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第 80 章

作品:《玉兰迟

    兰君裹着鹤氅,坐在廊下看月亮。

    门外远远传来敲梆子的声音,绝影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玉兰树的花苞零星地冒出来几个,早春的风吹过她的脸庞。

    身后门扇响动,她回头看,是忍冬出来了。

    兰君问道:“你是要起夜吗?”

    “不是。”忍冬说道,“我看您在这儿坐着,有点担心。”

    她笑了笑,给忍冬腾了个地方。

    忍冬坐在她身旁,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兰君说道:“你弟弟什么时候来?”

    “还不知道呢,应该快了。”忍冬说道,“明天早餐吃什么呢?”

    夜里还是有点凉,兰君又紧了紧鹤氅。

    她说道:“去早点铺子买云英面吧,我还挺想吃的。”

    忍冬说道:“那让半夏去买吧,我明早给您煮二陈汤,您总是吃不下饭,喝点二陈汤调理脾胃,喝完再吃面。”

    月光穿过云层,落在廊下的青砖上。

    “等他们来的时候,给你放两天假。”她说道,“卧房的钱匣里有些散碎银两,还有一锭银铤,你把它拿走,给你弟弟置办点东西吧。”

    忍冬说道:“不用了姑娘,我有钱。”

    “拿着吧。”兰君说道,“县城开销大,给他们置办衣裳鞋子,枕头被褥,再买点零零散散的东西,也剩不下什么。”

    忍冬说道:“谢谢姑娘,还有件事。”

    她吸了吸鼻子,侧过头去。

    “李三郎邀您去他家吃饭呢。”忍冬说道,“马上开春了,天还是冷得很,说不定还要下雪,他说邀您去吃锅子,热腾腾的吃着舒服,还有绿华姑娘和李二郎作陪。”

    兰君疑惑道:“他邀请我干嘛?”

    “李三郎跟您有生意上的来往,他又爱热闹。”忍冬说道,“李二郎的亲事定下来了,开春了城外要办马球赛,就是一个小宴,长辈们不在的。”

    兰君说道:“行啊,刚好我再去问问绣片卖得怎么样,我再带些新绣样去给他看看。”

    “姑娘,还有件事不知道您知不知道呢。”忍冬说道,“您这几天不是没去绣坊吗?隔壁的纸墨铺关门了,变成裁缝铺了。”

    兰君惊讶道:“是吗?那对咱们来说,也算是个好消息。”

    “乐川又送了两张香方来,说是姑爷的同窗淘来的,春天用刚好。”忍冬说道,“他还在金玉酒楼存了两贯钱,说您不爱吃饭的时候就让我去索唤。”

    兰君笑了起来,从回廊下起身。

    她说道:“回去睡觉吧,明天做香丸。”

    不知不觉,新香丸存够了日子。

    兰君开了一罐,拿到鼻子前嗅了嗅,又递到文绿华面前。

    她闻了闻,眼睛都亮了。

    文绿华说道:“好闻!你这里面放了什么啊?”

    “放了艾草、川芎、白芷、丁香和桂皮。”兰君说道,“我做了五六罐呢,你拿两罐走,再等一周再用,味道会融合得更好。”

    文绿华笑吟吟地收了,又拿起一旁的绣帕。

    她问道:“这上面是什么花啊?”

    “荼蘼花,你看我这褙子的袖口上,也是荼蘼花。”兰君说道,“这几方也是送你的,我们绣坊的新绣样,这方绣的是百合花,这方是山茶花,这方是剪秋罗。”

    文绿华依次看过,啧啧称奇。

    她说道:“绣帕上的绣花不都是牡丹莲花一类的吗?还有绣鸳鸯的,我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绣样。”

    兰君的手指抚过袖口的荼蘼花,有些藏不住的得意。

    她说道:“我们以前绣的也是这些,我觉得太普通了,就换了新花样,卖得不错呢。”

    “李三郎进的绣片卖得不错,买绸缎做衣裳的人很多都会直接买几片绣片,他爹总算不骂他了。”文绿华笑道,“你未婚夫的商号怎么样了?”

    兰君咬了口鹅梨,又擦了擦嘴角。

    她说道:“我也不知道,还没去过,十天没见了。”

    “你不说要买铺子吗?”文绿华问道,“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事,兰君就有些气恼。

    她说道:“那牙婆和我说,三五天就给我消息,这都十几天了,还没带我去看呢。”

    正说着话,半夏推门进来了。

    半夏说道:“姑娘,牙行来消息了,说明天带您去看铺子。”

    兰君问道:“哪儿的铺子啊?”

