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第 81 章
作品:《玉兰迟》 刚从李三郎的院子里出来,兰君叹了口气。
文绿华问道:“怎么了?是因为李三郎提了高翎以前的事吗?”
兰君摇了摇头,踢走脚边的一颗石子。
“不是,我知道他没有恶意。”她说道,“只是原本想休息几天,现在看来恐怕休息不成了,买铺子的事,高翎商号的事,绣坊的事,还有李二郎的订单,都堆到我眼前了,想想就觉得愁。”
文绿华笑道:“你这是生意做大了才觉得愁,你信不信,要是你的绣坊生意不好,没人去你店里定制,你要比现在愁得多。”
兰君牵着她的手,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夜没有月光,天还阴着,远处传来滚滚雷声。
“啊,对了。”兰君说道,“李员外还说找我有事呢,你先回吧,带伞了吗?”
文绿华说道:“今天是坐马车来的,不会淋雨的,放心吧。”
走到正堂门口,门口的女使敲了敲门,带着兰君进去。
她提起鹤氅,在李员外对面的位子上坐下。
李员外说道:“沈五娘子,近来生意都好吧?”
“都好,春天婚丧嫁娶的事多,来定制的也多。”兰君说道,“上次赏雪宴走得急,没来得及感谢李夫人和李老夫人的款待,我特地带了些东西,劳烦员外转交。”
兰君接过忍冬手里的东西,把两个青瓷罐和两个木盒放在桌上。
她开口道:“这两罐是我自己做的香丸,盒子里是锦帕,绣坊最近换了绣样,特地送两块给两位长辈。”
“多谢沈五娘子,回头我拿给她们。”李员外说道,“你今年多大了?我记得你不是永宁县人氏吧。”
兰君说道:“我是卯年冬天生的,刚过完十五岁生辰,是从七宝镇下面的秀水村来的。”
李员外说道:“后生可畏啊,我那俩儿子要是有你一半能干,我都得谢天谢地。”
兰君笑了笑,又喝了口茶。
他问道:“沈五娘子,高翎的商号开得怎么样了?”
“我们快半个月没见了,都太忙了。”兰君说道,“装修得差不多了,离我的绣坊不算远,不过我还没去过。”
天南地北地聊了几句,李员外开了口。
他说道:“沈五娘子,不瞒你说,绸缎庄的生意不好做,永宁县一共四千多户,能用绫罗绸缎做衣服的,没那么多。”
兰君笑了笑,看着桌上烛火跳动。
“我打算以后兼卖布匹,再在绸缎庄的后院厢房里开设一间裁缝铺,请个裁缝来。”李员外说道,“这样的话,我这边绣片的需求就要提高了。”
她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李员外说道:“我想和你聊聊,要是长期从织云坊拿货,您能给我个什么价格。”
“绣片在店里卖,一片四十文,能给您什么价格,那得看您要多少。”兰君说道,“我给您家三郎的价格是三十文一片,跟我给高家人是一个价格。”
李员外说道:“那如果我要得多呢?”
“那得看您要多少啊。”兰君笑道,“您要是一个月能拿一百片,那当然可以再谈,如果还是一个月五六十片,再谈我就亏了。”
李员外放下茶盏,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
兰君说道:“李员外,我今天带了一些新花样的绣片来,您可以看看。”
她接过忍冬手里的匣子,一片一片地介绍。
“这是鸢尾花,这是山茶花,这是荼蘼花,还有百合花和杏花。”兰君说道,“我只带了这些,还有其他的新花样在店里,目前县城的绣坊里,只有织云坊有这些花样。”
李员外看了半天,把绣片叠好递过来。
他说道:“这样吧,这个月我先要八十片,你看能给我什么价?”
“二十八文一片。”兰君说道,“我们的绣片都是绣多少就能卖多少,高家刚拿走五十片,只剩四十片左右的库存,明天给您送过去,剩下的要过半个月才能给您,单子太多。”
李员外说道:“那行,就这么定了。”
窗外下起雨来,噼里啪啦地落在马车顶上,兰君靠着车厢内壁,紧皱着眉头。
忍冬问道:“姑娘,怎么了?”
“忍冬,我怎么总觉得我忘了什么事啊?”兰君说道,“后天就是春分了吗?”
