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第 66 章
作品:《玉兰迟》 “雪粉华,舞梨花,再不见烟村四五家……”
兰君拆了发髻坐在炭炉边,抱着琵琶唱曲儿。
“密洒堪图画,看疏林噪晚鸦……”
忍冬推门进来,有些无可奈何。
“姑娘,快别唱了。”忍冬说道,“夜深了,让邻居听见您又弹又唱,怕生是非。”
兰君有些不情愿,还是把琵琶放下了。
她问道:“绣屏都备好了吗?明天要去林府寿宴了。”
“备好了,衣裳我也备好了,您不是爱穿长褙子吗?外面再套上那件绀青色的披风。”忍冬说道,“聘礼里有不少首饰,明天把玉簪花和金步摇拿出来给您戴。”
兰君打了一天的马球,实在有些疲倦,她打着哈欠上榻,搂紧汤婆子,很快就睡过去了。
跟着林府的女使,走过蜿蜒曲折的回廊。
兰君还是第一次走进这种私家园林,假山奇石,水景池塘,珍奇花木,亭台楼阁应有尽有,花园的暖房里还有大片盛开的牡丹。
身侧走过一列伶人,行色匆匆,听说林府今日特地聘请了四司六局来操持。
头顶的步摇一步一晃,兰君拢了拢披风。
立冬将至,县城里还没下雪,今日难得天气晴好,园中摆了十来张桌子,正在宴请宾客,远远看到女眷们身披华丽的貂皮斗篷,
女使低声道:“沈姑娘,快过去吧,夫人等候多时了。”
林夫人走上前来,让人帮着把绣屏抬到林老夫人面前,又拉着兰君的手走上前。
“婆母,这就是我定做的那架绣屏。”林夫人说道,“您看看吧。”
林老夫人起身,扶着女使的手走上前,仔细观赏起那架绣屏。
她眯着眼看道:“这绣的是哪位神仙啊?”
林夫人答不上来,看向兰君。
兰君说道:“林老夫人,这架绣屏上绣的是麻姑献寿图,端着寿桃的是麻姑,坐在正中的是西王母。”
林老夫人看过来,开口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婆母,这是织云坊的东家。”林夫人介绍道,“临州的高家人不是派人来送喜饼了吗?这就是他家没过门的儿媳,织云坊就是她开的。”
林老夫人拉着兰君的手,带着她走到绣屏前。
她问道:“这就是那位文绣院出身的绣工绣的吗?”
“是,这是他亲手绣制的。”兰君开口道,“每年三月初三,西王母瑶池寿诞,麻姑会凌空赴瑶池拜寿,这就是麻姑献寿的由来。”
林老夫人问道:“这麻姑是个什么神仙啊?”
“麻姑是容颜常驻的上古女寿仙,象征着青春常驻,福寿康宁。”兰君解释道,“西王母是女仙之首,代表着尊贵,祥瑞与长生。”
兰君低下头,行了个礼。
她开口道:“明星一点光满室,此是仙妃诞生日,恭贺林老夫人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林老夫人喜笑颜开,派人打赏了五个银铤,拍了拍兰君的手。
“孩子,以后我们家定做绣品,都找你们绣坊做,这事我做主了。”林老夫人说道,“今天还有戏班子来唱戏,下午演的是《大登殿》,看完再走吧?”
林老夫人派人把那架麻姑献寿绣屏摆在了林府正厅里,林府寿宴后,织云坊在县城名声大噪,口碑也在县城里传开了。
芸娘趴在柜台上写货单,把账本拿给兰君看。
“开业第四个月,净利润一百零五贯。”芸娘说道,“货架上的绣件现在每天能卖三十件左右,又多了五个定制单,都是点名让江先生绣的。”
兰君拿起订货单,一页一页翻过去。
“嫁衣、折屏、绣画、成套嫁妆、官眷礼服。”兰君惊讶道,“全让我姐夫绣啊?”
