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暮灯会馆门前正在卸木箱。

    箱里露出的边角蒙着厚布，两个伙计抬得很小心，墨林等他们让开入口，才提着样品箱进去。

    门口接待人说两日后的庆典特别预展还在选开幕席的配套酒饮，但不能保证主人会见陌生供应者。

    墨林又拿出了供货说明，将刚借来的七日欢演海报放在一起。

    这次对方进去问了句话。

    没多久，墨林被带进靠近小厅的会客室。

    艾琳娜坐在窗边，看着与黛芙妮年纪相仿，衣着素净。

    她说话声音很轻：“原来门口那座酒塔用的是你的酒。我正想找人问问，坐吧。”

    站在她侧后的男人没有落座，自报罗恩，是主事人。

    他接过说明和海报，低头查看，翻过评定结果后，问：“你们在东区？”

    “对。”，墨林点点头。

    “暮灯两日后有一场庆典特别展演，开幕接待的酒还缺一部分。前两日有人送过样，今天也还有两家要来。”，罗恩抬起眼。

    “那我来的正好。”，墨林朝他笑笑，然后熟练的把箱子打开，把样品倒入杯盏。

    艾琳娜浅笑着接过了酒。

    墨林先倒的是金盏，摇晃时，浅金酒液顺着杯盏的纹路荡漾开。

    艾琳娜欣赏一下杯盏中的纹路，夸他杯子选的好，品一口，没有马上评价，接过第二杯悬光饮，微蓝酒液里的光点浮现，杯子在手里轻轻的晃。

    “这一杯没有酒？”，艾琳娜问。

    “对。”，墨林点点头，“有多款饮品，宴席上不饮酒的人也能喝。”

    她又尝了一口，神情比刚才松快些：“甜的刚好，不腻。”

    罗恩拿起尚未开封的雾莓冷香酒，检查瓶塞、纸带和瓶底。他等艾琳娜试过后，才拿起说明，开口问：“按箱送？”

    “对。可以按箱送，有优惠，用的是我们的薄晶瓶。有些酒只能签采购订单，会提供杯具和回收，按订购单准时送。”

    罗恩又陆续问了几个问题，翻到最后一页，笔尖指向报价：“都是这个价？庆典也不变？”

    “您现在定的话，庆典期间也是这个价。”，墨林顿了顿，又说，“贝洛克现在人多，过了这一周，可能就不是这个价了。”

    罗恩合起册子，低下头问：“您觉得呢？”

    艾琳娜把剩下的悬光饮喝完，才放下杯子：“我喜欢这两款，比前两日送来的更合我的口味。”

    罗恩点头，重新提笔，让墨林看过，再交给艾琳娜签名。

    艾琳娜落笔后起身挥挥手，余下的事全交给罗恩。

    五分钟后，一只封好的钱袋交到墨林手上，银币和大铜币在袋里碰出闷响。

    【终于有钱了。】，01说。

    墨林把两张海报收了回来，盖上木箱。样品箱仍旧很重，夹在箱盖下的海报露出窄窄一角。

    ————

    谈完这单后，他又匆匆赶回酒馆，正赶上开门前。

    经过安和乔一早上的努力，门前的暖棚有了些样子。

    棚布从酒馆外墙一直伸到街边，四角用浅色挡板微微挡住些冬风，边上都挂着布帘，如今都敞开着，像在欢迎顾客前来品尝。

    两人正指挥着把玻璃桶摆好，身后新到的人偶又成了他们的手下，各自抱着浅口试饮杯、或推着小车。

    云层恰好散开一点，薄光穿过几只大玻璃桶，浅金、果红等十余种色彩，比薄晶瓶里透出来的更亮。透明龙头还没启用，试饮杯也整齐扣在旁边。

    墨林从样品箱侧面抽出两张海报，展开以后，贴在暖棚左右两边。

    安凑过来，看清上面的字：“七日欢演？”

    乔也看过来，问：“剧场还特地搞了个活动啊。”

    “对，剧场这周的安排，要用到我们的酒、饮品。”，墨林把海报贴牢，“所以接下来会很忙。”

    闻言，两人又把海报看了一遍，眼睛亮起来。

    墨林没有再解释，他转向那排小推车，在脑海中调出产品复制页面，花了点钱，微光扫过海报，几张一模一样的纸落进他手里，文字、图样和署名都没变，然后把复制品逐一贴在车身外侧。

    安绕着车看了一遍，笑了：“像剧场自己的送货车。”

    “也差不多，不过不给剧场送。”，说完，把所有的小推车都贴上了。

    又交代了，之后都用这些小车送，走人多的大道。

    他转身进店，抱出几个扎好的布包。

    里面是提前定制的工作服，朴素的亚麻色布料，内里绒底，领口与袖口用了湛蓝，显得人很精神，胸前缝着一间酒馆的标识。

    墨林把两套递给兄妹二人，其余制服分到人偶手中，没有绒底，人偶依次抬起手臂换上。

    两人换好衣服，帮新到的低阶魔法人偶套上同款，从左边看到右边。

    安拉着乔站到人偶旁边，很认真地说：“要是有魔法照相机就好了，应该拍一张。”

