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九章,群星当行长路

作品:《在中京大学学魔法的日常

    华夏历四十七年,十月六日,中午十一点三十五分。

    宁泰车牌的车子驶入琴岛市区,没有人在拦着。

    与宁泰不同,琴岛是正儿八经的旅游城市,何况出事的又不是他们而是首府,没必要卡得那么死,和游客过不去。

    “琴岛欢迎您,放行!”

    车子开进市区,从高楼大厦中间穿行,向着种彦君计算得到的最后一个位置,城郊海岸线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也没有要睡觉补充体力的意思。

    就连性情跳脱,只要有精力就必须整活的陈超然也安安静静的,只一个人靠在车窗玻璃旁边,看着琴岛的建筑与远处时隐时现的海平面。

    刚刚发生的事,他一字不落地和种彦君汇报过了。即使他再不着调,看着方圆百米被毁的林地和鸢城跑上大街的民众,也该知道坏事了。

    此刻,他不知是担忧还是羞愧,抑或是被刚刚那怒火的余裕控制,总之,复杂的情绪交织,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而种彦君也没有怪他的意思,甚至孟子岑也没有。

    同为武人,同为金家子弟,他们听了前因后果,也都清楚,即使当时换了他们去面对那个人,恐怕也会被愤怒裹挟,做出与陈超然相同的决定。

    所以,种彦君想得更多的,是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在刚刚得到计算结果的时候,种彦君一度怀疑过,是不是陈超然还是给出了一些错误数据,导致他计算出的极值点出现在了海上。

    但随后他意识到,对于琴岛这么一个旅游城市,恐怕也只有在海上,假扮成奇形怪状的装饰物,才能更好地掩人耳目。

    目前来看,无论是陈超然几乎完全恢复的实力,还是之前计算出的有关数据,都表明这个地方,应该是最后一个巨量窃取泰山龙脉的所在了。

    或许也有一些零星的地方没被发现,但对局势造成的影响也只是零头,可以等到陈超然大体恢复,甚至寻回天澜剑或者战胜长生教会之后再做考量。

    而那时候,做这项工作的也不该是他们,而是异调局的人了。

    至于陈超然在鸢城闹了大动静,对他们两个的影响,种彦君倒没去想太多。

    这一路上他是做了不少事,但真论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他也从未隐藏过一身武功,即使被异调局调查,也没什么好怕的。

    至于孟子岑,顶多算个开车的,全程听令行事,就算真要背锅,也轮不到他去背。

    再不济,老太太总能捞一下,或者,等这些事结束,长生教会被打倒或者打跑,星也该回来了。

    想到这里,种彦君就轻松了很多。他转过身来,戳了下一言不发的陈超然,试图唤醒关了机的剑仙。

    “清醒点,待会恐怕是一场恶战,根据之前的计算,这一处抽取魔力的速率,是前两处的三倍还要多。”

    “尤其位置还在这种地方,我们要腾出手来保护民众,你这个剑仙要是歇了可不行。”

    听了他这话,陈超然终于复活了一般,长长地吸了口气,坐直了身子。

    他转头看向种彦君,眼里竟充斥着一些复杂的情绪,比种彦君印象里的他要复杂得多。

    “咱们刚才弄那么大动静,那个什么局的人肯定要过来,等他们到了,我就和他们走了,你是不是就要回中京了?”

    “也不一定,没准我也会被他们抓走,毕竟咱们做的事,乍一看和危险分子也没两样,至少要去询问一下,招出来一点口供留档吧。”

    “那样也行,就让他们把你抓走吧。”

    “?”

    种彦君一瞬间以为,陈超然是恢复了状态,有力气开玩笑了,但看他那郑重的表情,感觉又不太像。

    “你怎么……”

    “每个神明只能有一个代行者,所以代行者要承担神明的爱恨与意志。长生憎恨所有其他神明,所以它的代行者一定会想尽办法杀死你。与其这样,不如让那些人保护你,至少能安全一点。”

    种彦君沉默了片刻后,露出了一个微笑,没有悲伤或者执拗的情绪,只是寻常的微笑。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愿意为了我的朋友去战斗。它给了我崭新的人生,陪伴我走到了今天,半生挚友落难,当两肋插刀,拼尽全力。”

    做侠客,该是这样的,没什么可质疑的。

    然而,陈超然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情绪激动起来。

    “可是不值得啊!为了这样的人不值得!”

    “有什么不值得的?”