芸娘打趣道:“全让你姐夫绣还不好?到时候宁君又能添新衣和首饰了。”
兰君笑着拍了她一下,芸娘朝着珠帘后抬了抬下巴。
“江先生说腊月前不接定制单了,实在绣不完了,这都得熬夜带着绣娘绣。”芸娘说道,“但有一点还挺奇怪的。”
兰君抬眼看向她。
“我说江先生这个月不接单了,结果那些夫人姑娘反而变得更积极了。”芸娘说道,“不少人和我打听江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再接单呢。”
兰君说道:“这也算是一种物以稀为贵吧。”
芸娘问道:“你那马球打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兰君说道,“等我和那些富家子弟和贵女们混熟了,可能我们会更忙。”
“其实你不用为了绣坊的生意勉强自己。”芸娘说道,“这种身份的人,不少都是那种鼻孔朝天的姿态,江先生和咱们绣坊的绣娘有手艺在,你不用刻意和他们搞好关系的。”
兰君拿起一块狮蛮栗糕塞进嘴里。
她笑道:“你觉得我像那种忍气吞声的人吗?我不是为了生意才和他们交际的,马球也好,音律也好,都是我真心喜欢的东西,放心吧。”
“你什么时候走啊?”芸娘问道,“你说那位雨荷姑娘,什么时候来?”
兰君捂住脑袋,哀嚎了一声。
她说道:“反正我要先去一趟石桥镇,明天就走,她什么时候来,我也不知道。”
芸娘在一旁笑她,兰君抬起脑袋。
她说道:“等我回来,给你们带柿饼吃。”
“你先别研究柿饼的事了。”芸娘说道,“今天立冬,我娘包了羊肉饺子,洗手去吧。”
兰君点头道:“绣坊的吃喝别省,该吃好的就吃,该买肉就买。”
杨桃从后院跑过来,看着有些兴奋。
“兰君姐姐,师父,饺子出锅了!”她喊道,“宁君姐姐让我来喊你们吃饭,快走快走!”
兰君笑道:“杨桃,吃饺子开心吗?”
杨桃有些不好意思,她拉起兰君的手,往后院跑去。
夜里,县城里下了场难得一见的大雪。
兰君还没睡醒,就被忍冬叫起来。
忍冬给她梳妆完,兰君裹着银灰色的鹤氅,睡眼惺忪地钻进马车里。
兰君嘟囔道:“我一点也不想早起。”
高翎看了看她身上的鹤氅。
“下雪了,不好赶路,早点走。”他问道,“听岳父岳母说你小时候身子弱,每年冬天都得病一场,我娘特地送来的鹤氅,里子是灰鼠皮做的,暖和吗?”
兰君点头道:“暖和,我还是第一次穿鹤氅呢。”
想起上次的事,兰君有些局促,余光扫到马车后头放着三个箱笼。
“你这带的什么啊?”兰君问道,“是羊皮吗?”
高翎开口道:“四条羊皮褥子,剩下的是狐皮兔皮,四匹细棉布,两包普洱,两封枣泥酥,剩下的就是药材,还有给小孩的零嘴蜜饯。”
兰君掀开看了看,又把盖子合上了。
她苦恼道:“我怎么和姥姥姥爷说啊?你这一看就不是来串门的。”
“亲都定了,早晚都得说呀。”高翎说道,“你带了什么?”
兰君笑着举起糕饼盒子,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
“蜜饯雕花,大救驾,广寒糕,开炉饼,还有樱桃煎。”兰君说道,“都是县城才有的糕饼,我昨晚偷吃了一块,你要吃哪个?”
兰君眼睛亮亮的,把糕饼盒子举到高翎面前,他摇摇头,她把盒子收好,又安静下来。
高翎问道:“你不高兴了吗?”
“嗯?”兰君说道,“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窗外一阵冷风袭来,兰君缩了缩脖子。
他又问道:“你快及笄了,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兰君摇摇头,步摇轻轻地打在脸颊上,她翘起脚,看了看新做的鹿皮靴。
“我实在没什么想要的了,聘礼里的首饰够我戴到下辈子了。”兰君说道,“我及笄的时候你会在吗?去年生辰时,你差点没赶上。”
高翎说道:“当然会在,及笄是大事,我不会走。”
兰君垂着脑袋,用手指绕着帕子。
高翎抽走那块帕子,兰君抬起头,被他搂进怀里。
还是相同的触感,这次没那么硌,就是脖子有点酸,偶尔马车颠簸一下,撞得她鼻尖生疼。
她睁开眼,看着他颤动的眼睫。
“怎么还是害羞呢。”高翎问道,“你不喜欢吗?”
兰君松开环绕着他的手,别过头去。
她说道:“困了,想睡觉。”
他没给她睡觉的机会,吻又落了下来。
到了石桥镇时,这里的雪还没停,路边的积雪都是厚厚一层。
进了姥姥家的小院,兰君兴冲冲地推开门,姥姥姥爷正在炕上坐着。
兰君喊道:“姥姥姥爷!”
