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打疫苗

作品:《我的警犬是哈士奇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秦菲菲打给高启明名下那份教育金保险的承保公司。

    这份保单的备案信息,和意外险是两家不同的公司。

    电话响了几声,对面接起来的是客服专员,声音公式化而甜美。

    秦菲菲自报身份,说明需要核实一份保单的状态,报出了高启明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对面安静了几秒,键盘敲击声从听筒里传出来,然后是客服略带歉意的声音:“您好,这是一份年缴型的教育金保险,每年需要缴一次费,缴费期持续到孩子上大学之前,如果断缴,教育金也会随之失效。”

    秦菲菲问,“这份保单是否有人联系过你们?”

    客服回答:“没有,这份保单从投保之后就没有任何来电记录。”

    秦菲菲挂了电话,把这条信息记在笔记本上。

    高启明选了年缴,意味着他打算一年一年地交下去,看着苗苗上学,看着她长大。

    他是真的想继续活着。

    这和他在门锁里装机关、在客厅堆引燃材料的行为放在一起,完全矛盾。

    所以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杀!

    她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高启明那份意外险的承保公司。

    这家公司她之前函询过一次,已经拿到过保单副本和质押记录,但理赔状态她没细问。

    这次她直接找了理赔部门,电话转接了几次,最后落在一个负责意外险理赔的工作人员手里。

    秦菲菲再次自报身份,说明案件仍在侦查阶段,需要了解这份保单的理赔进度。

    对面沉默了片刻。

    秦菲菲能听到键盘敲击声,以及翻文件的窸窣声响。

    半晌,对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的客服专员谨慎了很多:“这份保单……目前还没有正式进入理赔程序,也没有任何人联系过我们咨询这份保单的理赔事宜。从投保到现在,除了你们警方的函询,我们没有接到过任何关于这份保单的来电或来访。”

    秦菲菲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

    火灾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高景明没有派人问过这份保险,严慧雯也没有?

    高景明不知道这份保单的存在?严慧雯也没有来问?

    为什么?是因为她不敢查?

    怕一查就暴露了自己知道这份保单的存在?怕保险公司反过来追问她,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申报丈夫的死亡?

    秦菲菲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火灾后无人咨询意外险理赔。高景明不知情,严慧雯未行动。

    她把这两通电话的结果并排写在一起。

    意外险无人问津,教育金无人知晓。

    高启明留下的两份保险像两颗平行的信号弹,一颗被他当成交投名状的筹码,一颗是他给女儿存的学费。

    两颗都悬在半空中,还没有任何人去接。

    而那个最应该去接的人——严慧雯,因为丈夫的突然离世,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未来是什么。

    秦菲菲长舒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得从保单内容下手,把两份保单和银行流水铺在桌上,逐条核对。

    越看越觉得迷雾重重,上面的每个字都透露着不对劲。

    苗苗的教育金还算正常,金额不大,没什么特殊的,主要问题是……

    高启明的个人账户在过去半年里几乎没有什么大额存入,除了高景明那五十万分三笔打进来之外,其他收入来源几乎为零。

    但转出记录却频繁得惊人。

    除了两笔保险相关支出,还有好几笔转给一家投资公司的款项,附言写着“保证金”。这些钱转出去之后就再没有回来。

    更值得关注的是保费的支付时间。

    第一笔保险手续费的转账日期,是高景明那五十万软装款第二笔到账之后第三天。

    第二笔意外险和教育金保险的保费,集中在第三笔软装款到账之后的一周内。

    也就是说,每次高景明给他转一笔钱,他都会在短时间内花掉其中相当一部分,用于保险支出。

    保险。

    秦菲菲反复点在这两个字上,深吸一口气,配着张嘉兴刚刚送过来的保险公司粗略摘要,干脆把这份保单从头到尾拆一遍。

    保单的格式是标准的意外伤害险条款,承保公司是一家总部在外省的保险公司,在安明市没有分支机构。

    投保人是高启明本人,被保险人也相同,身故受益人一栏写着严慧雯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保费十二万,保额三百万。

