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 58 章

作品:《潮汐岛

    苏晴低头。信封印着一家分院的红色院徽,边角有些微微卷起。最上面的那页化验单,陌生箭头大部分都朝上或朝下,旁边都标注着“正常范围”。

    最后一行结论处,加粗的黑体字写得很清楚:“身体状况良好,建议定期复查。”

    灯光确实有点暗,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纸页的边角,指腹微微用力,纸张边缘折出一道细痕。

    爷爷痊愈。

    她明明应该高兴的。这几个月她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的都是同一件事。

    孙仁山早就成为她现在所有事情考量的一个标准。

    但现在这行字摆在这里,清清楚楚的,像一面被追了很久的旗,终于插在了终点线上。可终点线到了,下一个问题是:然后呢?

    抛开客观因素,她还在这儿,爷爷的成功治疗似乎是一项占比极大的原因。

    也是她所有行为的终点。

    现在终点到了,她好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那里了——她应该按照原定方向,是时候重新启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视线忽然有点散,聚焦不了目光从化验单上移开,落在地面上那一片冷白色的灯光里,什么也没在看。

    Ellen歪了歪头:“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苏晴眨了下眼,把白色单子折了两折匆忙塞进口袋:“啊。没有。光线太暗,有点看不清。”

    “看不清没关系。”Ellen笑了一声,摆了摆手,“你就拿着它回家,周墨那家伙会看清的。他天天催,夜夜催,催得我头都大,搞得全世界就他一个大孝孙。”

    苏晴扯了嘴角。她知道Ellen在开玩笑,也知道这个玩笑在这个语境里应该被接住。

    但她说不出话来。嘴边那句“是啊”悬在那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没别的什么我就先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来,笑着解释:“司机在外面等我。”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手插在口袋里,指腹一遍一遍地摩着那个信封的折角。

    车停稳的时候她回过神,推门下来,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大门很重,时间很晚,她用肩膀顶着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突然,音乐响起。

    钢琴和弦乐从很高的地方倾泻下来,铺满整个门厅。

    门厅里的灯灭了,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团暖黄色的光,地上铺了红毯,两边的蜡烛安静地燃着,火苗笔直地竖在那里。

    这时候画外音从某个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点混响:“请新娘走到舞台中央。”

    新娘。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门已经合上了,这里没有别人。她站在红毯的起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谁喊的?谁是新娘?这个词跟她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但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追上来了。

    是周墨。

    这地方只有他能干这种事。

    当时说可以让他开始筹备婚礼的策划,也只是句搪塞的话,她都没太在意,随口嗯了一声就过去了。

    但现在红毯铺在脚下,烛台立在两边,整个城堡暗得像一个被包装起来的礼物盒——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红毯踩上去很软,鞋跟陷进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走廊不长,尽头那扇门半开着,她推开,里面是宴会厅,但这间宴会厅她已经认不出来了。

    天花板被深蓝色的幕布盖住了,上面缀了密密麻麻的小灯,疏密不一地亮着,像真的夜空一样。

    四面墙壁也挂了暗红色的丝绒帷幔,从顶上一直垂到地面,褶皱堆得很厚,每一道都规规矩矩的。

    正中央搭了一个圆形的台子,不高,边沿镶了一圈小灯泡,光打在地毯上,把红色染成了一种偏暖的橙色调。

    台下站着人。看不清具体的样子,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高高低低的一排,像是什么东西站在暗处等着她。

    “请新娘挑选喜欢的舞伴。”画外音又说了一遍。

    然后灯亮了。几束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影子被投在对面的帷幔上,拉得很长。这下她看清了。

    台下那些人,每个人的造型都不一样。有人戴着整颗狼头面具,毛发根根分明,咧着嘴,露着尖尖的白色獠牙。

    有人穿了一身银色的铠甲,肩甲宽得夸张,头盔上的红羽毛垂到后背,但手里却拿着一束香槟玫瑰。有人的脸涂成了全黑,只留出眼眶的位置,眼眶周围描了一圈金线……

    苏晴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那些人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布料偶尔摩擦的细响。有个戴狐狸面具的人冲她点了一下头,面具下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怪家伙。