    半夏摇摇头,退到门外了。

    兰君叹了口气,又和文绿华聊起来了。

    马车走在石板路上,兰君靠在忍冬的肩膀上昏昏欲睡。

    下了马车,兰君四处看了看,觉得有些意外。

    牙婆赔笑道:“沈五娘子,您要这铺子不好找,牙行事多,我就给耽误了,抱歉抱歉。”

    兰君说道:“掌柜的,咱们也算是熟人了,不用说那么多了,这是哪儿啊?”

    “这是城东门,出了门就是运河,门外就是码头。”牙婆说道,“门外就是县里最繁华的草市,卖啥的都有,什么卖米谷的,卖农具的,卖日用百货的,卖木材的,还有饭馆茶肆,比主街上还热闹呢!”

    兰君问道:“那不就是集市吗?”

    “哎哟,这您就不懂了。”牙婆笑道,“这赶集是不是天天都有的,就算天天有集,那也就是热闹一上午人就散了,这草市可不一样。”

    兰君问道:“哪里不一样呢?”

    “赶集是随便摆个摊就能卖,这城东门外的草市是有铺子的,在运河岸边排开了,天天都开门。”牙婆说道,“跟城里街上的铺子差不多,就是看着简陋些。”

    兰君有些困惑,又四处看了看。

    她问道:“那这城外这么繁华,紧挨着城东门的铺子还能那么吃香吗?”

    “这您就问到点儿上了,城门日落就关,草市再繁华,外面的人也得进城,不能在外面过夜,城内有更夫巡逻,还有城墙庇护,城外没有那么安全。”牙婆说道,“只要进城,就得经过这条街,这条街上的人流量是咱们县里数一数二的。”

    城外远远传来船号声,兰君顺着牙婆的指引,看向挨着城门的第六家铺子。

    她说道:“这家就是我要给您介绍的铺子,咱们进去吧。”

    牙婆带着兰君进门,忍冬跟在后面。

    她介绍道:“这家铺面是砖木结构,青瓦房顶,门脸面阔三间。”

    兰君环顾了整个店面,看着还算整洁。

    她说道:“我看这门面确实挺大的,看着和我们绣坊差不多。”

    “咱们先往后院走吧。”牙婆说道,“后院带两间厢房,还有口井,一间是厨房,一间能住人。”

    这间铺子的后院比绣坊后院小一些,兰君推开厢房的门,看着能住三四个人。

    她又往井里看了看,井水很充沛。

    牙婆带着兰君上了二楼,二楼灰有些大,她咳了两声。

    “这二楼也能住人,就是得打扫一下。”牙婆说道,“这儿上一任租客是开面馆的,二楼就空着了。”

    兰君又四处走了走,觉得很满意。

    她说道:“掌柜的,这个房东要多少钱啊?”

    “他要一百四十五贯,符合您的预算。”牙婆说道,“就是他有个要求,必须一次性付清,不能分期。”

    兰君说道:“这倒是没问题,但这铺子地段这么好,应该不愁卖吧?我刚才听人说,这边的房东全都是县城里的权贵。”

    牙婆干笑了一声,又开了口。

    她说道:“一百四十五贯不是小数目,再有钱的人也得想想,这个铺子刚挂出来两天,也算我卖您个面子嘛。”

    兰君又问了几句,给了牙婆赏钱。

    “掌柜的,这铺子您先给我留着。”她说道,“我再找人帮我掌掌眼,没问题的话,咱们就直接办手续。”

    牙婆满脸笑容,扶着兰君上了马车。

    看完铺子后,李三郎的小宴如期而至。

    春分将至,积雪渐化。

    摘掉戴了一个冬天的风帽,兰君穿上了去年做的那件秋香色绣竹叶纹的褙子,又配上了水绿色的长裙。

    刚进了李三郎家的院子,兰君就和李员外撞了个对头碰。

    她低头道:“李员外好。”

    李员外看着很和蔼,冲她点点头。

    “是沈五娘子吧?”他说道,“来找我家三郎玩啊?”

    兰君说道:“是,我还带了两篮瓯柑来,刚从江南运来的,给几位朋友和李家各位长辈尝个鲜。”

    简单寒暄两句,李员外又开了口。

    他说道:“我记得沈五娘子是开绣坊的吧?”

    “是,我和我姐夫在梧桐巷开了间绣坊。”兰君说道,“员外的意思是?”