    【看着倒是整齐。】

    01说完，墨林也点头，回道：“是啊。你也不是完全没用。”

    【什么叫不是完全没用？】，机械音立刻拔高，【这都是我谈来的。要不是我把折扣和延期付款谈下来，你现在买一个、租一批，还给它们做衣服，钱早就不够用了。】

    【而且你知道我谈了多久吗？我谈延期付款，不是为了让你弄来这么多人偶的，还得寸进尺地追加了这么多，要还钱的啊。】

    墨林这两天总是被它在脑海里震得头疼，都已经有些习惯了，只微蹙眉：“谈都谈了，总不能浪费。”

    他在人偶身上多看两眼，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又进了仓库。

    安和乔还在低声讨论新衣服，他已经拿着一叠工牌回来，给人偶挨个挂过去。

    乔好奇地凑近，看清其中几张，嘴角动了动。兄妹俩隔着一名高大人偶互相看了看，最后一起把目光转向墨林。

    墨林若无其事地把最后一块工牌扣好：“有问题？”

    “没有。”，乔回答得很快。

    “现在不想拍照了。”，安压低声音小声说。

    暖棚贴着的墙面特地空着一块地方，墨林挂好折扣宣传。

    牌面上从“一箱九五折”、“三箱九折”，写到“十箱以上八折、三十箱以上七五折”，最末一行字最大：百箱以上六折，见老板详谈。

    “安守这里，收钱、算账，还有记地址，人多的话记得要排一下配送顺序。”，墨林把订单纸放到她手边，又指向旁边的工位，“乔管货和车，订单交给人偶送。”

    乔刚点头，棚外已经有人探进脑袋：“墨老板，能进了吗？”

    克莱裹着厚外套站在最前面，身后还跟着几个昨天尝过酒的熟客。

    几人一眼看见折扣宣传，对视一眼，心想果然便宜了，然后顺着往下读到最后，克莱乐了：“谁会买一百箱？买回去洗澡吗？”

    墨林把棚子的布帘全敞开，光透进来，迎他们进来：“洗澡也行，你想试试吗？”

    “这我可不敢干。”，克莱走进来，“不过多少也要买两箱，给你撑撑场。”

    他目光留恋在十几罐澄净的酒，搓搓手，拧开离最近的玻璃龙头，浅金酒液顺着透明管口流进小杯。

    饮一口，是鲜嫩的蜜梨味，他不由感叹：“墨老板，你到底藏了多少酒？”

    墨林笑称：“哪里藏了，这不是摆出来卖了嘛。”

    现在酒馆人少，几人今天不做工，于是沿着桌一个一个尝。

    有些昨日尝过，有些没有，那些尝过的，今日摆出来前或暖过或冰镇过，味道更加的香甜沁人。

    喝到最后不由叹服，这家小酒馆最开始连啤酒都做不好，如今却能驾驭如此多的款式，没有一个是不好喝的。恐怕再刁钻的人，也能在这里找到喜欢的。

    下了几天的雨终于散了，微微透着点晴，照得暖棚这里的色彩愈发诱人。

    今日是周一，街上人不多，有限的人群被暖棚吸引过来。

    有人瞅着颜色，挑几杯尝尝，有人敲敲玻璃桶夸老板真是大手笔。

    路过的人都瞧见两幅海报，心道老板真是有心了，拿下了订单还不忘替剧场宣传宣传。

    杯子浅，每人最多饮两口，但耐不住种类多，喝着喝着还去店里买了小食配着吃。大多是几个人凑在一起，顺带着讨论要不要趁着折扣多买两箱。

    安的桌前也排起了短队，乔一边核地址，嘴上还不停朝人群补充‘三箱以上借小推车，五箱可送到家’。

    嘴里每念叨一次，一排人偶就做加油的手势，是乔特地训练他们助威的。

    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有些昨天就选定了，也不忘捞一杯新的尝尝，安桌子前排了小队，他们就待在队伍里一边喝一边等。

    正巧快到午，来凑热闹的人多起来。

    路过的人见这里围了一圈，踮起脚尖打量，自然而然地往这靠。

    暖棚都快被挤满，还有人守在口子见缝插针地进来，骑士学生们也一溜小跑过来，一来就被领到饮料区。

    有少年混在人堆里，瞄准甜酒，手刚伸便被墨林拍开。

    少年揉揉手：“我就看看。”

    墨林把他连人带手往小孩区拨：“去那边看。”

    周围笑起来，少年不服气，伙伴们却勾住他，把一杯杯饮料往他嘴里送，品着嘴里的甜，人很快也就老实起来。

    有学生想到什么，放下杯子往外走。

    同伴捞住他问，他说要赶紧呼人，既然有活动，可得帮老板宣传宣传。

    学生们一听有理，结成团往外走。

    墨林此时侧身在门口，听到学生们的话，往他们的怀里塞瓶果饮，拍了拍他们的肩，“去吧，好好帮我宣传。”