姥姥姥爷连忙迎上来,帮她拍了拍身上的雪。
“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啊?”姥姥问道,“你自己来的?”
高翎推开门,车马行的人和乐川从外面抬着箱笼进来了。
姥姥有些狐疑,看了兰君一眼,直接把兰君拉到屋里。
姥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兰君吞吞吐吐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让高翎和你说吧。”兰君说道,“姥姥,我想吃柿饼。”
姥姥拧了她一把,兰君笑着躲了。
想着高翎一个人和姥姥姥爷说这些不够郑重,兰君还是硬着头皮出去了。
高翎开口道:“姥姥姥爷,我今天和兰君来,是有正事要说的,您二位先坐吧。”
姥姥姥爷在桌前坐下,又看了看兰君,兰君耷拉着脑袋,颇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
“我和兰君已经定亲了,兰君的祖辈只剩下您二位了,于情于理都该来说一声。”高翎说道,“岳母脱不开身,岳父腿脚不好,所以我们两个自己来了。”
兰君偷瞄了一眼姥姥姥爷,他们瞪大了眼睛。
高翎说道:“这三箱都是送给您二位的,姥姥姥爷先看看吧。”
姥爷高兴极了,拍了下大腿。
“哎呀,不用看了!”姥爷起身道,“我去把鸡杀了,老婆子!赶紧做饭,再把我那坛好酒找出来!”
姥爷连忙出门去了,姥姥乐得合不拢嘴,过来摸了摸兰君的脸,她把脸埋在姥姥怀里。
“姥姥,其实我还带了糕饼和绣品呢。”兰君抬头说道,“高翎真的带了很多东西来,你去看看吧。”
“哎,带什么东西都是其次,咱们家这两年没什么高兴的事,难得有件这么大的喜事。”姥姥说道,“你们去炕上坐着吧,兰君不是要吃柿饼吗?我去给你拿。”
姥姥也急急忙忙地出门了,屋里只剩下他和她。
她和他对视一眼,兰君忍不住笑了。
兰君说道:“你等着吧,今晚你得再喝一顿。”
高翎扶正了她头上的步摇,她牵着他到炕沿上坐下。
“没事,只要二老高兴,喝几顿都行。”他说道,“就是怕你不高兴,毕竟你二舅要来。”
兰君说道:“我不会真的把你丢下,让你一个人来说这些,何况我也没做什么亏心事。”
高翎又亲了她一下,她连忙推开他。
“干嘛?”她问道,“别让姥姥姥爷看见了。”
高翎一脸无辜,兰君又打了他两下。
“行行行,不亲了。”高翎说道,“乐川已经下山了,咱俩把箱笼里的东西拿出来吧,别在这儿摆着了。”
不多时,思辰和小禾端着柿饼和烤栗子来了,身后还跟着莲儿
。
莲儿笑道:“表姐,恭喜你了。”
兰君替莲儿抚去头顶的雪花,拉着思辰和小禾,兄弟姐妹七手八脚地上了炕。
“表姐,我爹娘今天来不了。”思辰说道,“后山还有不少活,三叔三婶马上就来。”
兰君笑着摇摇头,她拆了包枣泥酥,又把糕饼盒子打开,思辰和小禾眼睛都亮了。
“没事,能见到你们,我就很开心了。”兰君说道,“快吃吧,从县城带回来的,还有荔枝呢,就是有点少,尝尝吧。”
兰君拉着莲儿,挪到另一头。
兰君问道:“谢掌柜给你放假了吗?怎么回来了?”
“我这一年没怎么请过假,有点想家,想着回来看看。”莲儿说道,“没什么事,你放心吧。”
兰君松了口气,伸手把绣品拿来了。
“喏,我们绣坊的绣品。”她说道,“这个香囊是给你的,上面绣的是并蒂莲,绣帕是给大家的,别人还没来,你先挑吧。”
小禾下了炕,端了壶山楂茶回来,放到矮桌上。
“表姐,喝茶。”小禾说道,“姐夫帮着做饭呢。”
窗外大雪纷飞,天色暗得比往常早一些。
兰君笑道:“谢谢小禾,你快吃呀。”
小禾坐到兰君身边,乖乖地吃着点心,兰君剥着烤栗子,莲儿在一旁发呆。
莲儿问道:“表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兰君回头道,“什么事啊?”
