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五十五章,我心里有数

作品:《在中京大学学魔法的日常》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五日,深夜十点。

    中京特别调查组的成员坐满了几十辆车,在这个晴朗的星夜下奔赴异常地点。

    来自外勤部的人沿着线索调查走访了无数人,来自科学部的人则用数据支起了绵密的大网。

    他们的调查结果在这间坐落在郊区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化工厂交汇。于是,三名总局高层,以及三分之二的调查组成员,携带仪器与武器,共同奔赴这个地点。

    此刻,在队伍的最中心,被好几辆装满外勤部高手的车保护的车子里,正坐着宋懿阳与她的两名学生。

    星芒点点,衬得电话这头与那头的声音都更加明晰。

    “根据我们计算出的魔力变化速率,宁泰城郊化工厂区域对泰山龙脉的吸收堪称恐怖,我们有理由怀疑,龙脉所发生的异变是人为的。”

    “我请求增派更多来自外市的调查员赶赴泰山,彻底摒弃泰山异调局员工的参与,以及,我需要更多部门予以配合。”

    “我们现在正在赶往化工厂进行实地调查,我会将所有信息实时同步给中京方面。”

    “嗯,回见。”

    电话挂断,宋懿阳的面容隐没在黑夜中,只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眼泛着寒芒。坐在她身后的林宇杰在文档里敲下了最后几个字符,将笔记本电脑递向前排。

    “老师,阶段性报告已经完成了。”

    “好,内网发我。”

    宋懿阳点了点头,将报告通读了一遍。总地来说,除去一些用词的不成熟与格式的错误外,没什么问题,而在这种紧急时刻,格式问题并不能被称作问题。

    她将报告署上两个人的名字,原封不动地发向了中京。此刻,在内网的联系界面上,中京总局的六名高层都未下线,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份报告,所有人的眼都在看向泰山。

    车队在郊区奔驰,距离目标化工厂距离已不到两公里,宋懿阳合上电脑,将目光投向远处已经从地平线上冒头的化工厂建筑。

    然而此时,她的电话却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那个坐在队伍前方第一辆车上的女人,外勤部的部长银花。

    “什么事?”

    “姐!我的天啊!你看到没!”

    “说具体情况!”

    “那化工厂跟[南疆粗口]火山喷发似的!魔力一直往外冒!你给个说法,咱先别走太近,先离远点封锁吧!”

    “……行,按你说的办。”

    同样暴露在如此高密度大范围的魔力泄露中,魔力不易感的普通人并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但魔法师们却只能退避三舍。

    根据银花的指挥,外勤部的人在五百米的安全距离外,对这间正在向高空中酣畅淋漓地喷洒魔力的工厂进行了包围。宋懿阳当然也下车,与银花和叶中培汇合。

    凉风习习,星空璀璨,三个人就这么并排站在化工厂的外头,看着工厂里如天女散花般喷射着的魔力,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子,你说,是不是咱行动漏了,这群人在处理证据呢?”过了五分钟,银花才用手肘怼了怼叶中培。

    “首先,并不存在漏不漏的问题,因为科学部这边并没有保密,我们的工作也不可能对泰山市异调局保密,”宋懿阳很平静地说道。

    “不过,我们确实发现,泰山市对前几年泰山龙脉的检测数据进行了修改和瞒报。”

    “我们的工作在一天前就已经展开,要处理证据的话,不会等到现在,也不会处理得这么人尽皆知。”

    “说实话,按照他们这个处理方式,都不需要我们的人去测试数据,这样大规模的泄露,泰山市每个魔法师都能感觉到。”

    就在两位女士认真讨论化工厂变身大喷泉的现状时,一旁的叶中培却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在接通的同时,顺手按了免提。

    “叶局,我们对这家化工厂的注册资质进行了调查,这家厂子的法人和厂长都和魔法界没有关系,是普通人。”

    “但是,下发资质文件的有关部门领导的老婆是夏家人,他小舅子在泰山市异调局工作,去年刚被提拔当了个主任。”

    望着远处渐渐停止喷发的储藏罐,叶中培的眼中划过一丝暗芒,不过,他脸上挂着的笑容丝毫未改,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明白了,把这些内容整理一下上报吧,另外,派人去跟一下夏家最近几年的金融流水情况,他们不是有个家族企业吗?去查。”

    电话挂断,化工厂里的魔力乱流也趋于平稳,银花示意外勤部的人插着空保护科学部的人,收拢包围圈,准备进厂抓人。

    “懿阳姐,叶子,你们说,他图什么呢?”

