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引荐人吗？”

    女接待问完，目光从墨林脸上落到他脚边的样品箱。

    箱扣擦得很亮，封口纸上印着名为一间酒馆的陌生名字，面前还有放在柜面的供货说明，地址是东区陌生街道。

    “没有。”，墨林说。

    她的语气仍旧客气：“抱歉，无法替你往里递。”

    “商会里的采购名单要由会员引荐，或者有过往来记录，陌生供应者的样品，我们现在没法收。”

    此时西区宴饮商会才开门不久，接待厅里的人很少。

    靠墙的长桌已经摆好几叠文件，里侧不时有车轮声经过，装着酒桶和餐具的货车从侧门进出，没人往柜台这边多看。

    墨林收回文件，没有争辩，问：“成员名录可以看吗？”

    女接待顿了顿。

    “还有公开活动和供应商讨细则。”，墨林补了一句，“公开的就行。”

    她这次没有立刻拒绝，思索片刻后，转身从后面的木架上取下一本薄册：“可以看，不过只能在这里看。名录上的地址是商户对外登记的地址。”

    墨林道了谢，把薄册翻开。

    名录里的商户很多，酒馆、饭馆和旅店占了大半，另有几家专门承接宴席和节前接待。

    墨林沿着经营范围往下找，很快停在“松庭宴饮铺”上，业务写着中小型宴席、商会茶歇和临时接待，地址离这里不远。

    他把每家地址多看了两遍，有些上面有备注常用酒饮，他也记下了。

    他合上薄册还给接待人，顺口问：“商会里有商户开公开收样处么，样品和说明能留吗？”

    “没有公开。”，女接待顿了一下说，“有半公开，也要引荐。”

    “明白。”

    墨林点头向她致谢，扣好样品箱，离开。

    门外天刚亮，天色还阴着，商会开得早，此时侧门刚卸下一车空杯，一阵接一阵地响。

    松庭宴饮铺离商会只有两条街，他赶到时，她们也刚开。

    铺子临街的门敞着，里面没有散客，几名伙计正在往长桌上铺白布，墙边摞着大小不同的杯架，最上面还放着商会茶歇用的浅盘。

    靠里的桌子前，有位身着正装的女子，面前摆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玻璃瓶，装的酒液各异，此刻也正让伙计拆开新的酒倒上。

    墨林上前去，报了来历，女人看了他一眼，挥手让伙计收拾半张桌。

    接过说明，目光在东区地址上停住，眉心轻轻聚了一下，还是看完了，把纸放平后才开口：

    “我们确实常要酒，小宴、茶歇，还有临时加出来的接待，缺什么都得马上补。但光靠量是不行的，我们对质更有要求。你带了木箱，是试品？”

    墨林打开样品箱，里面的瓶子一支未动，封条还保持着离开酒馆时的样子。

    女人先选了蕾香酸果饮，浅红酒液倒进小杯，一股近似奶香的甜味散开，她只尝了一口便看向瓶签：“蕾香果，酸果汁，还有暖香料？”

    “对。”

    “我们现在那家也用这几样，这些酒，甜香口味的差不多。”

    她品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把杯子放到供货说明旁，“宴席上同一桌不会摆两种相近的酒。客人喝惯了她家的，并不适合换。”

    墨林指了指说明：“我的价格更低，临时补货也按这个价。”

    女人垂眼，指尖轻敲桌面，只道：“这个价格很好，尤其是今年看，格外的好。”

    “所以可以试一下。我的供应也不会有失的，可以先试一周。”

    “可她给松庭供了六年。”，女人抬手打断他，笑意里带着微微的歉意，答案却不变。

    “哪桌喜欢甜些，哪位熟客不能碰哪种食材，她的人都知道。供应也很熟了，真临时缺货，半夜也有人送来。虽然你这份也不错，但……”

    她没有继续说，只让墨林又开了另外几瓶。

    冷香酒入口干净，金盏清酿带着花香，轮到星砂悬光饮时，女人特地叫人把窗边的帘子合上一些，看清酒里浮着的光点。

    “这两款倒很少见。”，她把后面两杯往前挪了挪，“尤其这杯，做夜宴会好看。”

    墨林等着她往下说。

    她重新望向供货说明，视线扫过剧场评定的成绩单，又扫过东区地址。

    过了片刻，抬头看向墨林：“抱歉，还是不能换。这几款酒虽好，也特别，但也正因为它特别，不符合我们的席面。松庭的席面讲究各酒各菜肴相互呼应，我不能单看价格引入酒饮。”

    她俯身向前，墨林也伸出了手，两人握了握手，女人道：“有机会再合作。”

    墨林道：“多谢。”

