和谁吃呢?”

    苏晴当然不吃这一套,下巴指着他左后方的那群精英大佬,“那儿。”

    那些人可个个西装革履,伏腰颔首时刻准备着。

    三角排布站队的一群人看到周墨瞥过来的目光,为首的白衬衫老头立刻回忆最热烈的微笑:“嘿嘿……嘿嘿嘿。”

    周墨两眼一闭,白眼在眼皮底下翻了个圈。

    他再说:“我吃不惯白人——饭——”

    话音还没落,苏晴就已经无情地领着那帮“团伙”往食堂走去。

    电梯门打开,这里的食堂果真不一样。

    占地面积很大,一眼望不到头,粗略估算可以同时容纳七八百人用餐。用餐区还做了细微划分,西侧迎窗做长条吧台桌,方便用餐着急时单人速食。东侧改成圆形小桌,可以容纳起码六人的小组聚餐,用餐时促进学术交流,是这儿心照不宣的小习惯。

    再远一点有个中央厅,长方形橡木桌,两对侧摆着十四条同色系方椅,这儿方便行政接待,从餐桌的前端走到后端,这段距离正好让桌前的每位贵客能看清每一道菜品,这本身也是道“接待前菜”。

    他们四人当然是坐在圆形小桌。

    这儿的用餐习惯是半自助加上桌边服务,进入用餐区,先前往餐品岛台,按照前菜、汤品、热食、配菜、甜品小吃……这样的顺序挑选。

    一般服侍生会将前菜先放置到餐盘中,客人先回到选好的餐桌用餐,后续每道菜品制作完成时,再由服侍生推着保温餐车送达剩余的主菜。

    金发碧眼的尼克相当热情,用公用勺将炖盅里的汤品舀进苏晴碗里:“晴,你喝这个。”他舀了一勺又一勺。

    带着不可置信:“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食堂的菜品已经相当不错,直到看到这份法式洋葱汤……”

    以往这儿的洋葱汤就是普通又稳定的菜品发挥,好喝,但不惊艳,里面一般就是牛肉汤底配上黄洋葱,再加些芝士和酒。

    今天这份汤,颜色没什么大变化,依旧是深褐色,配上金黄的黄油芝士。

    但仔细观看便能发现,以往被炖煮的软烂几乎都成不了型的洋葱丝,今天竟然在高温的烹煮下,依旧保持完整的轮廓,软韧地埋在汤中。

    咬断时能够清晰明显的察觉它糖分结构的不同,清甜、果香、回甘,全有了。这是全法国年产不足1%粉红罗斯科夫洋葱的魅力。

    刘庚看透,狠狠咬下洋葱,翻了个白眼:“呵,两副嘴脸。”

    他一早就发现那些大肚的行政中年男人为了迎接周墨做了哪些努力。

    德纳也说:“多吃点,可不容易碰上食堂大放黄金赈灾粮,我们就算吃到肚皮裂开也耗不了他们多少。”

    他们说话风趣,苏晴被逗得前仰后合,扛不住这热情,只能用满嘴的食物填满他们期待。

    鼓鼓囊囊:“你们也吃,你们也吃。”

    行政总一道接一道介绍今天特地准备的这桌接待美食:“墨总,这都是我们的主厨特供,冰生蚝配鲟鱼子酱、阿尔萨斯鹅肝三明治……这些都具备浓厚法式风情,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周墨连眼神都没落到这长桌上一秒,咬牙切齿的盯着远方那桌热热闹闹的团圆小桌。

    冷笑了声,问:“你们这的员工挺热情。”热情到互相给对方舀汤,怎么不干脆送嘴里。

    “噢噢!”行政总以为这是夸奖。

    笑呵呵地接受:“那是当然,来到这儿就是一家人,大家都不论客气,都当自个兄弟姐妹处。来,墨总,这汤最鲜了,我也给您来一勺。”

    会错意的夸奖最致命……

    白瓷汤碗悬在在半空,周墨毫不留情面拿开。浓汤滴答滴地,沿着圆勺边缘滴落在桌布上。

    “交叉用餐,你们食品安全就是这么做的?”

    “交叉……”行政总弓着身子,僵着的嘴停在半空中,勺子收也不是,倒也不是。

    只能陪笑:

    “整改,我们马上整改。”

    南边街的红色电话亭团着一股又一股哈气。

    孙焕杰缩着背弯着身子,躲在里头,用这公用话机求助。

    即便头上戴着大帽,仍注意到没剃的胡茬子一夜之间疯长两寸,刺着灰外套的领口,邋遢极了。

    “老爹,救我!你儿子快要被人抓了。”

    他声音压至极低,两个眼睛提溜着前后左右。

    电话那头,孙兆营在一家酒庄正谈生意,听出是自己儿子的声音,眉头紧皱。

    他现在正在谈客户的关键时候,最近的单子奇了怪了,全都中道崩殂,那些交往已久的大客们总是有些千奇百怪的理由拒绝与他的合作,他要是再没些新进展董事会就要没他的位置了。

    “你又惹什么事。我在外面,没事别给我瞎打电话。”说着要挂断电话。

    “周墨!是周墨。”

    “他现在找了一堆人要把我送警局,我在逃难啊爹!逃难!”

    孙兆营的声音终于着急起来,但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决定到外边和这小子好好说说,连连致歉,指了个电话:“抱歉啊张总,我接个电话。”

    得到对面人的点头后,走到室外找了个墙角:“你说什么,说清楚点,什么警局?他没事哪哪能送你进警局。”

    他声音也压得低,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爹啊爹,你忘记我们干的龌鹾事吗?”

    “老爷子!”

    “香!”

    几个关键词提醒提醒。

    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可全是他爷俩做的事,两人一心想着趁周墨还没完全掌控集团业务,先搞垮那个老的,在凭借古老的嫡长子、嫡长孙体系,赚到董事们的支持。

    但,目前看来进展似乎不太好。

    孙兆营:“小点声,别在电话里说这个。”

    孙焕杰:“我也不想说,但是不是你问我的吗。”

    没工夫和他这蠢儿子瞎掰扯,“他没证据,怎么抓你?警局又不是挂他户上开的,而且你别在他眼前现,他能抓着你?”

    “他有证据!”孙焕杰差点原地跺脚跳起,“我不知道他哪来的证据,反正他就是有证据。”

    “而且他那个神通广大的保镖团,差点找着我好几回,还是我现在换了套衣服才没认出来。”

    “你去法国?”

    “对啊。”

    果然,孙兆营绝望的拍了拍头,“你没事跑那里去干什么!”

    “我这不是想着帮帮你,给他绊点石子。”

    “而且他现在还说要把我当做‘红通’抓起来。”

    这是周墨在某一天闲着无聊,逗逗这傻子说的话。

    “长点脑子吧,你到底知不知道‘红通’是什么?”

    红通——国际刑警组织发布的红色通报,可以当做是全球通缉令,一般用来追捕犯了极其严重罪行的在逃人员。

    这儿子明显蠢到家。

    孙兆营带着焦灼又压着怒火,想骂他都怕他听不懂,真造孽了。

    “老实找个地方藏着,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