    他站在最右边的角落,旁边摆着一架三角钢琴,钢琴盖是合上的。

    他没有戴面具,但整个脸都做了妆——深褐色的绒毛从额角铺到下巴,一片一片叠压着,鼻梁垫高了,眉骨也做了凸起,嘴角两边用深色画了两道往外扩的弧线,看着像野兽。

    那双深蓝色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在那一整张复杂的妆面底下,他的颜色跟平时一模一样。

    苏晴从台子上走下来,红毯踩在脚下,软绵绵的。

    经过那些狼头、铠甲,他们都往旁边让了一点,让出一条窄道。

    她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鼻梁上硅胶塑形和皮肤接缝的地方,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线。

    周墨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是一个邀舞的姿势。他的袖口折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腕骨凸着,上面沾了一点灰褐色的粉末,大概是化妆时蹭上去的。

    音乐换了,三拍子的圆舞曲,小提琴拉得很柔。

    “新娘没有选错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嗓子像有点紧。

    苏晴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收拢,轻轻握住了她,那几个涂了灰色的指尖抵着她的手背,触感温温的,带着一点硅胶的厚实。

    “没有。”她说。

    他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在野兽妆底下不太明显,但眼睛弯了。

    他的舞步很稳,掌心托着她那只手的力道不紧不松,刚好够她跟着他的节奏走。

    小提琴旋律绕着一句重复的调子,底下垫着低音提琴的弦声,沉沉的,贴着地板往上传。

    苏晴踩了几步就跟上了,视线一开始落在他胸口那颗没扣的纽扣上,停了两拍,才抬起眼看他。

    好玩,这是她参加过最有趣的舞会。

    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这世界上大概只有周墨会会把一个创意想法这么直接又高效的完成。

    走一段红地毯,然后挑一个人跳舞,好浪漫又新奇的体验。

    但此刻,她觉得惶恐。这种好玩的、漂亮的、荒唐的东西是会被时间收走的。

    她其实该走了。

    音乐绕着她的耳廓转,灯光落在她的肩膀上,那些戴面具的、穿铠甲的人冲她举杯。

    她忽然觉得走和不走的决定可以被推到明天再说,就今晚,就这支舞,她不想停下来。

    然后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兽毛和硅胶的遮掩下面安静地看着她。周围那么多盏灯,那么多道暖光,但只有他眼睛里的那个亮度和别处不一样。

    感受他的目光从她眉毛开始,慢慢往下走到她的鼻梁,在鼻尖那里停了一下,又往下走到她的嘴唇。

    那个过程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被他那个移动的视线拽着走。

    她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差不多是这样,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那种几乎称得上笨拙的热烈。

    非常热烈,甚至到不太礼貌的程度,但他自己好像完全不知道。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周墨问。他低头看她,嘴角压着,像忍了一点笑,“我以为我伪装得很彻底。”

    苏晴移开了半秒视线,又转回来。

    “身高一样,身形差不多,戴上发套和衣服,就算站在镜子面前,你也认不出自己。”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是你的眼光实在太热烈了。那群人里没一个像你这样。”

    一时不知这是褒还是贬。

    舞会还在继续。

    苏晴落在周墨身上的注意力大概只有七成,剩下三成飘在别处。

    周墨的观察力是敏锐的,感受到她的掌心是虚浮的,是不着力的,力量不在这里,那必定在其他地方。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就是她并不太享受此刻。

    “好吧。”他松开了她的掌心,舞步戛然而止,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干净,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了。“我就说你不会喜欢。”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眼角的笑意一点点地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地落下来。

    下眼睑微微泛了一点红,眼眶里忽然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亮亮的,没有掉下来,但就在那里悬着。

    他看着她的时候那种眼神像一只小狗,无辜的、湿漉漉的,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