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 53 章
作品:《潮汐岛》 “排场搞得真大。”远处一记白眼悠深深地飘出这句话。
刘庚同样穿着合身及膝的侧开口白大褂,但他的白褂子和前排紧握着周墨双手那位不太一样。
他袖子口是罗纹松紧收口,那是真正的实验室研究人员才需要配置的防护装备。一般行政人员只需要衬衫袖口。
苏晴在乌泱泱人群隙口中,一路拨开杂碎,乘风破浪,精准找到然后孤立高傲的刘庚。
其实主要是因为他那五彩缤纷的碎花领带着实耀眼,在一群商务或者学术氛围中脱颖而出。
她笑吟吟说:“老师,我们来了。”
刘庚向来深恶痛绝这种中式落后又根深蒂固的人情往来,而那位周总还在‘享受’阿谀奉承。
他领着苏晴独自往里楼走,揶揄道:“别说你们来了,就说你和那位周总来了,我收的价格可只够教你一个人的。”
苏晴也不敢反驳,毕竟不论从哪个角度,她都和周墨是一块儿的。
RAE研究所,名字取的保守,听着就像个只有独立几层的小中心。但当真正走到这座楼,不,是这片‘区’面前时,才发现有多么让人意想不到。
这里更像是一所大学。
他不像熟悉的中轴线分布,有明确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这里更可以说它没有任何明确的边界,他更像在无时无刻“散布”与“融合”。
像圆形又像菱形状,十二点方向是一个巨大的可以同时容纳数千人的体育场,往左偏一些的茂密绿林里又藏着个实验农场,那里东割一块地,西辟一片壤。再外围,巨大的行政楼和阶梯楼似乎可以在这里开无数场报告会。
这里的每一处走道、每一张座椅都似乎在大声宣布:欢迎交流。
刘庚最后带苏晴走到了面前这座地面八层高的玻璃大楼。
一楼门口没有特别标识,旋转门、大石柱、刷卡机……甚至可以说过分简单。
苏晴有些讶异,旁边的刘庚也一眼看出来,毕竟他刚来这里时也有过同样的疑惑。
不出意外地提醒她:“抬头,看楼顶。”
顺着他的意思往上看。
BatimentCude(克洛德楼)
克洛德,一位顶级菌种研究学家。
好几个深古铜色凸起字体,看着是通过单独浇铸工艺镶嵌进墙体,这个地方雨季长,通过雨水的长时间浸润,古铜色会慢慢生出铜绿,又给它添上几分历史的味道。
“这也是我喜欢这里的其中一个原因,从来不会用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温度的功能性词进行命名。”刘庚突然发起感慨。
他本来就是个感性的人。
电梯到达二楼,是这里的菌子DNA提取室。
消毒间门口的电动门自动划开,刘庚先一步踏进去。
而苏晴不知什么原因,半步落在身后。
刘庚以为她在质疑自己的教学方式,不愿意进这个与高端教学场所完全不沾边的地方。
他一边拿下全方位旋转消毒的无纺布发网一边说:
“如果你只是想简单的做个农民种点菌子,懂得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除草,最后收点大粒的果实,那就不用进来了。”
说着又戴上口罩和透明护目镜。
“这间DNA提取室,是完全基础性的知识了解,他不是必学,你不了解那些琐碎的细枝末节也照样能种出好果子,但是他是决定你上限的关键。”
再把丁晴手套和防滑雨靴也穿上。
“如果某一天大棚遇到死菌棒,或者成片大面积菌种死亡,再或者你突然某天灵机一动,想要杂交出具有个人特色的新菌种。那DNA必须学会。”
苏晴站在原地,其实她并没有要退缩或者半分不信任的意思,只是可能初来乍到。对于陌生的环境,带有好奇和探索的心理,偶尔不合时宜地流露出一些迟疑。
但没做过多解释,行动永远胜于语言。
她点了头:“好。”
最后再经过全身的喷淋消毒,真正踏入提取室。
三个三米单元台拼成正中央的九米大台桌,左右是九十厘米的标准宽度,确保两侧站着的人都能够伸手够到试剂和仪器。
台面材质是黑色的环氧树脂板,上面布满仪器移动的划痕和研究员偶尔用水性笔落下的颜色。
涡旋振荡器放在台面上,这是一个单靠一根手指轻轻按钮,就能简单打碎所有细胞壁提取DNA。
沿视线往里,还有水浴锅,常年保持65℃,加热样品绝对不会出错。
显微镜、微型移液枪……刘庚大致将会用到的工具都介绍个遍。
这间研究室的研究员多数是华人或者对华语有过学习,平常本着母语交流更轻松的原则,他们多数都用中文,除了个别专业词汇。
刘庚清了清嗓子:“各位早上好,这位是苏晴,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会和大家一同学习菌子种植相关知识。希望大家能够互帮互助,尤其是见手青组。”
话音刚落,这里原本过分沉浸于学术的气氛终于流动。
有人从埋头一天的电脑屏幕面前扬起下巴朝苏晴点点头,有人大大方方的拍了几下手掌,还有人边冲洗手中的试管边用中文故意大喊“恭喜发财!”