    “我也是出事那天才想明白!它给我的力量和那个外国佬更亲近,搞不好那人说的是真的,泰山龙脉和我的权柄都是它从长生那里抢来的!”

    “那你要怎么办,全都还回去?”

    陈超然重新陷入沉默,似是被噎住了,又像是在思考。

    至于种彦君,心里倒没什么惊奇的,一来是凡事不能只听一个人的说辞,总得听听另一边的说法,二来,他对他这个朋友也算了解,听到这些话也不算意外。

    史书或许是为了造神,或许是很多记录缺损,总之,他们将超然剑仙写得完美似神像,仿佛他身上任何缺损都没有,乍一看好像也该是这样。

    出身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从记事起展露千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天赋,拜的师父是武林第一门派的掌门,顺理成章地拿下英杰会的冠军,成为天下第一,武林至尊。

    这样长大的人是纯粹的,也是缺了很多课的。他的实力太过强悍,人也是懂学问讲道理的,只是接受不了世界上那么多灰色的空间,灰色的人。

    如果知道怎么去用,那么他会成为棋盘上那颗最锐利的棋子。就像千年前,他做武林至尊时,与当皇帝的结拜兄弟配合默契,朝堂江湖海晏河清。

    又或者是那时候,他与种彦君一道赶赴南疆,也帮着清理了无数盘踞的地头蛇,给太守大人创造了一个安全的施展政令的空间。

    不过现在,太守大人都变成普通大学生了,没有持刀的权力,也没有用刀的场合,也就只按照朋友间的说话方式,直截了当起来了。

    “天澜剑我肯定要拿回来的,毕竟它是我的佩剑,和那些神明没有一点关系。”思考了很多后,陈超然才一条一条地开始分类讨论起来。

    “泰山龙脉也要拿回来,因为看它们的意思,确实有一部分要主动跟着代行者离开,但不是还有一大部分选择留下来吗?”

    “至于这个仙人,谁爱做谁做,我不做了,从别人手中抢夺而来的东西,我不屑于去要。”

    说实话,这样的回答也在种彦君的意料之中,不过,他本来也不在意陈超然此刻的选择。

    他见过云中观里的天澜剑,知道这个仙人头衔其实没让陈超然变强太多。

    超然剑仙的实力,绝大部分是他本人的成就。

    或许是思考了太长时间,等陈超然慷慨激昂地说完这一大串话的时候,车子都被孟子岑开出了琴岛中心。

    波光粼粼的海平面已经肉眼可见,海鸥盘旋,白色羽毛在阳光下闪耀着璀璨夺目的光芒。

    种彦君摇下车窗,眺望海平面上的那一处浮台,这样的娱乐建筑在海边随处可见,简陋一点的提供一些美学造景,繁复一点的还可以承载一些表演任务。

    按照计算出来的坐标,那一处巨量吸收泰山龙脉的核心地带,应当就是这个浮台。

    “不过说起来,我观察过的那种抽取设备,无论怎么看,都是设计出来要扎根在大地上的。”

    “没准是扎在海床上了呢?或者干脆不是同一种?”

    “即使是这样,要达到那种效率,至少规模得是化工厂的三到五倍,这一个小小的浮台……”

    无数信息综合在一起,却让种彦君心头的疑惑越陷越深,他透过摇下的车窗,想要去观察那处玻璃质的,正在平静的海浪包围下,闪烁着太阳光的目标地点。

    在这样的距离下,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簇拥着光滑的玻璃向上登攀的开着花的藤蔓,欧式风格的大理石装饰,以及一双蔚蓝色的双眼,如同两只蓝宝石甲虫,爬行在绚烂的花藤之中。

    他看到玻璃建筑中的旋转楼梯,被漆成无比光耀的白,绕着柱子扭转,仿佛登上天之巅的步道。

    血液近乎凝结,他想起了千年前的南疆圣树。

    只一瞬间,高速行驶的车辆被踩死刹车,发动机的低吼与刹车部件的哀鸣穿刺耳膜。

    坐在驾驶位上的孟子岑开始大口呼吸,他黝黑深邃的瞳孔折射着复杂的情感,包含着恐惧与愤怒,却还有一些似有若无的忧伤与怀念。

    但只需要一秒钟,孟子岑就整理好了表情,他凝望着海上的玻璃建筑,语气居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彦君,我们现在不能再靠近了。”

    “这里的魔力运转太奇怪了,要不我们后撤,通知异调局

    来处理?”