忍冬说道:“是啊,我也想不起来有什么事了。”
主仆俩靠在身后的垫子上,思索了半天。
“哎呀!”兰君一拍大腿道,“玉环!”
忍冬听完,一脸不明所以。
她问道:“什么玉环?”
兰君摇着忍冬的肩膀,给她摇得快晕了。
“玉器铺里定做的玉环啊!”兰君说道,“你忘了?过年之前送去的玉料啊!”
忍冬拉下兰君的手,笑了半天。
她说道:“想起来了,明天我去取。”
兰君有些气恼,把自己裹进鹤氅里。
第二天吃过午饭,四人在后院的石桌前坐着。
兰君问道:“怎么样,干不干?”
姐夫揉了揉眉心,芸娘低头沉思,宁君在摆弄着自己新买的玉镯。
“我先说点别的。”芸娘说道,“太和宫那边送来的第二批绣品我看过了,我觉得可以让她们负责一些复杂工艺的绣品,或者更多的量。”
兰君说道:“那些女冠真的有时间吗?”
“据我了解,应该是有的。”姐夫说道,“女冠除了早晚功课,定时上殿诵经,其余时间都是空闲的。”
兰君惊奇道:“姐夫,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啊?”
“我在京城长大,接触的人多,见识的事也多。”姐夫说道,“先不说这个,目前手里有的定制,再有五天我就能绣完了。”
宁君担忧道:“你天天在家里熬夜绣,都不用等你老,等到你三十岁的时候就有你好受了。”
姐夫无奈道:“行行行,不熬夜了,我每天白天手快点。”
兰君的眼神在宁君和姐夫中间游移,和芸娘目光相对,俩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等等等。”兰君说道,“扯远了,接不接,李二郎还等着呢。”
姐夫说道:“可以接,但接了这个,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接其他订单了。”
兰君思索起来,姐夫又开了口。
他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认为不需要每天都给绣娘授课,每两天上一次课,一次课一个时辰,绣娘们都绣了很多年,每天授课太浪费时间。”
她看向芸娘和宁君,她们二人也点头了。
“我还有一件事要说。”芸娘说道,“最近宁君去城里其他绣坊走了一圈,永宁县八家绣坊,目前我们是第二大的。”
兰君说道:“好事啊。”
芸娘说道:“最近又来了两个货郎收货,他们每半个月要收走二十条绣帕,李三郎家又要加量,我们很快就跟不上销售量了。”
“这么快?”兰君惊讶道,“又不够了,那你的意思是再招人?”
芸娘说道:“后院的铺面还能再收三个人,我计划再招一个人来,你再回村收点绣帕吧,能收多少收多少。”
兰君揉了揉太阳穴,看了看其他几人的神色,点头同意了。
刚走到前堂,小景正在拆门口的厚帘子。
她说道:“放库房吧,冬天再拿出来用。”
小景抱着门帘往后面走,忍冬推门进来,拿着两个锦盒。
“姑娘,取回来了。”忍冬说道,“还剩了块边角料,做成了圆环,用红绳穿好了,您可以挂在脖子上。”
兰君打开锦盒,里面的白玉环触手温润,她轻轻抚过上面的刻痕,又把锦盒盖好。
转眼就到了春分。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兰君翻了个身,伸手拉了拉被褥。
半梦半醒中,有人把她落在肩头的发丝拨到一旁,又吻了吻她的脸颊。
兰君吸了吸鼻子,又被亲了一口。
她蹙着眉睁眼,看到高翎蹲在床边,正歪着脑袋看她。
半个月不见,他比之前瘦了些,眼周红红的,看着像是没睡好。
兰君起身,又接过他递来的茶杯,一口全喝完了。
她用双臂环住他,把头靠在他身上,什么都不说,只是闭着眼睛。
高翎搂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头。
片刻后,兰君松开手,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床上起来,拿起梳妆台上放着的锦盒。
她说道:“二十岁生辰快乐。”
“谢谢兰君。”高翎笑道,“什么呀?”