看着原来这里氛围不错,她没想过他们竟会这么热烈真诚。
苏晴轻舒了口气,终于松开被她搅成麻花的手套橡胶边,挺直脊背,向众人轻轻鞠了一躬,弧度不深,但足以看出她来这里求学的认真和庄重严谨。
直起身,口罩虽然遮住下半张脸,但弯成月亮的眼睛,笑意浓得快溢出来。
突然,最靠窗的那个单元台上,一个三人小组在极其热烈地挥动双手。
其中一个金发碧眼板寸头的法国男士,再用蹩脚的中文大声高呼:“见手青见手青!”
“ehere!”
像在异国他乡见到了自己十年未见的故乡好友那般热情。
他们默契地给苏晴留出一个中间的位置。
穿上白大褂,配上整齐的防护装备。此刻的她看起来非常有模有样。
“欢迎。”
“师门终于来小师妹。”
在这里,刘庚是高级研究员,算他们的导师。
一阵随意又轻松的寒暄过后,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小组中的短发卷毛组长德纳开口。
语气平稳:“我们目前已经到了见手青第三代菌丝的独立繁殖实验,目的是要测试遗传稳定性……”
对话不短,七八分钟,不过多数都是他们三人的互相陈述,毕竟苏晴现在才在入门基础,能记住一些专有名词和设备器材已经算不错,啊,能听
得懂他们这些“学术报告”。
刘庚当然知道她现在感受,在三人想要再进一步发起新讨论时,轻打个响指,切断话题:“话是说不完的,还有好东西之后慢慢说。
又看了眼手表:“到饭点了,一起去食堂吧,正好互相多了解一些。”
德纳最快反应过来,才察觉他们的失利,怎么可以对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就讲这么些晦涩难懂的火星文。
顺着台阶马上下:“正好饿了,食堂的糖炒栗子可很有你们那的风味。”
“还有他的那道黄油酥,我最喜欢了。”
“我们这的食堂,不仅不需要花钱,而且营养搭配,菜单日更不重样,你一定会爱上的。”
……
五个人出门像个小团伙,很有阵仗。
过一个转角,等最后这道电动闸门。
滴……电动轨缓慢拉开。
周墨就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突然定格在画面里的雕塑,并不突兀,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忽视的、沉静的存在感。
他的目光与苏晴的视线对上。
而前一秒她还在和旁边两位男士有说有笑。
眼里没有怒意,就是可以说没有浮动的痕迹。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像薄霜一样覆在眼底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手里那杯咖啡,冲着那几位随意地扬了扬,算作打了个招呼,嘴角挂着那个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社交笑容。
“你们好。”
苏晴的脚步顿住。
肩膀本能微微上提了一寸,背脊中间那一条线忽然绷直了,连呼吸都浅了半拍。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身体就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僵硬,一种极其细微的僵硬。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做任何事。
苏晴的睫毛不自觉地颤了一下,目光在触碰到周墨视线的一瞬间,像被烫到一样。
她低下头,想找点事做。
看向自己白大褂上的一颗纽扣,又觉得这样显得太刻意。
于是又抬起眼,去看走廊尽头那扇被阳光照亮的窗户。总之不看他的眼睛。
周墨:“你去哪儿?”
苏晴有些无名的紧张。
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口罩外的眼睛弯了一下,但那弧度明显比刚才面对三人小组时候浅了不少:“去……去食堂吃饭。老师说一起去。”
“哦,去食堂吃饭。”
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咬字咬得很清楚,像在咀嚼一颗味道不明的糖。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嘴角那抹礼貌的社交弧度已经消失了,换上了一种她熟悉的,带着点微妙棱角的表情。
“食堂吃饭,你跟他们三个一起去?”
他目光朝她身后侧了一下,那几位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聊着什么,四人人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出修长的影子。
他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下去:“怎么不叫我一起?”
她的眼神飘忽,从左到右,从他那双带着薄霜的眼睛,飘到他大衣肩线上一根看不见的毛絮,又飘回他抿着的嘴角,然后再慌忙移开。
那张口罩简直是此刻唯一的救星,至少遮住了她那张正在急速升温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