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继武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张娟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

    陈玉芳面色铁青,干干地笑了笑:“爸,既然手续都齐全,那自然是误会一场,我也是为了咱们老秦家的声誉着想……”

    “误会?”

    苏韵窈眉眼清冷,半步不让地打断了陈玉芳的话头。

    “轻飘飘一句误会,就想把这出闹剧揭过去?”

    她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刺向缩在墙角抖如筛糠的苏秀芬。

    “苏秀芬在西北劳改农场服刑,刑期三年。如果我没记错,她还有一年半才满刑,今天怎么会穿着一身丧服,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戒备森严的军区机关大院门前?”

    大厅里的气氛骤然反转。

    秦司衡上前一步,宽阔的军靴踩在苏秀芬刚才甩出的那块黄布上,将那块破布碾得粉碎。

    男人眼眸里泛着刀锋般的寒芒,死死锁定在陈玉芳那张僵硬的脸上。

    “大院门口有武装警卫站岗,外来人员登记必须有部级以上车辆或者家属院通行条。”

    秦司衡嗓音低沉狠厉,带着直透骨髓的压迫感。

    “苏秀芬,是谁从西北把你弄回京城的?又是谁的车,把你一路送进秦家老宅院墙底下的?!”

    苏秀芬吓得浑身哆嗦,眼神慌乱地往陈玉芳身上飘,嘴唇颤抖着直打摆子。

    陈玉芳握着茶杯的手猛烈一晃,杯里的茶水泼溅出来,打湿了她熨烫平整的深蓝列宁装衣袖。

    院门外忽地响起警卫员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武装带扣撞击的钝响,两名荷枪实弹的纠察队员大步迈进正厅门槛,立正敬礼报告:

    “报告秦副团长!我们在老宅后巷拦截下一辆可疑的黑色伏尔加轿车,司机自称是陈玉芳同志的专职勤务兵!”

    满堂死寂中,陈玉芳手里的细瓷茶杯脱手跌落,啪嚓一声在脚边摔得粉碎。

    地上的碎瓷片溅在深蓝列宁装的裤脚上,茶水顺着布料浸开一团深色水渍。

    陈玉芳的手悬在半空,指头僵直着,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半天没发出声响。

    站在门口的纠察队员神情严肃,皮带扎得笔挺,手里的武装带铜扣在冷光下泛着暗芒。

    八仙桌旁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坨冷油。

    秦继武夹在筷子上的羊肉啪嗒掉回盘子里,张娟更是缩着脖子,往椅子深处退了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荒唐!”

    陈玉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调门,声音尖刻地拔高,两只手在膝盖上使劲搓动。

    “我的车是部里配的专车,小李开出去送几份重要简报,怎么就成了可疑车辆?你们这些纠察队员办事不看红头文件,凭什么扣我的人?!”

    她一边质问,目光一边往秦崇山脸上瞟,试图借着老爷子的威势把事情压下去。

    秦崇山坐在太师椅上,两手搭着扶手,眼皮垂着,没有接话,只有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沉了几分。

    站在门槛边的秦司衡迈步走上前,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部里的简报,需要送到劳改农场去接一个服刑犯人?”

    秦司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玉芳,嗓音平直,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叫人骨头缝发寒的压迫。

    “调车单上清清楚楚签着你的名字,时间是前天下午三点,走的是军政特批通道。陈玉芳,总参保卫处的底册,你以为能瞒得过去?”

    陈玉芳的脸颊肉抽动了两下,放在膝上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抠进肉里。

    地上的苏秀芬听见车子被扣,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软在地毯上,两眼发直地盯着门槛,连哭嚎都忘了。

    站在一旁的苏韵窈转过身,对候在廊下的秦府老管事招了招手。

    “福伯,麻烦把我带过来的那个檀木匣子拿进来。”

    福伯应了一声,快步从外厢捧进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长匣,匣子四角包着黄铜云纹,上面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

    苏韵窈伸手从大衣内袋摸出一把细长钥匙,咔哒一声,轻巧地拧开了铜锁。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全被这只匣子吸了过去。

    苏秀芬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被缓缓掀开的木盖。

    苏韵窈先从匣子里取出一卷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古籍。

    油纸层层揭开,露出一本边缘泛黄磨损、线装走线的厚重手稿。

    啪!

    手稿被苏韵窈随手甩在八仙桌正中央,稳稳压在那张被秦司衡碾碎的黄布上。

    暗黄的书页在冷风中翻动,露出扉页上用墨笔写就的娟秀小楷——《双面异绣录》。

    “苏秀芬,你口口声声说,双面异色绣是你娘留给大房的家传秘谱。”

    苏韵窈手指按在书页下方的朱红印鉴上,语气平缓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那你把眼睛睁大,好好看看这上面的字。”

    苏秀芬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半尺,伸着枯瘦的脖子往桌面上瞧。

    扉页左下角,两行清瘦苍劲的蝇头小楷赫然入目:“苏门针法,唯传三女韵窈;秀芬性劣心浊,术不正,断不可授。”

    落款处,赫然盖着当年苏家族长与老绣庄的红泥大印,字迹入木三分,墨色虽历经数十年风霜,却依旧清晰如初!

    “这是外婆临终前亲手写的传家谱录。”

    苏韵窈抬起眼眸,视线落在苏秀芬那张灰败的面孔上。

    “外婆当年被尊为江南第一绣手,临终立誓,绝不传外心术不正之人。这本手稿,早在当年公私合营清点家产前,就已经由族长公证,锁在苏家祠堂的密格里。你娘连正厅的钥匙都没有,从哪儿摸出来的箱底秘谱?!”

    字字如锤,砸得苏秀芬两耳嗡嗡作响。

    “不……不可能……”

    苏秀芬两只枯黄的手在半空抓挠,指尖刚碰触到那泛黄的书页,就像被火燎了一样缩了回去。

    “假的!这肯定是她后来找人伪造的!她想霸占苏家的手艺,她联合外人来骗你们!”

    她扯着嗓子大叫,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苏韵窈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修长的手指再次探入檀木匣,取出一本红皮金字的厚重证书,伴随着一整沓足有半尺高的图纸,重重搁在手稿旁边。

    红色烫金硬壳翻开,露出文化部的大红钢印——“国家级非物质技艺独家传承人认证”。

    而旁边那一沓图纸上,用铅笔和毛笔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花鸟草虫的结构线,每一张图纸边缘,都用工整的小楷批注着配线比例与针法推演:

    “七成湖蓝并三成雪青,平针走底,反面回针掩色……”

    “西北风沙重,丝线易脆,改用羊毛并捻双线,抗拉力强……”

    从第一笔拙劣的尝试,到最后成型的繁复凤纹,几百张草图记录了整整三年的心血与摸索,纸张发黄起毛,边角磨得卷了边,那是无数个寒夜就着煤油灯一针一线熬出来的铁证!

    “你说你娘留了秘谱,那你倒说说看。”

    苏韵窈俯下身,黑白分明的眼眸逼视着地上的女人。

    “双面异色,若是反面见风走偏针,正面该如何退线补缺?左手引线过指,拇指与食指当扣在哪一处骨节?若逢雨天生绢受潮,下针要提几分力?收尾隐针法里,‘藏针入骨’这一步,到底是先挑经线,还是先压纬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