    “……我不知道,这不符合逻辑。”

    “世家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们做出的事情,在外人看总是理解不了的。”

    “这么说,叶局对他们的动机有所猜测?”

    工厂大门被打开,行动组的组员们鱼贯而入,很快,那个脑满肠肥的死胖子厂长就被抓了出来,剩下的员工也被集中在一起,进行例行询问与疏散工作。

    在一名染着黄毛的工人走过三位高层身边的时候,叶中培忽然抬手拦住了他,很亲切地笑了笑,问了个问题。

    “你们今天还上班啊,不是十一假期吗?”

    “那咋了?我们都连着干好几天了。”

    “昨天也在干?”

    “昨天老子干到大半夜!今天又干!”

    堪称暴躁的工人离去,而叶中培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继续工作后,压低声音,对身旁两人说道。

    “银花,带好天子剑,点几十个你手下的精兵,明天咱们三个直接带人杀杀他夏家。”

    “不会打草惊蛇?”

    “是机不可失才对。”

    银花点头,准备去外勤部的队伍里点人。她转过身去,长长呼了口气,看着远处散发着光晕的城市。

    蒸发的魔力在此律动,有些爬升到高空之上,有些向着海洋的方向流动,还有些盘旋在宁泰上空,久久不散。

    在微凉的秋风中,她忽然觉得,泰山龙脉也有自己的想法。

    而此刻,在宁泰第一医院里,也有四名伤者,正在被温润的,富有生机的魔力笼罩。

    病房的窗子开着,魔力与空气一同联通着内与外,夏启云就操控着这些魔力,精准地链接到同学们受伤的地方,好像最细致的医生,帮助他们治疗那些骇人的损伤。

    十分钟结束,体力被耗尽,他也就停止了施法,坐到一边的折叠椅上,用湿巾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这样的治疗法术,他今日已经施放了十多次,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每隔一小时,他都要用光一次能调动的所有魔力,来加速四位同学伤口的愈合。

    为了方便照顾同学,他并没有回家去住,而是就近住在了医院附近的酒店,与自己的小叔一起。

    “锦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肩膀可以挪动了吗?”

    “完全可以!我现在一点都没觉得痛!”

    “盈盈姐还觉得眼前有重影吗?”

    “中午就好了很多,下午偶尔有,天黑之后就没有了。”

    “这样就好,我估计着,明天再来一天,大家就可以出院了。”

    此时,病房的门打开,一位穿着淡紫色长裙的女孩提着一个大蛋糕,迈着轻盈优雅的步子,来到了夏启云的身旁。

    “你早上就来,都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还真是,同学们在病痛之中,泰山如今的局势也不太平,我一时间还真记不起这件事。”

    “没关系,你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我会替你记得这些。”

    病房里的人都笑起来,连周围的几个四五十岁的学生家长,也都用善意的眼神看向略显尴尬的夏启云,和微笑着拆开蛋糕盒子的女孩。

    潇湘高家的女儿,高宇宁的堂姐,以出类拔萃的样貌与温润清雅的气质闻名的高家三小姐高羽彤。

    她比高宇宁大三个月,在潇湘今年的笔试中略逊于妹妹,排到了市级第四名,考取了天京大学的特班。

    这样一位美丽优秀,温柔和善的女生,只要站在那里,就会得到其他人的欢迎与喜爱。

    在她长到十四五岁,开始显露那惊人的美貌与老练的持家能力时,来自华夏各大魔法世家的人,就恨不得踏破了高家的门槛。

    只可惜,看近些年来高家和夏家的动作,以及一些不必明说的默契和一些似有若无的信号,夏家大少爷与高家三小姐的婚事,十有八九已经敲定了下来。

    所以,今天她得知夏启云来到了医院后,也就理所当然地陪伴在他身边,帮助他照顾这四位同学。

    即使出身白衣的武锦辉与刘青萍两人,在此之前从未与她见过面。

    现在,她自费买了蛋糕,落落大方地笑着,将蛋糕放在病房正中央的桌面上,抬起手腕,为旁边的每一个人切蛋糕,倒饮料,举手投足温柔雅致,赏心悦目,尽显老牌世家女儿的仪态。