    几人听完干劲更足，接过一打折扣宣传纸，跳着往外走。

    克莱正呲着牙看，安喊了两声才回过神已经到他了，边想边报数：“浅金的那个两箱，再来一箱饮料，莓果味的。”

    安确认：“三箱，九折。自提？”

    “借辆车，我晚上还。”

    他掏出了酒钱，又递小推车的押金。

    乔没有收，说：“老板说了，熟客都不用押金。您跟我们熟得很，小推车拿去就行，要是嫌不方便，三箱我们送，一箱也送。”

    周围的人都听见，聊天声弱了些看过来，看过来，排队的人也侧头过来看他。

    目光落到他身上，克莱只愣了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说，“哦，是吗？哎呀，不过确实，我和你们老板老熟了。”

    “那个。”，他转向安，“再来几箱，浓啤酒两箱，蜜梨两箱……凑个十箱。”

    他提高了嗓门：“墨老板拿了第一高兴，还特地做活动，别人家都涨了，他没涨，还打折，这肯定得支持支持。”

    周围人又扫过那两张海报，赞同点头，阿福还掉回头来说要再买两箱。

    墨林挤着人群擦过身，拍了拍他的后背，压低声音留下句‘好兄弟’，默默让安给克莱记了七折。

    正午的点，来的人愈发的多。

    他正要回去拿酒桶续上试饮，安往他的手心里塞了张纸条。

    进店后展开来一看，是克莱说他家冰箱放不下十箱，问能不能先取个五箱，留五箱过阵子来取。安把不定主意，所以来问他。

    墨林想了想，去商城查看保冷阵，最小型的也比十几箱酒的价格高，只能作罢。

    【法阵的价格都高，这也没办法，要不你就让他取吧。】

    “就怕有人买了好几箱存着，每次来的时候取几杯，容易影响我酒价。”

    墨林眉头微蹙，“就算只让他们存七天，可七天也喝不了几箱，存了没意义。我是希望他们多囤点，一直到庆典结束都能接着喝。”

    他的品类果饮、果酒最多，这些都不好长保存，尤其贝洛克建筑保暖，有些还有暖阵，没有冰箱是存放不了的。

    他翻遍了商店，门口安又在唤他，他边往外走边在脑海里问：“系统能卖小一点的保温阵吗？”

    【你有能力创新法阵？我就算给你提供，你也不好解释啊。】

    墨林也不说话了。

    此刻门外的生意热闹起来。

    一间酒馆的口碑好，常客也多，哪怕没进来喝过酒，也多少买过小食和饮料。

    有了活动，支持的人多，不过都是一箱三箱的买，男人们搭着个箱子往回走，又或借个小推车几家的一起运，动起来去送货的人偶只有两个。

    乔看了眼时间，急忙往里走。

    撞见墨林心不在焉，问：“老板不送货吗？快到点了，要给西区送第三轮，给东区送第二轮。”

    墨林这才回过神来。

    “没事，”，他冲乔摇摇头说，“不用传送阵了，我去送吧。”

    过一会儿，小推车驶向不同街巷，数量更多的剧场车队则沿主路排开。

    这几辆车更宽，更像一个结实的箱体，带着稳定轮，没贴上海报。配上高大的人偶，倒让人看不出来是送货的，更像在押运。

    墨林走在最前面，车队跟随其后，倒显出些气势。

    ————

    西区剧场后台，负责收货的几名工作人员守在传送阵旁。

    一人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刻牌，按过去的习惯，酒箱早该从阵纹里出现了。

    此刻却一直没有动静。

    “票数不是重新报过了吗？”，有人问。

    “报过，场次也对。”，拿着清单的人又核了一眼，“也许酒馆那边出了问题？听说是个新店，不会货不够吧？”

    时间邻近，传送阵依旧没有动静，管事等不住，准备向上报。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工作人员从走廊另一头赶来，扶着门框喘了口气：“别等了，货在前门，赶紧过去接。”

    “前门？”，管事愣了一下，“怎么会到前门？”

    来人已经转身催她们，几人带上签收板，穿过后台走廊。

    前厅的人声越来越清楚，等门一推开，外面的横幅、票牌与排队入场的人流同时撞进视野。

    制服人偶推着车等在检票排队的侧边，大型保温箱整齐排开，一间酒馆的标识落在每只箱盖上。

    排队的人起初只是多看几眼，箱子的缝隙里透出些香气，有酒香，也有糕点香，离得近的几个人盯着看，后面的视线也跟着聚拢。

    负责收货的人走到墨林面前：“怎么没走传送阵，还把车停在这里？”

    墨林只示意她核验：“合同上又没写，送到了就行。”

    管事来了，几名人偶如触发指令般，将车身转向外侧，露出保温箱的展示面。墨林解开最上面的扣带，掀起箱盖。

    温热香气涌出来，最上层摆着浅金酒饮配套麦芬，玻璃杯壁映着冬日的光，空隙间点缀着花朵。

    再往下，是大批酒饮和随之一一映照的点心，奶香、黄油香，均被法阵激发到最为醇香的状态，随之扩散开。

    工作人员们都愣住，身后那排等候入场的人，已经全朝这里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