    离开松庭以后，他又去了一家名录上的节庆餐铺。

    那边的采购已经排到庆典后，账款还要按月结，负责采购收样的人和墨林沟通了回款日，怎么也赶不上墨林要用钱的时候。

    再往下一处走时，街上的人多了些，样品箱打开过多次，分量却几乎没轻。

    01安静了很久，直到墨林又停在路口辨认门牌，才在他脑海里问。

    【还要试吗？】，说话的语调很慢。

    墨林道：“试啊，为什么不试。”

    【可是好像没有用啊。】

    “才问了几家，就这么说？”，墨林把提手换到另一只手上，“做生意本来就是这样，拒绝总比答应多。别太安逸了。”

    01应激般大喊‘别和我说这两个字’，墨林被震得捂住耳朵，也不敢出声了，沿着下一条街继续走。

    经过西区剧场时，本只是路过，剧场前刚搭好的一座酒杯塔却让他驻足下来。

    几十只细杯层层叠起，最上方垂下一条浅色水带，酒液沿杯沿流过，每一层都有魔法指引，杯塔旁竖着一块新牌，写着‘入场送酒’。

    下方摆着排薄晶瓶，原本带着一间酒馆的瓶标，现在全被抹去。

    墨林看着那排酒，回忆起昨夜传送阵里往返的纸条。

    剧场最早把未开售的新加场次也算进备货，比正常排期又多出许多，他在背面回了一句：一铜币供货，仅按实际售出的场次与票数核算，未售座位不供。

    剧场很快换了口径，第二张纸条列明票数。

    接着又送来一张，问能否另加一批，不按票算，要比开场提早一个小时送到，可以按一间酒馆的正常零售价购买，不算在一铜币供货里。

    现在酒已经到了门口，变成了这座酒塔。

    几名工作人员绕着杯塔调水流，台阶另一边也没停，踩着矮梯，把新写的场次

    条逐一嵌进长牌。

    原先的场次表如今只剩半面，第二日起，原先已售出的票都可以换成两部主推剧，不愿换的照原价退。

    第一日的票，今日就要开演了，没法换，但也穿插着排场的间隙，偷偷加了许多场。

    售票窗前排着短队，有人把票递出去，退回了钱币。

    也有人把旧票换成了《风雪驿站》，看了看宣传，又买了一张《沉钟之城》，接过票时问：“今年还有新剧？也在这七天演吗。”

    “七日欢演结束后才试演。”，窗口里的人递出一张抽票凭条，“买齐两部主推剧的主题票，才有一次抽票资格，抽中的是新剧试演票。”

    女人接过，抽奖票上面有宣传，新剧的名字印得瞩目，编剧署名‘维娅’紧跟在剧名下。

    正门处传来‘哗’的一声，墨林被声音吸引，转头看去。

    横幅正巧从剧场二层放下来，上面写着：‘贝洛克庆典先声·七日欢演’，欢演上写着两部主推剧的名字，右下角还宣传了一下即将上演的新剧。

    门外尚有两名魔法师蹲在地上拼接阵板，纹路没有亮，旁边堆着待用的魔法石。

    工作人员不停从他们身边绕过去，搬票牌、挂场次、给杯塔补酒，墨林估摸着一看，后台所有人几乎都被动用，像是要把七天全部塞满。

    01沉默了更久，开口：【她把明天以后能用的舞台都填上了主推剧，低价加场，换票，退票，还拿新剧的试演票抽奖搞活动。】

    “嗯。”

    墨林的视线从杯塔落到售票窗。

    工作人员又帮几人换了票，全是主打剧，购买剧目票的长牌新换上，新增的时段已经插满第二日往后的空处。

    01的声音沉下来：【黛芙妮也疯了，居然真相信你能供七天，搞这么大阵仗。】

    【墨林，你做好准备吧，照她这样，你最少最少要七天营收两百万来补这个亏空，抢都抢不到这么多。】

    【一时兴起接了这么个单子，一个敢提，一个敢应，我看你们俩都不正常。】，它叹口气，说完又在脑海里继续嘟囔着该怎么办。

    墨林没有回应。

    台阶边摆着两个木质小黑板，上面贴着小海报，其中一张正是七日欢演。墨林走过去，从固定海报的木夹下抽了一张，折好，放进样品箱侧面的空隙。

    【你拿它干什么？】

    墨林已经往前走了。

    他绕过剧场后侧，从另一条街折回来时，门口有个工作人员正在翻动宣传的材料，又蹲下看木夹底下，显然发现黑板上空了一块。

    墨林从台阶另一侧经过，趁那人转头问同伴，又抽走另外一张。

    01终于笑出了声：【你还回来拿第二张？这算报复吗？墨林，你真幼稚。】

    “是来借一张。”，墨林把海报和第一张叠在一起，自顾自地往前走。

    今天没有下雨，阴沉的天幕下，通往市中心的长街亮着成排的灯，尽头那些高楼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墨林收回目光，一直走到街口，他突然开口：“可以。”

    01没接上：【什么？】

    “你刚才问的。”

    他说的没头没尾，01在脑海中静了一阵，才明白过来，他回答的是那句“做好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