    “启云,生日快乐。”

    金泽玥跑到门口关了灯,蓝弈星则推了一把愣在原地的夏启云,让他站到蛋糕和蜡烛的前头。

    在他的努力之下,昨天还只能躺在床上的四名伤员,此时已经能够下床,他们围绕在他的身边,为他戴上属于寿星的纸质金色王冠。

    烛火摇曳,辈分最高的金家家主带头鼓掌。

    “启云这孩子,是我们几个老家伙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就像个小大人一样,聪慧,早熟。这样的孩子呢,路途坎坷,但也是这样的孩子,未来会顶天立地。”

    “很高兴!今天启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成年人!一个实力强大的魔法师!一个人品贵重的好小伙!”

    “命运如河流,人生如扁舟,如今启云扬帆起航,爷爷祝你一路顺风,天地间风景开阔,尽情去看!”

    “来!启云!许个十八岁的愿望!”

    所有人齐齐唱起生日快乐,留夏启云一个人闭上双眼,端正地站在生日蛋糕前。

    他双手合十,像是敬神那般虔诚,喉头上下抖动,不知许了什么未说出口的愿望。

    歌声结束,他睁开双眼,一口气将所有的蜡烛吹灭。而他身旁虎视眈眈的其他同学,也纷纷伸出了恶魔之爪。

    “武锦辉!不准抹我脸!啊啊啊!”

    “萍姐你偷袭我!”

    “全军出击!进攻小蓝!”

    沐浴在掌声中与嬉闹声中,夏启云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

    此时,隔壁的笑闹声,清晰地透过并不隔音的墙面与门窗,传入另一间病房里的人耳中。

    邵峰与沈艺澜依然没有苏醒,而屋里唯一的家长,邵峰的父亲只是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在这一天中午,住在重症监护室里的三个人脱离了危险,转到了隔壁的普通病房。

    实力更强的夏宇晨守在病房内,用辅助魔法为他们医治,现在,虽然两个学生还没醒来,但也都脱离了生命危险。

    病房另一边,可能是家长领导和弟妹学生都不在身边,金泽清终于撕下了正经的面皮,他夹着嗓子,故意用九曲十八弯的语调喊夏宇晨的名字。

    “夏宇晨,我也要吃蛋糕,你去隔壁把我妹的抢过来!”

    “好。”

    “不是你真去啊!夏宇晨!我开玩笑的!你回来!”

    躺在病床上

    的金泽清发出尖锐爆鸣,幸亏夏宇晨才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拉开门,这时候撤回指令还来得及,不至于双人社死。

    “……对不起。”

    “没,没事,帮我倒杯水吧。”

    金泽清躺了回去,在心中连连叹气。他这刚醒来不长时间,忘了自己在泰山,也就忘了面前这家伙也在泰山。

    泰山对于夏宇晨来说,绝对不是个好地方,此刻故地重游,也难怪他那本来调好了些的性子,突然又发作了旧病。

    不过,这一出戏也没浪费。被这么一闹,邵峰的父亲终于从痛苦的回忆与情绪中脱离出来,他看向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儿子,只觉得胸中郁结,呼吸不畅。

    他已经知道了战斗时发生了什么,他唯一的孩子因为保护同学而受伤。

    他的孩子是那么勇敢,就像他死去的妻子一样。

    思及此处,他望向隔壁病房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清。

    “今天是启云的十八岁生日,峰儿和启云是室友,感谢启云及时赶到,救了他们一命,我这个同样是做父亲的,只希望启云能顺遂安康,不负他这份滚烫的灵魂。”

    “……我也希望。至少,我不想看到启云的人生像我一样可悲,像我一样可笑,像我一样……痛苦。”