    保障范围包括意外身故、意外伤残和意外医疗,其中意外身故是主险,意外伤残和医疗是附加险。

    保障期限一年,缴费方式为趸缴(一次性付清),合同生效日期就在他转账后没几天。

    她把这几项数据逐条列在笔记本上,陷入思考。

    首先是保费和保额的杠杆比例——十二万保费对应三百万保额,杠杆约为一比二十五。

    这个比例本身不算离谱,意外险的杠杆本来就高,几百块保费能买到几十万保额是正常的。

    但那是针对普通意外险:几百块保费、几十万保额,面向的是大众市场,精算定价透明,产品同质化严重。

    而高启明这份是三百万保额的高额意外险,保费十二万!

    对于趸缴的高额意外险产品,保险公司的风控标准完全不同,保额越高,核保越严。

    她逐项比对之后发现,附加险的保费占比异常高,意外医疗的保障额度很低,报销上限只有几万块,但附加险的定价却高出市场价数倍。

    如果把附加险的溢价部分剔除,这份保单在主险上的实际费率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不合理。

    她继续往下看缴费方式。

    趸缴——一次性付清全年保费。

    这意味着他要在投保时一次性拿出十二万现金。

    对一个资金链紧张、到处借钱的人来说,这不是一笔能随手拿出来的闲钱。

    他付这笔钱的时候,装修款刚到账不久,他没有先把钱用在装修上,而是优先付了保费。

    然后是受益人——严慧雯。

    她把保单上受益人一栏的字体和主条款对比了一下,字迹清晰,身份证号完整,格式规范,没有任何涂改痕迹。

    高启明在填写这一栏的时候很确定,没有犹豫。

    他在买下这份天价意外险的同时,又去另一家保险公司给女儿买了教育金。

    一份保险的受益人是妻子,一份保险的受益人是女儿。

    他在为两个人同时做打算?

    给女儿的是未来的学费,给妻子的是万一他出事后唯一能留下的经济补偿。

    他买这份意外险,是知道自己有这么一天?

    可现场的自救痕迹清晰,就连与他素不相识的刘伟都能感受到门后强烈挣扎的求生欲。

    而且,亲弟弟高景明事业有成。

    哪怕受限于房屋转让合同中的附加条款,如果高启明后期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样的人,会为了区区三百万的保险赔偿,把命赔了吗?

    还有承保公司。

    一家总部在外省的保险公司,在安明市没有分支机构。

    这意味着这份保单不是高启明自己去保险公司柜台买的,也不是保险经纪人上门推销的。

    跨省投保通常需要借助代理渠道。而代理渠道,就是那家保险代理公司。

    她从银行流水上已经知道,保费不是直接付给保险公司的,而是付给了那家保险代理公司。

    除了保费之外,还有另一笔一万二的手续费,同样转给了这家代理公司。

    高启明和承保公司之间,始终隔着一个中介。

    这个中介收了他十二万保费,又收了他一万二手续费,然后给了他一份三百万保额的意外险。

    她把目光从保单上移开,在高景明问询笔录的边角空白处,写下了目前能提取出的信息,又捋了一遍思路,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

    “李沐阳,弹片送到市局的分析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最快明天下午。”李沐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市局那边说激光共聚焦显微镜刚好空出来了,优先给我们做。两组磨损的氧化膜厚度差能精确到纳米级,最快明天下午出数据,最迟后天上午。”

    “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秦菲菲放下电话,目光重新落在那份保单上。

    至少,门锁的氧化膜厚度差会给她一个更精确的时间窗口,最迟后天上午,她就能把时间表对齐。

    思索间,张嘉兴敲门,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资料,走到秦菲菲办公桌前。

    “老大,那家保险代理公司的背景查到了。”

    “注册三年,法人周志明,做保险代理业务,但去年被银保监通报过一次,因为违规搭售。通报文件里提到他们在贷款中介渠道里捆绑销售意外险,客户在办贷款的时候被推销,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买了保险。”

    秦菲菲接过资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资料还算全面,包括工商登记信息、通报文件截图、代理公司的业务模式说明。

    工商登记的经营范围里除了保险代理,还夹着“企业管理咨询”和“市场营销策划”。

    股东结构往上追溯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股东里有一个名字在去年安明市经开区的政府招标项目中出现过。

    她把资料合上。

    “这家代理公司除了高启明这份保单,还有其他类似的业务吗?”