兰君在一旁背手站着,一脸得意洋洋等着被夸的神情。
她说道:“佩玉,我让玉匠做成了玉环的形状。”
高翎拿出玉环,对着光亮处看了半天。
他问道:“这是什么玉啊?看着不便宜。”
兰君垂着脑袋,用脚尖蹭着脚下的毡毯。
“是羊脂玉,我在临州的南北货行里买的,就是在你家里那段时间。”她说道,“据说是西域于阗的玉,我只买了一小块,也没多少钱。”
兰君从寝衣下面拿出了自己脖子上的玉环,举着给他看。
她笑道:“剩下的那块,玉匠也打磨好了,我戴在脖子上了。”
高翎问道:“上面刻的是什么?”
兰君凑过去,拿着盒子指给他看。
“是翎羽的形状。”她说道,“我找了咱们县城手艺最好的玉匠,他年纪有些大了,做了快两个月才好,还好没错过。”
她环住他的腰,歪着脑袋看他。
兰君问道:“你怎么不说话,是不喜欢吗?”
高翎笑着摇了摇头,又摸了摸兰君脖子上那块玉环。
“谢谢,很漂亮。”他说道,“但真的不用送这么贵的东西,你在我身边,我就很高兴了。”
兰君摇摇头,仰头看着他。
她说道:“我们认识快两年了,除了那支苦竹笛,想想我也没有特地为你准备过什么。”
说到一半,兰君有些语塞。
“嗯……总之就是祝你生辰快乐的意思。”她说道,“它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高翎神情微动,兰君踮起脚,把那块玉拿下来,想让他戴好。
高翎说道:“不要,我要收起来,碰坏了怎么办呢。”
“哎呀,碰坏了我再给你做!”兰君说道,“戴吧戴吧。”
话音刚落,她让他戴在腰间,自己捂住眼睛。
他的笑声在耳边萦绕,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片刻后,屋里寂静下来。
兰君还在捂着眼睛,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手。
她问道:“你好了没有?”
周围还是一片寂静,兰君有些困惑。
“嗯?”她嘟囔道,“难道是走了?”
兰君张开指缝,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笑眯眯的眼睛。
她气急败坏,伸手打了他两下。
“你换好了怎么不说话?”兰君问道,“怎么一肚子坏水啊?我就说你是登徒浪子!”
高翎笑着求饶,抓住她的手。
他说道:“那么久没见,我就想好好看看你,不行吗?”
兰君低着脑袋,拉了拉寝衣的下摆。
“不给你看。”她说道,“你快出去吧,我还没换衣服呢。”
她伸手推他,听到门外堂屋里传来说笑声。
兰君悄声道:“谁啊?”
“你们村那个赶牛车的小伙,竹君和他一起来的。”高翎说道,“忍冬的两个弟弟今天也来了,你起得太晚,我直接让她走了。”
兰君惊喜道:“我哥来了?真的假的。”
她趴在门上,透过油纸的光亮往外看。
“真的呀。”他说道,“今天忍冬不在,我帮你梳妆好不好?”
铜盆里已经打好了水,兰君简单洗漱一番,又梳好盘桓髻,直接被高翎按在梳妆台前。
扑了梁米粉,上好腮红和口脂,兰君照了照铜镜,找出画眉墨给他。
她乖乖端坐着,任由他抬着她的下巴,拿着画眉墨给她画眉。
兰君问道:“你以前也这样给别人梳妆过吗?比如你的前未婚妻?”
高翎又微微抬高兰君的下巴,专心致志地为她描眉。
“除了你以外,我连其他女子的闺房都没进过。”高翎说道,“至于你说的前未婚妻,我连她的眼睛鼻子都没看清过,怎么给她梳妆呢?”
兰君好奇道:“那你怎么这么熟练呢?”
“小时候有一阵子不敢一个人睡,我就把我爹赶走,抱着我娘睡。”他说道,“我娘早起梳妆,我又把女使赶走,坐在娘的腿上给她梳妆,就这么练出来的。”
兰君笑了起来,高翎把她的下巴扶正。
他说道:“别动啊,画歪了我可不管。”
画眉墨在眉间轻轻划过,她皱着鼻子,觉得痒痒的。
片刻后,他放下画眉墨,她凑到铜镜前欣赏起来。
“嗯,好看。”兰君说道,“簪子戴哪一支才好呢?”
高翎翻了半天,把那支许久没戴的银鎏金点翠簪插入她的鬓发间。
兰君晃了晃脑袋,笑着仰起头看他。
她支起梳妆台前的支摘窗,扶着窗棂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积雪化干净了,玉兰枝头的白花层层叠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