    李员外笑道:“想和你谈点生意上的事,你先去吧,吃完再说。”

    提着瓯柑进门,李家两兄弟和文绿华都到了,旁边还坐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锅子已经沸腾,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色。

    兰君脱下鹤氅,坐到文绿华旁边,她侧过头,和一旁的程昱打了个招呼。

    她问道:“我是不是来晚了?”

    “没晚,是我们来太早了。”李二郎说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家表弟程昱,是位诗人,他是跟着致仕回乡的王大人来临州游历的,就住你隔壁。”

    程昱摆手道:“别给我脸上贴金了,就是随便写写,算不上诗人。”

    兰君又冲着程昱笑了笑,回身把瓯柑递给身后的李家侍从。

    不得不说,李家不愧是县城里排得上号的富商,涮个羊肉锅子都格外讲究,清水里加了葱姜花椒,还有几颗甜杏仁。

    除了羊肉以外,还上了兔肉和猪肉,还有肚肺、鸡皮、鳝鱼以及各类菌菇和春菜。

    兰君低着头吃,李三郎已经拉着程昱聊开了。

    她问道:“李二郎,你是定亲了吗?”

    “是,就是上次赏雪宴上结识的。”李二郎说道,“临州通判的次女,你应该见过。”

    兰君思索了半天,对这位通判家的女儿毫无印象。

    她问道:“是任通判的女儿吗?”

    “不是,是苏通判的女儿。”李二郎解释道,“临州是临近京师的大州,所以有两位通判。”

    李三郎笑道:“沈五娘子对苏家人应该很了解。”

    兰君和一旁的文绿华对视,一脸莫名。

    她说道:“我了解什么?你二哥不说,我都不知道临州居然有两位通判呢。”

    李三郎说道:“苏通判的长女和高翎定过亲啊,他们两家……”

    还没来得及说完,李三郎惨叫一声。

    他问道:“你踩我干嘛?”

    李二郎一脸若无其事的神情,给他夹了块肉。

    “我有踩你吗?”他说道,“你赶紧吃吧,快点吃。”

    兰君被兄弟俩的双簧逗笑,也没再追问,文绿华涮了块鸡皮,夹到兰君碗里。

    她侧过头,身旁的程昱吃得很香。

    兰君低声问道:“你是李家的亲戚,那你也是太后娘娘的族亲吗?”

    程昱看向兰君,似乎有些意外。

    他含糊道:“算亲戚,但不算族亲。”

    她点点头,和身旁的文绿华继续边吃边聊。

    冬去春来,县城里的各位夫人姑娘已经被困了一个冬天。

    还不到春分,林老夫人的赏花宴,上巳节的诗会,以及临州城外的马球赛,都已经放出消息,宣称将在谷雨前后举行。

    聊了半晌,兰君已经吃了个半饱。

    她放下筷子,喝了口雪花酒。

    李二郎说道:“沈五娘子,我想打听一下,织云坊能接婚嫁定制吗?”

    兰君怔了一下,放下酒杯。

    她说道:“能接,你是要定做什么呢?”

    “实不相瞒,苏家女嫁到我家,算是我高攀,不好怠慢。”李二郎说道,“苏家在永宁县无亲无故,婚房全部由我家布置,要定做的东西不少,帐幔、喜被、绣枕、床帏、床褥、桌围和屏风都要做。”

    兰君睁大了眼睛,又连忙开口。

    她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成亲呢?”

    “五月初,还有两个半月。”李二郎说道,“还不止这些,红盖头、新人吉服以及婚礼时手持的花扇,这些都要做,我还想让那位江先生做。”

    兰君听完,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头疼。

    李二郎无奈道:“婚期原本定在中秋后,苏通判是诸暨人,他父母还在原籍生活,但今年夏天,二老要北上探亲,苏通判的意思是,省着二老再跑一次,婚期直接提前到夏天。”

    兰君抿嘴点头,开始思索起来。

    他说道:“我知道时间有些赶,但织云坊是现在县城里手艺最好的绣坊,我怕找别的地方定做,苏家女看不上,你看能不能给我行个方便?”

    兰君挠了挠头,觉得头大如斗。

    “李二郎,是这样的。”她说道,“江先生现在在绣制几位官眷为诗会定做的一面折屏,一共四扇,还有两位富户家的姑娘为赏花会定制的团扇,这些订单绣完,最快也要半个月。”

    程昱看了看兰君,又看了看一旁的李二郎。

    兰君继续说道:“我们没接过这么大的单,我不能确定时间够不够,我明天去和绣坊里的人商量一下,成与不成,我都给你消息。”

    李二郎说道:“多谢沈五娘子,那我就静候你的消息了。”

    兰君端起雪花酒,笑着和他碰了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