莲儿有些犹豫,还是开了口。
她问道:“你知道谢家的事吗?”
兰君被她问得一头雾水,放下手里的栗子。
“事?”兰君问道,“什么事啊?”
莲儿附耳过来,和兰君嘀咕了几句,兰君听完捂住了嘴。
兰君问道:“真的假的?你和谢小哥?”
“表姐,小声点,家里不知道这事呢。”莲儿叹气道,“谢掌柜不同意,他就一个儿子,更想找个能顶起家门的儿媳,叶儿之前在镇上名声也不好,谢掌柜不是还替他给你提过亲吗?”
兰君有些尴尬,端起山楂茶喝了一口。
“谢掌柜的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为人很圆滑。”兰君说道,“你毕竟是他店里的学徒,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你就难做人了。”
莲儿看起来有些苦恼,兰君拍了拍她的手。
晚饭时,人都到齐了。
姥爷难得这么高兴,拉着三舅和高翎喝酒,兰君坐在旁边捧着碗喝鸡汤。
柿饼的事说完了,兰君也吃饱了,看着他们一时半会喝不完,就先回屋了。
兰君听着外面把酒言欢的声音,她把步摇拔了下来,躺在炕上翘着腿吃柿饼。
正吃着,三舅妈带着小禾进来了,兰君连忙翻身起来,拢了拢头发。
小禾光脚上了炕,兰君把她搂到怀里。
三舅妈问道:“兰君,你那绣坊开得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赚点辛苦钱。”她说道,“三舅妈,您有事?”
兰君给三舅妈腾了个地方,让她上来坐。
“没事,就是我娘家人前段时间去了趟永宁县,看你那绣坊开得挺大。”三舅妈说道,“想托我问问你,还要不要学徒。”
兰君说道:“三舅妈,这次真不要了,一共就招两个人,人手够了。”
三舅妈点点头,摸了摸一旁的羊皮褥子。
“这是你拿来的啊?”她问道,“挺贵的吧?”
兰君说道:“不是我拿的,贵是挺贵的,但高翎说是给姥姥姥爷的一片心意,贵点就贵点。”
“我们也不知道你过来,没准备什么。”三舅妈说道,“家里有冻柿子和胶枣,不少东西呢,你多拿点走。”
兰君笑着道谢,又摸了摸小禾的脑袋。
兰君说道:“我得在这儿待几天呢,姥姥姥爷不让我俩走。”
三舅妈笑道:“这孙女婿都上门了,肯定不舍得让你俩走啊。”
小禾窝在兰君怀里吃蜜饯,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天。
外面还是没有散场的意思,三舅妈带着小禾回家了,莲儿和思辰也回去了。
姥姥进了屋,从柜子里把被褥掏出来,和兰君一起铺好。
兰君挨着姥姥躺下,姥姥把她搂在怀里,一会儿摸摸脸,一会儿摸摸头发。
姥姥开口道:“你三舅妈问你什么了?”
“就是闲聊,没聊什么。”兰君问道,“姥姥,怎么了?”
姥姥说道:“没什么,就是怕她又找你说什么。”
“说什么啊?”兰君问道,“她也没说什么,就是问我绣坊要不要人,羊皮褥子贵不贵。”
兰君拉着姥姥翻身起来,给她看高翎送来的东西。
“这羊皮褥子是给你们盖的,狐皮兔皮可以做冬衣和围领,细棉布给你们做衣裳,普洱给你们喝,还有党参黄芪和枸杞,都是给你们的。”兰君说道,“姥姥,你别有什么东西都往外给,自己留着用。”
姥姥把东西收到一边,又把兰君搂进怀里。
姥姥问道:“他对你好吗?”
“嗯……”兰君闷声道,“我也不知道,挺好的吧。”
姥姥叹了口气。
“兰君,你二舅也好,三舅也好,不管是谁,要是让你找高家人办事,你别接话茬。”姥姥说道,“我怕高家条件太好,他们会瞧不起你。”
兰君说道:“我知道,其实他们家人对我挺好的,聘礼都是用车队拉的,可惜你和姥爷没看见。”
“那就好。”姥姥说道,“兰君,你什么时候出嫁啊?”
兰君说道:“十七岁之前完婚,我还不着急呢。”
姥姥搂着她,祖孙俩嘀嘀咕咕聊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