    “有。银保监通报里列了几笔典型案例,操作手法一样,客户在贷款中介那里被推销意外险,保费远高于市场价,附加险保费占比异常高。”

    “这些客户的共同特征是资金链紧张、急需贷款,在贷款过程中被搭售保险。高启明跟他们的画像完全吻合。”

    张嘉兴顿了顿,“不过这些客户都没出险。保险公司也没有拒赔记录。从合规角度看,这份保单在条款上挑不出毛病。”

    秦菲菲一页一页翻下去。

    挑不出毛病,但处处都不太对劲。

    附加险保费虚高、手续费额外收取、部分客户在不完全知情的情况下签下远超市场价的保单。

    这套操作模式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卖保险,更可能是为了用保费的名义把钱从客户手里转移到代理公司账上。

    至于这钱进了代理公司之后去了哪里,那是另一个问题,也不归他们管。

    她重新把那份意外险保单拿起来,翻到附加险条款那一页,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心里有了思路。

    保单的高保费不是因为保额高,而是因为附加险被刻意定价虚高。

    虚高的部分就是代理公司留给自己的利润空间,或者留给别人的通道费。

    而高启明愿意接受这个虚高的定价,说明他要的不是一份性价比合理的保险。

    “他不是在骗保。”秦菲菲把保单合上,放在案卷夹的最上层,“保险?根本就是投名状吧。”

    张嘉兴抬起头:“投给谁?”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他的目的不是买意外身亡的保障。”

    秦菲菲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保单上那行手写体的受益人名字上。

    十二万保费,一万二手续费,加起来十三万二。

    一个资金链断裂、到处借钱的人,花十三万二买一份自己永远用不到的保险,把受益人写成妻子大概只是随手。

    如果保险人和受益人反一下还有些追查的价值。

    所以他既不是想骗保,也不是单纯想给妻子留一笔钱。

    哪怕是,他也完全可以用更便宜的方式做到同样的保障。

    他花这么多钱,是为了让这笔钱经过代理公司的手,然后换回一些不能在明面写出来的东西。

    “把这些材料整理归档,做一份完整的案卷备查。我们目前的重心还是纵火案本身。代理公司这条线先留好材料,等时机成熟了再移交给对口部门。”

    秦菲菲又补了一句:“这份保单的事,暂时不要对外提

    。严慧雯那边也不用再问了,她不知道这份保险的背后关系,问了反而打草惊蛇。”

    赤狼从沙发上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看着秦菲菲。

    她在“附加险溢价”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

    墨迹干得很快,只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浅淡的凹痕。

    .

    整理完资料,秦菲菲收拾好东西,抬头发现赤狼已经端坐在门口,面前摆好了牵引绳,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地板。

    “你倒是自觉。”秦菲菲弯腰把绳子扣上,“今天先不回家。”

    赤狼耳朵一竖,胸脯挺了挺。

    不回家干什么?是去查案?还是去玩?本想觉得前两天去的那什么小吃街风水不错,适合安营扎寨!

    他脚步轻快,尾巴甩得跟风火轮似的,完全没注意到秦菲菲包里装着一本宠物免疫证。

    宠物医院在社区底商,玻璃门,还亮着灯光,门口贴着一张卡通狗的海报。

    赤狼在门口停住了。

    这是什么地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写的什么鬼画符玩意儿,认也不认识。

    他又看了看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门上画着一条笑嘻嘻的卡通狗,脖子上挂着一个爱心吊牌,旁边写着“守护毛孩子的健康”。

    赤狼的眉毛拧成一团。

    毛孩子?谁是你的毛孩子?

    秦菲菲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赤狼的爪子瞬间僵住。

    他鼻子猛抽了两下,消毒水味,药味儿,和一股动物聚集的气味。

    有狗,有猫,有兔子的尿,还有仓鼠的恐惧。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走了。”秦菲菲拽了拽绳子。

    赤狼没动。

    他四只爪子像钉在地砖上,脖子往后梗着,眼睛直勾勾盯着走廊尽头那扇贴着“诊疗室”三个字的门,如临大敌。

    门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狗叫,接着是金属器械碰撞的响。

    本将需要一个解释!

