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保险

作品:《我的警犬是哈士奇

    严慧雯来迟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用发夹简单别在脑后,妆造很简单,眼角的细纹比上次更明显了些。

    秦菲菲在接待室等她。赤狼蹲在她脚边,冰蓝色的眼瞳在严慧雯走近时微微眯了眯。

    他记得这个女人上次来的气味。

    不算特别高档的香味和被长久磨损之后的疲惫。

    今天她的气味变了。

    眼泪的咸涩淡了很多,只是疲惫还没散。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抹布,表面干了,底子里还是湿的。

    “严女士,感谢你抽时间过来。”秦菲菲推开接待室的门,“请进。”

    接待室的茶几上已经放好了一杯温水。

    严慧雯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身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在一次性纸杯的杯沿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她很紧张。

    秦菲菲等人在老位置坐下。

    “严女士,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核实一些高启明生前的财务情况。”秦菲菲的语气平稳,没有压迫感,问的话比第一次问询时更直接。

    “我们调取了他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发现他在案发前不到一个月,有一笔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家保险代理公司。”

    她把流水单上那两笔圈出来的记录推到茶几上,让严慧雯自己看。

    严慧雯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

    秦菲菲没有催她。张嘉兴停下了笔。赤狼冰蓝色的眼瞳安静地注视着这个女人的侧脸。

    她的体表温度在缓慢的下降,像是本就干瘪的皮球被戳破了,正在一点一点的漏气。

    他见过这种反应。

    战场上有一种降兵,被围住之后不会立刻投降,也不会转身逃跑,他们会先站住,然后慢慢把手里的刀放在地上。

    通常放刀的时间,比举刀的时间长得多。

    她现在就在放刀。

    终于,严慧雯抬起眼,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的四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封口处被反复撕开又粘上,残留着几道旧胶痕。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手指按在信封上,迟迟没有推开。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边说边想,“他走了以后,家里的账户全被冻住了。他这几年在外面欠的钱比我想的要多得多,连郊区那套自住的都抵押出去了。”

    “我回去收拾东西那天,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翻到了这个。”她用指尖在信封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买了保险。他不信保险的,他以前总说那是骗人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买了,还是背着我去买的。”

    她的手指终于从信封上移开,放在膝盖上:“苗苗明年上小学。她姥姥姥爷身体都不好,每个月医药费就靠我那份工资撑着。如果这个案子被定性成人为的,保险公司一分钱都不会赔!我就什么都没了!”

    她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是声音在不断打颤。

    她已经把自己最私心最不体面的样子摊开来铺在桌上。

    她已经很勇敢了。

    在一察面前承认自己为了钱可以藏起证据,比坦白任何事都需要勇气。

    “我怕你们查到最后,我没法跟苗苗交代。我没法跟她说,妈妈的工资付不起学费。我更没法跟她说,你爸走了,我们连个保障都没有。”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重新按在信封上,深吸一口气,往秦菲菲的方向推了过去。

    秦菲菲看着信封,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汗痕。

    “但你们还是查到了。”严慧雯抬起眼,眼眶依然发红,已然不见眼泪。

    她勾着嘴角,自嘲又释然,“这样也好。瞒是瞒不住的。”

    “而且我想过了,要是苗苗长大以后问我,爸爸是怎么死的,我不能告诉她我不但什么都没做,还把关键证据瞒了下来。”

    “虽然当初我嫁给他,也是因为他有钱,但我不能让孩子觉得,她妈是个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的人。”

    这个皮球的气终于泄完了,声音都带着几分空荡:“这个给你们。你们是警察,你们会查清楚。”

    “查清楚了,该怎样就怎样。我只要苗苗以后问我的时候,我能坦坦荡荡地告诉她,妈妈尽力了。”

    秦菲菲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攥在手里,看着严慧雯的眼睛。

    “严女士,谢谢你。这份保单对我们了解高启明生前的动机很重要。”

    严慧雯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把头埋得更低。

    但她放松的臂膀和姿态,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告诉了秦菲菲,她终于把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搬开了。

    秦菲菲把保单取出来,翻开看了一眼。

    保单的保额确实不低。

    投保日期是上个月,身故受益人一栏写着严慧雯的姓名和身份证号。她合上保单,重新看向严慧雯:

    “他买保险这件事,你之前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背着我买的。出事以后我翻他东西才翻到,压在床头柜最下面一格。他买的不止一份。这个是昨天才寄到的,寄到了他公司,他合伙人转给我的。”

    “他还给苗苗买了一份教育金保险。这两份保单的保费加起来不少。他那时候已经没什么钱了,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凑的。”

    秦菲菲拿起第二份保单。

    受益人一栏,写着苗苗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这份保单和高启明之前那份意外伤害险的格式不太一样,承保公司不是同一家,保额和条款也有差异。

    唯一相同的是,投保时间都在最近一个月内。连续购买两份保险,还是在自己资金链几乎断裂的时候。

    他在为某种结局做准备?

    秦菲菲把这两份保单和银行流水放在一起,快速梳理时间线。

    高启明在他生命最后一个月里,同时做了三件事:用劣质材料装修婚房、在门锁里装机关、给自己和女儿各买了一份保险。

    这三条线交织在一起,说明他不仅预谋了纵火,还在为纵火可能导致的后果做财务上的准备。

    他不是一个计划周密的人,但他确实在计划着什么。

    “严女士,你还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的吗?”

    严慧雯摇头,“这几天我被这份保险折磨总是睡不好,家里面翻了好几遍,真的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秦菲菲点头:“严女士,谢谢你今天把这些告诉我们。这些对案件很有帮助。”

    “关于苗苗的教育金保险,那份保险是合法的,和教育金相关的部分不会因为

    案件定性而失效,你不需要担心。”

    严慧雯低下头,朝秦菲菲说了句;“谢谢。”

    她站起来,把帆布袋挎到肩上,“秦队长,如果查到什么,不管是什么,请一定告诉我。苗苗还小,她以后会问我的。”

    秦菲菲站起来:“会的,这是我们的责任和义务。”

    严慧雯走了。

    赤狼从茶几旁边站起来,抖了抖毛,空气中还残留着似有若无的味道。

    这女人的气味又变了,像是惶恐和不安的心脏终于被撬开一条缝,涌出来的只有释然和决定。

    她不再执着于天价保费,更决定不再替丈夫隐瞒。

    这份保单将是打开高启明财务状况的关键线索,而一个人的财务状况,往往会告诉警方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

    “张嘉兴,那家保险代理公司的背景查到了吗?”

    张嘉兴从工位上抬起头,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工商登记资料:“查到了。”

    “公司注册三年,法人是一个叫周志明的人,股东结构不太透明,一个自然人股东,还有一个法人股东,法人股东往上追溯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

    “那家资产管理公司的股东结构就更有意思,里面有一个名字在好几个政府招标项目里都出现过。不过光从工商登记资料上看不出什么问题,表面上是正规的保险代理业务。”

    “表面上是正规的保险代理业务。”秦菲菲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周志明”和那家资产管理公司的名字。“先留意,不要继续往深里挖,主要精力不要放在这里。”

    “明白。”张嘉兴记了一笔,又抬起头,“老大,这条线要不要通知经侦那边?”

    秦菲菲顿了顿。

    想起上次追查劣质建材来源时,线索刚触到审批环节就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挡了回来。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先不急着上报。我们先把事实层面查清楚。该留的留,该记的记。等我们有了完整的结论,再把材料整理好移交给专业的人。现在贸然把半成品交出去,等于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里。”

    张嘉兴点了下头,站起来去打电话。

    秦菲菲靠在椅背上,把两份保单和银行流水收进案卷夹里。

    快下班的时候,张嘉兴从工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手机揣进兜里。

    常夏从法医室探出半个身子,问秦菲菲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秦菲菲摇头,让他们先去,她看完这份报告就过来。

    赤狼从沙发上跳下来,踩着碎步走到秦菲菲脚边,踮起脚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她们,秦菲菲靠在椅背里,将赤狼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揉着他的耳朵,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她在想高景明最后那句话。

    他让她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想让哥哥入土为安。

    但同时,他在上周日晚做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说。

    赤狼把下巴压在她手腕上,冰蓝色的眼瞳安静地看着她。

    明天,等银行流水和保险代理公司的关联资料齐全了,她要再给保险公司打一个电话,核实高启明那份保单的理赔状态。

    她想知道,在火场里死了一个人之后,有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去保险公司问过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