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依言入座。

    苏韵窈坐姿端正,双手叠放在膝头,神态大方安详。

    秦崇山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布满沟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一整天里的第一抹笑容。

    “白天的事,处理得干净,司衡没丢秦家人的骨气,韵窈更没丢苏家老一辈的颜面。”

    老将军长长舒了一口气,目光在苏韵窈面上停驻了片刻,声音低缓而苍劲:“陈玉芳心术不正,借着我的名头在外头胡作非为,我早有耳闻。只是我退下来之后,精力不比从前,有些烂账一直没狠下心去割。今天你们两口子快刀斩乱麻,算是把这个烂疮彻底挑破了。”

    秦司衡端坐着,身形笔直如枪:“部队讲究纯洁性,家族内部同样容不下蛀虫。早点清理干净,免得将来酿成大祸。”

    “你说得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秦崇山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起来。

    老将军伸出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右手,缓缓推开了桌案正中央堆叠的几份内部简报。

    随着简报移开,一个长约一尺、宽约半尺的深红色物件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雕工繁复的紫檀红木盒子。

    盒身四周雕刻着暗沉的盘龙缠枝纹,边角处包着泛旧的包浆熟铜,正中央挂着一把极为罕见的长条形铁锁。

    木盒的表面有些许划痕与火烧的焦痕,透着一股穿越战火硝烟的古朴与沉重。

    秦崇山的手指搭在冰冷的红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老人抬眼看向苏韵窈,目光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深意。

    “韵窈,你可知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老人粗粝的大拇指挑开铜扣,盒盖微微掀起了一条细微的缝隙,一股混合着陈年沉香与旧绢帛的独特气息,顺着缝隙在温暖的书房内悄然飘散开来。

    盒盖被完全掀开,露出衬底的暗黄云锦。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叠泛黄的硬质桑皮纸,最上面压着两块包了边角的乌木对牌,以及一枚三寸见方的寿山石兽钮印章。

    在印章旁边,躺着一整串用熟铜打磨得锃亮的钥匙,最大的一把足有半尺长,齿痕繁复古朴。

    苏韵窈目光在那些物件上扫过,认出最上面几张纸页边缘加盖的朱砂方印,那是前清到民国年间换发的房地契正本。

    “这是秦家立足四九城的底子。”

    秦崇山伸手取下那枚沉甸甸的兽钮印章,用指腹重重摩挲着底面刻着的“秦氏承德堂”五个篆字。

    “外头人都当我这当爷爷的偏心,把老宅的库房钥匙交给了陈玉芳保管,可他们哪懂,陈玉芳手里攥着的,不过是每月采买油盐酱醋的零碎银钱。”

    老人抬起眼,看向立在对面的年轻夫妻。

    “这里头装的,是秦家在东四牌楼的三套二进院子、北海前海的两间临街铺面、老宅前前后后四进院落的原版地契,还有掌管祖产账目的主印。”

    秦司衡闻言面色沉静,并未露出意外之色,身形依旧挺立在苏韵窈身侧,像一座不可动摇的山岳。

    苏韵窈手指微微缩拢,神色自若地回视着老人。

    陈玉芳处心积虑谋划了十几年,甚至不惜冒着风险去西北捞出苏秀芬来撕咬大房,为的无非就是这些能世代传家的家底。

    谁能料到,老爷子把所有真家伙全锁在这方寸木匣中,半点风声都没走漏。

    “司衡在南边流血拼命,保卫的是大伙儿的国家,后方这块阵地,得有个脊梁骨直、心肠清亮的人来替他稳住。”

    秦崇山双手捧起那串沉重的黄铜钥匙,连同那方寿山石主印,稳稳推到了苏韵窈面前的桌面上。

    金属碰撞在坚硬的黄花梨木桌上,发出清脆而厚重的脆响。

    “陈玉芳心术不正,秦继武唯利是图,老二老三两房加在一起,挑不出一个能担得起大局的明白人。”

    秦崇山语气沉重,饱经沧桑的面庞上露出难得的温厚。

    “你今天在大厅里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

    “遇事不乱,进退有度,既有容人的气量,又有折断贼骨头的狠劲,这才是秦家长房长媳该有的风范。”

    “这些身外之物交给你,我闭眼那天,也能给地底下的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苏韵窈垂眸看着眼前的印章与钥匙。

    在如今这个年月,私人手里的房产地契大多被收归统管,但秦家属于为国家立过大功的功勋门第,早年特批留存了祖宅与祖产的使用权与收益权。

    这份产业不仅是一笔惊人的财富,更代表着执掌整个秦家宗族事务的至高话语权。

    她如果接过来,往后秦家大大小小数十号人口的生计、用度乃至前途安排,都将系于她一人的决断之上。

    “爷爷,二房和三房今日虽被惩治,但族中旁支不少眼睛还在暗处瞧着。”

    苏韵窈语气平静,并未立刻伸手去拿那些信物,而是抬起眼眸,坦然迎上老人的视线。

    “我年轻,又是从苏市来的外姓人,您把这副担子交给我,就不怕族里那些长辈私下嚼舌根,说您糊涂了?”

    秦崇山听罢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暖意融融的书房里震荡,冲淡了先前的肃杀。

    “谁敢嚼舌根,让他先替国家挣回外汇券来,让他先立下战功再来跟我摆长辈的谱!”

    老将军抬手一挥,带着军人独有的干脆利落。

    “老宅不是大锅饭食堂,养不得光吃饭不干事的闲汉,你只管放手去整顿,谁要是敢在你背后使绊子,我的警卫连随时听你调遣。”

    秦司衡在旁跨出半步,大掌落在苏韵窈纤弱的肩膀上,掌心传递着安稳的力量。

    “收下吧,爷爷既然信你,你就担得起。”

    男人的嗓音低沉有力,眼神里全是毫不保留的信任。

    苏韵窈转头看了丈夫一眼,心底最后一丝顾忌彻底消散。

    她不再推辞,伸出白皙修长的双手,郑重将那串黄铜钥匙握在手心,另一只手稳稳拿起了寿山石主印。

    黄铜冰凉刺骨,石料温润如脂。

    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在掌中交织,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腕上,代表着一个百年门第的权柄彻底完成了交接。

    “韵窈定不负爷爷所托,秦家的门风,绝不会败在宵小之辈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