    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建议,科学合理,也很符合现状。

    但种彦君却并未应答。

    在孟子岑询问他意见之时,他的目光已经被锁定在了远处的海浪之上,在那里,除了魔力,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在翻滚沸腾。

    海水之上,玻璃之中,他能够看见一个穿着纯白色曳地长裙的少女,正在沿着旋转楼梯,向上登攀。

    耀金长发披肩,海蓝瞳孔镶嵌,她用双手捧起一样东西,就这么一步一步,在阳光的照拂下,在海浪的拍打下,向上,向上。

    在她登上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刻,原本平静的海面,忽然掀起惊涛骇浪一般,仿佛不属于此世的怪物,沿着空间的裂隙涌入人间。

    无数墨绿色的藤蔓从海浪之下抽出,有些愤怒地拍打着浪面,有些喜悦地拥抱着玻璃建筑,它们如同圣树的枝条那般庞大无匹,其中流淌着的是纯粹的魔力。

    在第一根枝条拍击海面之时,种彦君看清了她的脸和她手中捧着的东西。

    一张面无表情,如同西方神话中天使般澄净的面庞,从理性上分析的确是人类的长相,感性上却会觉得有些不够真实。

    以及一把被细小藤蔓包裹着,虽然几乎黯淡,却依然锲而不舍地发出微弱光芒的宝剑。

    在第二根枝条吞噬花藤,攀附上玻璃穹顶之时,种彦君听到他的脑子里,本该响起星那抑扬顿挫的电子音的脑内播报频道,忽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这道声音的质感无限贴近于真实人声,但语调却冰冷如无机质,毫无情绪。

    “群星的第四位代行者,我不会杀死你,但等太阳风结束后,你要向祂转告我的话。”

    “我已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位神明,从今往后,我将走我的路,随便祂要走向哪里。”

    在第三根枝条将千层浪花卷起,白茫茫一片翻天覆地时,浮台却传来一阵阵颤动。

    那不是海浪带来的起落,也不是藤蔓拍击那样随机,仿佛是什么机械造物,正在缓慢地开始呼吸。

    种彦君抬起头,那女孩正站在纯白色台阶的最高一层。

    她站在那里,微微向上看,好像在凝视着玻璃穹顶的最高处,又像是在透过玻璃,看向碧蓝的苍穹,或者碧蓝色之外的更远的东西。

    她高举着双手,好像刚刚放飞了一组和平鸽,又好像在迎接神明慷慨的馈赠。

    在她的头顶,天澜剑好似被极细的丝线悬挂在半空中那般,随着建筑的转动而像一根巨大的指南针一般转动。

    “时间与生命都将永恒生长,但留给我们的余裕却已然不多。”

    “若是神明囿于宇宙的游戏,那么棋子就将剑指棋盘之外的虚空。”

    这座玻璃建筑并不止是在平面内旋转,而是在以一个缓慢的速度,螺旋向下。

    好像蚯蚓钻入泥土,好像树木向下扎根,好像生命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天空,拥抱大地。

    哗啦一声,如同暴风雨奏响的第一个音符,光滑的玻璃建筑破碎,碎片被抛向高空,反射出各色光斑。

    一瞬间,被悬挂在高空的天澜剑,好似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它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好似坏掉的时钟,在推动着永恒走向终焉。

    巨大藤蔓仿佛失了理智,有些疯狂地向着岸边的方向抽打而来,还有些涌上破碎的玻璃,想要遮挡锋刃与阶梯之间的空洞。

    甚至,最为粗壮的藤蔓已经冲出,它略过了一直面无表情,一双蓝色眼睛犹如镜面的它们的主人,只拼命缠绕着天澜剑,不愿放手。

    而此时,女孩却收回了双手,她低下头,站在逐渐下沉的顶端,俯视着与她距离越来越近的种彦君。

    “群星当行长路。”她说。

    下一秒,随着一声巨响,更大面积的玻璃破碎,拼命撕扯着天澜剑的藤蔓被击碎,火药味蔓延,连带着烟雾也蒸腾而起,覆盖了种彦君的视野。

    更多的爆炸应声而起,开火地点似乎是不远处的岸上,刚刚还不可一世地抽动着的藤蔓被热武器击伤,流出的脓液染绿了一片深蓝色的海域。

    很快,浓雾消散,天澜剑向下坠落,陈超然猛地踏上空中,将他的宝剑取回。这一次,他拿回了武器,实力也恢复了九成以上,再也不需要惧怕来犯之敌。

    碎掉的玻璃刺入空气,歌声消失,也隐没了身形,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存在过。