    刚刚还嬉皮笑脸的金泽清已经收敛了笑容,邵峰的父亲则低着头。

    夏宇晨说话很慢,与隔壁的笑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他讲课时那样,好像每吐出一个字,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在吐出那最后两个字后,夏宇晨似乎鼓胀起了非凡的力量。

    他走到邵峰父亲的面前,低下头,看向这位北方世家之首,这位连他最惧怕也最憎恨的父亲都要向之俯首的家主,语气冷硬却坚决,好像冰封的石头卡在咽喉。

    “邵氏家主,启云为了救你的孩子,违逆家族逃出来,他一定会因此承担很严重的代价,我希望你能清楚这一点,在日后他需要的时候,行个方便。”

    “我明白,这些我都明白。”

    夏家的另一个孩子已经从泰山大学退学,同为世家的家主,他清楚夏家老头此举的意思。

    而对夏家最新动向的跟踪,早在他站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等着生死未卜的儿子的时候就开始了。

    此刻,这位学生家长的眼中漆黑如墨。他用与他平日里可靠老大哥人设完全不同的阴冷声音,轻声说道。

    “老师,既然你把话说到这里,那我也不妨与你直说。”

    “我和你父亲是完全不一样的,在你父亲心里家族荣耀最重要,而在我心里,我的这个孩子是最重要的。”

    “谁救了我的孩子,谁冷眼看着他去死,我心里有数。”

    此刻,在隔壁,一个庞大的蛋糕已经被时刻保持饥饿的大学生分食完毕,金泽玥很豪放地拍打着肚子,露出满意的笑容。

    “好吃的,羽彤你好会找吃的。”

    “说起来,玥姐,你弟弟去哪了?怎么没见他在这?”

    高羽彤去过金家做客,自然认识金家这三个孩子,她这时候问了孟子岑,金泽玥也没多想,随口答道。

    “他啊,好像跟彦君走了吧,彦君功夫高,没准去哪研究武学去了。”

    “彦君?是来自南疆的种彦君同学吗?听启云说,这位同学文武兼修,还热心肠,教我妹妹武术也教的好,我很想见见他,他们俩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我说不好,他俩好像租了个车出城玩了,现在不知道开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还要玩几天。”

    “这样啊……”

    这时候,所有特班的学生,甚至包括种彦君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照片,已经被摆到了异调局特别行动组会议室的桌面上。

    “神了,我知道他脑子好使,但他是怎么赶在咱们这么多人之前,找到这个地方的?”

    “这小子还挺幽默,还学他老娘起个艺名,幸亏对门小卖部的监控拍到半张脸,不然还找不着他!”

    出身南疆的银花,自然对种彦君的身份和来历有所了解,甚至,这人还是齐佳宜点名要她多加看顾的。

    一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即使收到了宋懿阳的一发眼刀,她也实在憋不住笑。

    见她这样,宋懿阳只得闭上眼。她揉了揉太阳穴来缓解熬夜与压力造成的头痛,缓缓开口。

    “检查点的记录仪显示,他那车上还坐着超然剑仙,有剑仙在,肯定意味着他有一些特殊的调查渠道,这样的话,比我们快,也正常。”

    “不过,既然这个人是中京大学特班的学生,无论我们怎么做,都还是要请示一下老太太的意见。”

    也巧,宋懿阳话音刚落,叶中培便拿着刚刚结束通话的手机,走进了临时会议室的大门。

    “根据租车公司那边提供的行驶轨迹,这仨人往东边去了,看方向,八成是去下一个嫌疑地点继续造大喷泉了。”

    “苏宸,你带一队人,跟上他们的车,如果他们遇到危险,帮他们一把,但尽量不要让他们发现。”

    苏秘书领命而去,屋里的大多数人也根据下一步工作安排而各司其职,转眼间,屋中就只留下了三名高官。

    到了这时候,叶中培才叹了口气,卸下他那在下属面前标志性的温和微笑,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

    他敲了敲桌子,示意两人凑过来后,低声开口。

    “我刚才给老太太打电话,问她关于这个孩子的异样,该如何处理,你们猜,她如何说?”

    随后,还未等两人说话,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她说。”

    “现在指导种彦君的那个人,正是当年她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