    秦菲菲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脑袋:“打疫苗。别怕,一针就好。”

    疫苗?

    赤狼用所的生存经验搜索这个词。

    没听过。

    但是!

    针他听过。

    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那个细的用来缝衣服的东西,要打进本将的身体?!

    他梗着脖子后退了一步。

    身为将军,本将可以战死沙场,可以马革裹尸。

    但针刑,不要!

    诊疗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姑娘探出头:“秦女士,可以进来了。”

    赤狼立马往秦菲菲身后一缩。

    他把脑袋抵在她小腿后面,整个屁股撅在外面,就是不动。

    秦菲菲往前一步,他就往后赖一步。秦菲菲再往前,他四条腿一软,肚皮直接贴在地上。

    “哈仔。”秦菲菲的声音里带着笑,“你平时和雷霆叫嚣的那股劲儿呢?”

    那是切磋!活动筋骨,友好交流。哪像现在……

    他耳朵往后压着,呜呜了两声,声音里透着一股真切的委屈。

    干嘛呀就要拿针扎本将。

    护士姑娘蹲下来,手里晃着一根磨牙棒,哄小孩似的:“乖乖,不疼的,一下就过去了。”

    赤狼看着那根磨牙棒,目光里满是屈辱。

    本将不吃嗟来之食!

    秦菲菲把他抱起来,从后面半推半扶着,把他弄上诊疗台。

    台子很窄,赤狼站上去,四条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来回倒腾了两下,最后只能僵在原地,尾巴贴着台面一动不动。

    直到医生拿出针管,赤狼浑身一颤。

    这是什么?这根细长的、反光的、尖端还挂着一颗水珠的东西,就是要打他的针?

    他四抓扑腾,开始往后退。

    台子太窄,退了一步就踩了空,后爪在空中划了两下,差点栽下去。

    秦菲菲眼疾手快扶住他,把他按回台上。

    “别动。”

    这怎么不动?怎么能不动!

    医生是个男生,非常熟练。

    他走过来,一只手从赤狼头顶绕过去,另一只手熟练地捏住他后脖颈松松垮垮的皮,往上一提。

    赤狼整条脖子瞬间被拎出一道皮褶,像一张被揪起来的毯子。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瞪大了蓝眼睛,眼珠往下翻,试图看自己后脖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脖子被提溜着,他转不过头,只能斜着眼,用一种极其震惊的表情盯着医生。

    大胆!竟敢拎本将的脖子!

    本将一生征战,被人断过粮草,被人截过归路。还没有人敢这样拎本将的脖子!

    这是犯上!这是不敬!这是——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瞬,赤狼发出一声宏厚悠长的“呜——”。

    声音拖得很长,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一个宁死不屈的将军。

    “配合点。”秦菲菲拢着赤狼的脑袋,柔声安慰:“打了疫苗以后就不容易生病了。”

    赤狼把脑袋埋在她掌心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本将当年在边关,冬天睡雪地,夏天饮河水,连个喷嚏都没打过。风餐露宿十几年,靠的是一身筋骨一颗铁胆!

    结果到了你们这儿,还得靠扎针保命?

    他越想越委屈,鼻子里又“呜”了一声,声音又长又软,跟刚才那声悲壮的“嗷呜”判若两狗。

    秦菲菲一手揉他打完针的皮肤,以防下面有硬块,一手顺着他眉心慢慢捋。

    赤狼的耳朵被捋得向后倒,贴着脑袋,他忍不住又往她掌心里拱了拱,把脸埋得更深,只露出后半截身子和一条耷拉着的尾巴。

    和医生确定了剩下两针的时间,秦菲菲抱着赤狼准备离开。

    临到门口,碰到了给赤狼打针的男医生。

    赤狼立马如临大敌,喉咙里滚出一声威胁的“呜”。

    本将记住你了。

    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